北京城 四 霸氣與和氣

北京的「大」,幾乎使每個到北京的人,都會覺得自己「小」。

有句話說:「到了北京才知道自己的官小,到了廣州才知道自己的錢少,到了深圳才知道自己的人老。」其實,到了北京,又豈止是覺得自己官小,簡直是連人都很小。那麼大的北京,一個兩個人走了進去,就像水珠融進了大海,看都看不見,影兒都沒有一個。這其實也是北京容量太大所使然。』一個空間,如果容量太大,納入其中的事物就顯不出「體積」來。不要說人了,就連摩天大樓立交橋那些龐然大物,在北京也顯不出有多大。

更何況,北京,又是怎樣一個藏龍卧虎的地方 那個衣著樸素、神態安詳、滿不起眼的遛鳥老頭,沒準是大清王朝皇族後裔,大小是個「貝勒爺」;而那個坐在小攤上喝豆汁、吃火燒或者炒肝兒,吃完喝完一抹嘴就騎上自行車去上班的中年人,也很可能是一位什麼重要部門的什麼長,大筆一揮就能批個十萬八萬甚至上百萬。這些人,在北京都很普通,就像他們說的話都是「普通話」一樣。北京,畢竟太大太大,再大的人物,在北京也不大容易「大」得起來,久而久之,自然也就會變得普普通通。

北京的官們大多「不大」(真正的「大官」你見不到),北京的市民卻多半「不小」。有人說上海是「大城市,小市民」,北京卻絕對沒有「小市民」。北京的市民都是「大市民」:派頭大,口氣大,架子(或者禮性)也大。「大氣」,可以說是北京人的一種普遍特徵。他們的生活方式,幾乎無不帶有「大」的味道:干大事,說大話,講大道理,討論大問題。就連聊天,也叫「侃大山」(先前則叫「神吹海哨」,也有「大」的意思)。就連喝茶,也鍾愛「大碗茶」。他們對於小打小鬧不感興趣,對於小模小樣看不上眼,嚮往的是成為「大腕」、「大款」,當然最好是「大官」。就連找媳婦,也不大喜歡「小家碧玉」式的。至於喝啤酒,當然更得論「扎」。如果一小杯一小杯地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那還叫喝酒

北京人的大氣,與燕趙遺風,或者說,與北中國的豪雄之氣不無關係。這種豪雄之氣以山東、東北兩地為最多,而在全國,最喜歡北京人、最容易和北京人認同的,也恰恰是山東人和東北人。山東出響馬,東北出鬍子(土匪),「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豪爽是少不了的,「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義氣也是少不了的。這些北京也都有,只不過大碗喝酒僅限於喝啤酒,大塊吃肉一般是涮羊肉,兩肋插刀則多半是豪言壯語。但不管怎麼說,北京人畢竟是崇尚豪雄和講義氣的。他們推崇的是「不吝」、「豁得出去」,古道熱腸和使肝義膽在北京也總是受到好評。「不吝」並不簡單地只是「不吝嗇」。依照楊東平的解釋,它至少還有滿不在乎、敢做敢為、超拔洒脫、大大咧咧甚至不修邊幅等意思在內。在各地方言中,大概只有武漢人的「不囗」與之相似。不過武漢人的「不(口者)」重在「直」,北京人的「不吝」則重在「爽」。所以武漢人極其憎惡「鬼做」,而北京人的「不吝」則很可能具有表演性,變成一種「作派」。

這種作派常常被稱作「狂」或「匪」。這是一種由服飾、舉止、口氣、派頭等綜合因素構成的氣勢。它既以「狂匪」名之,就不能有「奶氣」,因此不但不能精巧雅緻,反倒要「粗」一點才好。事實上豪爽往往是和馬虎難解難分的,精緻則難免因過分注意細節而顯得「小家子氣」。「小心翼翼」則不「豪」,「精雕細琢」則不「爽」,簡單粗疏反倒自然洒脫。北方人(尤其北方農村)的生活原本就比較粗放,這種粗放經過北京文化的洗禮,就變成了「大氣」。而「大氣」一旦成為北京人的標誌性品格,粗放就會變成一種刻意的追求。所以,諸如摳門、松貨、軟蛋、面瓜之類統統都是貶義詞,不拘小節馬馬虎虎則不會受到惡評。於是,為了追求大氣豪爽的效果,就要裝得大大咧咧、隨隨便便、滿不在乎,甚至不修邊幅,比方說,衣衫襤褸鬍子拉喳,身上貼著假胸毛,胳肢窩火臭等。

顯然,北京人不是不講究,而是特講究。他們講究的不是我們通常所謂「生活質量」,而是「份兒」和「派兒」。怎樣做「有派」,能夠「拔份」,他們就怎樣做。比方說,在滿街「藍螞蟻」的年代,穿一身將校呢的舊軍裝,是「派兒」;當滿街都是西裝革履新潮名牌時,著圓領汗衫翻毛皮鞋反倒「拔份兒一。這種服飾符號背後的潛台詞是:我就敢不隨時尚,就敢對著來,怎麼著?因此是「特狂」、「特匪」、「特不吝」。

