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贏了,但贏得並不光彩。因為她在這一場較量中,使用了最可恥的手段——告密,建立了最卑劣的機制——告密制度。
告密肯定是人類社會中最卑鄙下流的行為之一。無論武則天是出於何種動機獎勵告密,無論這些動機如何地被說成是迫不得已或冠冕堂皇,也無論武則天登基後做了多少好事,有過多少貢獻,為她獎勵告密而作的任何辯解都是最無恥的讕言。我們可以不苛求武則天這個人,但不能不譴責告密。
告密和舉報是不同的。舉報出於公憤,告密出於私慾;舉報出於正義,告密出於邪惡。告密的動機無非兩種:或是陷害他人,以泄私憤;或是邀功請賞,討好賣乖。反正不是為了損人,就是為了利己。而且,告密往往意味著出賣。因為只有告發最隱秘之事才是告密,而若非關係極為親密者,這些事情又何以知曉?可見告密不僅是報告秘密,也是告發親密,或者說是出賣。歷史上那些告密者,不是賣主求榮,便是賣友求榮,不是出賣親人,就是出賣同志。所以,告密之風一開,社會風氣就會迅速污染,人類那些美好的情感,如親情、愛情、友情,便都蕩然無存了。
武則天當然不會不懂這個道理。她的告密制度,便是以舉報之名出籠的。她最初的做法,是在廟堂的四周各放一個類似於信箱的東西——銅匭,分別收集勸農務本、朝政得失、申冤告狀和天象軍機四個方面的常人表奏,頗有些廣開言路、下情上達的意思。她自己也聲稱:「銅匭之設,在求民意暢達於朝廷,正義得張於天下。」可惜,在專制政治體制下,這些說法即便不是掩人耳目,也會變成一紙空文。真正的民意並不可能反映上來,反映上來也不會被採納,邪惡反倒可能假正義之名橫行於天下。原因就在於體制是「君主」而不是「民主」。民作主,民意當然就是天意;君作主,則天意也無非君意。這樣,即便有種種廣開言路的措施,也完全不頂用的。因為說不說固然由民,聽不聽卻完全由君。君主既然是言論是非的最高仲裁者,則君主一人之好惡,也就成了檢驗真理的惟一標準。這樣一來,大家當然都揀君主愛聽的話說,投其所好,以謀私利,以防不虞。如此,則所謂「民意暢達,正義伸張」云云,也就成了自欺欺人的鬼話。
君主們愛聽什麼話呢?無非吹牛拍馬和挑撥離間。因為專制君主都有兩個通病,一是自以為是,二是疑神疑鬼。所以,專制君主的身邊,總少不了兩種人,一是馬屁精,二是告密者。馬屁精保證他感覺良好,告密者保證他不遭暗算。即便所告之密,不過臣下們的相互攻擊,也很不錯。臣子們越是互不相讓,互不相親,皇上的君位就越安全。臣子們如果團結一致,那他這個君可就真是孤家寡人了。所以,歷朝歷代的君王,幾乎沒有一個不愛聽人吹捧,也沒有一個不愛聽人告密的。不過,歌功頌德的話不妨公開來講,投入那銅匭之中的,便十有八九是告密。
武則天不一定欣賞告密,卻需要告密。她必須查清哪些是暗藏的反對派,也希望朝廷的大臣們狗咬狗。對於這一類的權術,她是很在行的。因此她故意把舉報和告密混淆起來,而且故意對舉報不實者不予追究。這就不但是獎勵告密,而且是鼓勵誣告了。道理很簡單:告別人一下,運氣好一點,沒準能扳倒仇人,或撈他一把。運氣不好呢,也沒什麼損失,豈非不告白不告?
其實在這最黑暗的年代,幾乎沒有什麼人會「白告」。因為武則天不僅建立了告密制度,而且豢養了酷吏集團。這些人比武則天還要喜歡告密者。他們自己就是靠告密起家的,是「告密專業戶」,對告密自然有一種「職業興趣」,和其他告密者也原為一丘之貉,很歡迎他們加入自己的隊伍,結為狐朋狗黨,或雇為打手耳目。再說,如果沒人告密,他們就沒有事情做,豈不是要砸飯碗?這些王八蛋原本就恨不得沒事找事,無風也興三尺浪,現在既然有人告密,豈有不煉成大獄之理?結果,某人只不過撇了一下嘴巴,到他們那裡就變成了誹謗朝廷;某人不過只是發了幾句牢騷,到他們那裡就變成了妄圖謀反。犯人不肯招供么?他們有的是辦法。一是集體誣告,即買通僱傭一批告密者,在不同的地方一起告發,眾口一辭地誣告某人謀反,使不明真相者信以為真,被誣告者有口難辯。二是嚴刑逼供。比如索元禮、來俊臣的刑具,光是大枷就有十種,名稱也十分嚇人,有「死豬愁」和「求即死」等等。常言說「死豬不怕開水燙」,又說「好死不如賴活著」。酷吏的刑法既然能讓死豬發愁,恨不能馬上就死,可見比開水還厲害,比死亡還可怕。第三種辦法更便當,就是一刀砍下犯人的腦袋,然後在預先寫好的供詞上按下犯人的手印。有這麼多辦法,什麼案子不能小題大做,變成必須從重從快的大案要案?