這恰恰是一種京都意識。「京都人」與「地方上」的,如果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京都人」是超群脫俗、高人一等、與眾不同的。這種「卓異」或「特異」,表現於老北京,是恬談平和、見慣不怪;表現於知識界,是俯視天下、語驚四座;表現於小青年,則可能是狂痞匪氣、街頭拔份。無論何種表現,其背景都一樣,即北京人特有的大氣。因為他們是這個全國最大的城市中之一員,他們不大也得大。

的確,北京市民的「大」,是以北京的「大」為依託和背景的。

不管在明面兒上是否表現出來,幾乎每個北京市民都無不以自己是一個「北京人」而自豪。最老派的北京人會以一種「華夏」看「夷狄」的眼光看外地:除了北京,「天津、漢口、上海,連巴黎、倫敦,都算在內,通通是鄉下」。即便不把北京看作惟一的都市,自豪感也不會因此而稍減,因為只有北京人,才「能說全國遵為國語的話,能拿皇帝建造的御苑壇社作為公園,能看到珍本的書籍,能聽到最有見解的言論」(均為老舍作品中人物的觀點)。在他們看來,就連北京的熬大白菜,也比別處的好吃。為什麼?五味神在北京嘛!五味神是何方神聖?沒人知道。但萬歲爺既然在北京,那麼,不管他是誰,也得到駕前伺候。

這種自豪感因為北京成為新中國的首都,又在新一代北京人身上得到了加強。他們都是「中央的人」,相對「地方上的」,優越感也就自不待言。這裡說的新北京人,也包括那些出生在外地工作在北京的年輕人。他們之所以能夠在北京工作,多半是大學畢業後因「品學兼優」留京或分配來京。優秀的大學畢業生原本就是「天之驕子」,而他們所在的單位,又多半是大專院校和國家機關,比起老北京人中那些「引車賣漿者流」來,還更為貼近「中央」,消息的來路也更可靠。所以這些人聚在一起,沒有一個不「牛皮哄哄」。

其實「板兒爺」們又何嘗含糊!他們聚在一起,高談闊論的同樣是國家大事,消息也同樣是國務院部委辦傳出來的。好歹都在中央這地面上住著,怎麼也聽得到一點風吹草動吧?不妨這麼說:上海人是人人都很體面。也許他晚上要在亭子間架床,早上要早早起來倒馬桶,但只要走在街上,就一定是衣冠楚楚人模狗樣。北京人是個個都很牛皮,也許他根本就沒有什麼正式工作,一日三餐不過棒子麵窩窩頭,但只要一開口,就一定是國家大事世界風雲,而且話裡面決沒有窩窩頭味兒。

對政治的空前熱情,正是北京人「大氣」的一個重要表現。外地人對北京的一個相當一致的看法是:「北京人人都是政治家。」對於政治生活中的大事,從海灣戰爭到王府井的改造,從柯林頓訪華到科索沃衝突,差不多每個北京人都有自己一整套看法,而且說得口若懸河頭頭是道,讓人覺得他們不是的土司機、店員、鞋匠或買西瓜大碗茶的,而是中央政治局的顧問或智囊。北京的政治民謠和政治笑話也特別多,你往往能一下子聽到好幾種版本,讓你忍俊不禁。但如果要說「正格的」,他們也能慷慨陳詞,說理充分,使用政治話語或引用名人名言也嫻熟自如,讓你不能不佩服他們的政治抱負、政治理想、政治敏感和政治才能。這實在是北京人「大氣」的最好註腳。是 天底下,難道還有比政治,比天下興亡、民族盛衰更「大」的事 可以說,正是對政治的空前熱情,使北京人成為「大市民」。

北京人既然都是「大市民」,那派頭當然也不小。

與之相對應的一個讓全國各地人都極感憤怒的事實是:北京各服務行業的服務態度和質量都極差(據說現在已有改觀,但時至1999年2月,《中國質量萬里行》仍發表了消費者的批評文章,訴說他們在北京某老字號所受的窩囊氣),以至於差不多每次人大政協會上都有代表委員提出意見,甚至有人尖銳地批評說,北京是「氣象平凡,諸多不便」。「氣象平凡」並不準確,「諸多不便」卻是事實。1997年我在北京,住的是「標準問」,卻常常因錯過規定的時間而洗不上澡。本應提供的信息服務,在服務員那裡也是一問三不知。至於飯菜質量,就不好說 前面說過,北京人的生活原本是比較馬虎的。你當然不能要求一個自己天天吃熬白菜或臭豆腐鹹菜就貼餅子的人,為你做出精緻的小菜來。

讓人受不了的還是那愛理不理或頤指氣使的態度。「過來過來,你給我過來!」「一邊排隊去!」這些都是我們在北京的服務窗口常常可以聽見的聲音,而且多半是女高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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