實際上酷吏們不把案子做大也是不行的。因為武則天嘴巴上說要聽取民意,其實只對謀反案有興趣。既然是謀反,那就不是一兩個人的事了,非得有謀反集團不可。於是,只要有一人被密告謀反,他的親人、朋友、同僚也都得跟著倒霉。這樣一來,恐怖的氣氛便立即傳遍全國。沒有人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某一天被告發,也沒有人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某一案件中被牽連。除酷吏們外,每個大臣在上朝時都要和家人作生死訣別,散朝時都要慶幸今天又能活著回家。一個王朝的政治氣氛到了這個份上,按理說恐怕就離垮台不遠了。
然而武則天的政權並沒有垮台。相反,在她登基之後,新王朝在政治、經濟、軍事和文化方面,還當真出現了新的氣象。這些成就甚至連武則天的敵人也無法否認,而且被視為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蹟。其實這事一點也不奇怪。因為武則天一當上皇帝,便迅速地調整了政策,由高壓一變而為懷柔,由恐怖一變而為開明。這既是武則天高明之處,亦無妨看作她本性所然。武則天畢竟不是嗜血成性的殺人狂,而是老謀深算的政治家。她知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用處,不同的時候應該有不同的政策,就像人們頭頂上的天空一樣,有時候和風細雨,有時候雷霆萬鈞。生與殺,愛與恨,寬容與忌刻,撫慰與整肅,全都取決於政治的需要。為了實現自己的野心,這個非凡的女人不惜翻雲覆雨,左右開弓,也不惜出爾反爾,翻臉不認人。
武則天在臨朝稱制之初曾對臣下說過:「朕情在愛育,志切哀矜。疏網恢恢,實素懷之所尚;苛政察察,良素心之所鄙。」這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武則天確實並不真心喜歡苛政,也不真心喜歡那些卑鄙下流、陰鷙歹毒的小人、酷吏和告密者。任何一個可以稱得上「雄」的人,無論他是英雄、豪雄、梟雄、奸雄,在內心深處都不會喜歡這些東西。所不同者,僅在於有些雄者完全拒絕這類下流角色,有的則把他們視為糞桶便器一類的東西,不可沒有,但可利用而不可重用。武則天就是這樣。她手下最有名的三個酷吏:索元禮、周興、來俊臣,官階都不高,職位都不重。除了羅織罪名、誣人謀反,也沒別的什麼權力。道理很簡單:第一,這些傢伙能力不強,學問不多,人望不高,靠他們治國根本就不行,而女皇陛下並不願意自己的國家紊亂無序、民不聊生。第二,這些傢伙都是鷹犬,而鷹犬是不能喂得太飽的。喂得太飽,他們就不抓狐狸和兔子了。
武則天對告密者的厭惡使她忍不住要捉拿一下這些王八蛋。當然,只能挑那些不太重要的事來發難,挑那些不太重要的傢伙來開涮。如意元年亦即長壽元年(公元692年),武則天為了表示虔心禮佛,心血來潮,下令禁止屠殺牲畜和捕撈魚蝦(這項禁令在八年後因鳳閣舍人崔融的勸諫而被廢止)。右拾遺張德因為喜得貴子,違禁殺了一隻羊,宴請同僚,結果被一個前來赴宴的人告發。武則天卻在朝會上將告密信交給張德觀看,還對他說:以後請客,最好先看清人頭,不要把好酒好菜拿去餵了背後咬人的狗。眾目睽睽之下,那個名叫杜肅的告密者當眾挨了一耳光,臉上火辣辣,心裡灰溜溜,從此抬不起頭來,再也沒臉見人。
武則天這件事做得似乎不怎麼地道。禁屠的命令是她下的,告密的風氣也是她鼓勵的,現在卻把告密信交給被告看,豈非存心推翻自己的主張,而且故意出賣自己的走狗?但對待那些卑鄙下流的告密者和出賣者,沒有什麼比當眾揭露他們出賣他們更大快人心了。正如戰爭只能由戰爭來消滅,出賣也只能由出賣來遏制。而這種大快人心的效果,又正是武則天的政治需要。
此刻的武則天,已不是當年那個臨朝稱制、名不正言不順的代理皇帝,而是堂堂正正的大周聖神皇帝了。新王朝要有新氣象。當務之急是要刷新政治,調整政策,改善形象,是讓人們感到幸福和安寧。黑暗、恐怖的歲月只能屬於那個該死的李唐,不能屬於光輝燦爛的武周。武周的皇帝是武曌,曌也就是光明的天空。光明的天空日月高懸,豈能再容魑魅魍魎橫行?因此,告密這種卑劣的行徑應該根除,而告密者則應該受到鄙視。杜肅這個蠢貨在這個時候還想用這種卑鄙下流的辦法來討好賣乖,簡直就是自討沒趣,愚蠢透頂。
於是,武則天決定用他那不開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