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曹操 四 幾樁謀殺案

實際上,但凡得罪、頂撞過曹操的人,幾乎都沒有好下場。實在找不到岔子,就誣以謀反;謀反的贓也栽不了,便誣以「腹誹心謗」。腹誹心謗可是既說不清又不要證據的事,當然一抓一個準。這種以「腹誹心謗」為罪名殺人的事,劉邦干過,漢武帝劉徹干過,曹操幹起來也很得心應手。那個道德最高尚、品行最端正、作風最正派,在群眾中威望最高的崔琰,就是這樣被曹操整死的。

崔琰,字季珪,是當時最為德高望重的名士,史書上稱他「清忠高亮,雅識經遠,推方直道,正色於朝」,也就是清廉忠貞,正派儒雅,既有高風亮節,又有遠見卓識,看人看得准,做事做得正,而且儀錶堂堂,凜然於朝,據說連曹操看到他,也為他那一身正氣而懾服(太祖亦敬憚焉)。事實上曹操也很推崇他,說他有「伯夷之風」,「史魚之直」伯夷是所謂「君子」的典型,據說他「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史魚則是所謂「直臣」的典型,因衛靈公不納他的忠言,便在臨終前留下遺囑,不讓家人給他在正堂治喪,終於用這「尸諫」的方式,迫使衛靈公改正了錯誤。所以孔子說:正直啊,史魚!國家有道他像箭一樣直,國家無道他也像箭一樣直。孟子則說: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貧夫慕名而清,壯士尚稱而厲」,認為崔琰是眾人的表率,時代的楷模。

崔琰也確實不負眾望。他在擔任組織部長兼人事部長職務期間,選拔了大量優秀人才(文武群才,多所明拔),而且量才錄用,不講情面,以致「朝廷歸高,天下稱平」,杜絕了用人的腐敗,樹立了朝廷的威望。

崔琰又是一個光明磊落、胸懷坦蕩的人。曹操晚年,曾為立嗣問題苦惱,不知是立最年長的曹丕呢,還是立最有才的曹植。於是便以信函密問百官,請他們陳述意見,密封以答。惟獨崔琰卻「露板」(不封板牘)公開作答,說根據《春秋》之義,立子以長,何況五官中郎將(曹丕)仁孝聰明,宜承正統。我崔琰願以死恪守正道。曹操一看,大為驚異。因為曹植正是崔琰的侄女婿。崔琰不舉薦曹植而舉薦曹丕,說明他確實是處以公心的,連曹操也不得不「喟然嘆息」,敬佩他的大公無私。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也被曹操殺了,而且完全是誣殺。殺他的理由,就是「腹誹心謗」。以所謂「腹誹心謗」為罪名來殺人,原本就是混賬邏輯,更何況說崔琰「腹誹心謗」,理由根本就不能成立。事情是這樣的:曹操做了魏王之後,有一個名叫楊訓的人寫了表章,稱頌曹操的功勛和盛德,遭到一些人的非議,說他迎合權勢,為人虛偽。進而又議及崔琰,認為他居然舉薦楊訓做官,是他作為組織部長的失察和失職。於是崔琰便把楊訓奏章的底稿要來看了一下,給楊訓寫了一封簡訊,說:「省表,事佳耳!時呼時呼,會當有變時。」此案便由此而起。

我們現在已無法確知崔琰寫這封信的真實想法和動機,但此信確實有些含糊其辭模稜兩可。它直譯過來是:表章我看過了,事情做得還算可以嘛!時間啊時間,隨著時間的變化,情況也一定會發生變化的!這裡的關鍵是:那個還算可以的事是什麼事,而那個會發生變化的情況又是什麼。它們可以理解為:楊訓的這份奏章寫得還算可以,或他上奏章這件事做得還算可以,而隨著時間的遷移,人們對楊訓的看法也是會發生變化的。這種理解,就事論事,順理成章。

但告密的人不這麼理解。他的解釋翻譯過來就會是這樣:表章我看過了,曹某人做的那些事還算是可以嘛!天時啊天時,總會有變的時候。所以曹操憤怒地說:老百姓通常都講,生個女娃兒罷了,不過「還算可以」而已,這個「耳」字不是好字眼。「總會有變的時候」,更是出言不遜,別有用心!於是便處崔琰以髡刑輸徒。也就是剃個陰陽頭,送去勞改隊吧。崔琰受此凌辱,內心卻很坦然,行止如故,辭色不撓,毫無猥瑣卑屈、搖尾乞憐的樣子。那個告密者又去報告曹操,說崔琰並無認罪悔改之意。曹操便下手令說:崔琰雖然受刑,卻仍接交賓客,門庭若市,說話抖動著鬍鬚,看人直瞪著眼睛,好像心懷不滿嘛!三天後,負責監視崔琰的官吏報告說崔琰並未自殺,曹操竟發怒說:崔琰難道一定要我去動刀鋸嗎?崔琰聽說這話,點點頭說,這是我的不是了,不知曹公竟有這個意思。於是從容自盡。

崔琰之死,無疑是當時最大的冤案。連陳壽作史時,都忍不住要說:「太祖(曹操)性忌,有所不堪者,魯國孔融,南陽許攸、婁圭,皆以恃舊不虔見誅,而(崔)琰最為世所痛惜,至今冤之。」其實,崔琰並無「不虔」,而曹操早有殺機。公元204年,曹操攻克鄴城,平定袁氏,領冀州牧。他得意洋洋地對剛從冀州監獄裡救出來、當了他的別駕從事的崔琰說,昨天我查了一下戶口,這一回我可得三十萬人,冀州可真是個大州啊!誰知崔琰卻說:如今天下分崩,九州分裂,袁氏弟兄同室操戈,冀州百姓露屍荒野。王師駕到,沒聽說先傳布仁聲,存問風俗,救民於塗炭,反倒首先算計能得到多少兵甲,以擴充實力為當務之急,這難道是敝州男女老少寄希望於明公的嗎?這一番義正詞嚴,嚇得旁邊的賓客臉都白了,曹操也連忙收起得意的神態,向崔琰道歉。因為這實在是正義和正直的聲音,不能不讓人肅然起敬。但那疙瘩,也就結在了心底。應該說,從204年結怨,到216年殺人,曹操等了十二年,他已經等得夠久的了。

我們不要忘記,專制時代那些掌握了權力的傢伙,沒有一個不打擊報復、公報私仇的,曹操當然也不例外。因為就連最窩囊最低能的皇帝和官員都會這一手。所不同的僅僅在於:有的人會當場翻臉,立即實施報復;有的人則會為了長遠的目標和更大的利益。先忍下來,等到秋後再算賬。

但,是秋後算賬還是當場翻臉,卻是英雄或奸雄與狗熊或笨蛋的分野。

於是,崔琰便用自己的死,證明自己是君子;曹操則用崔琰的死,證明自己是奸雄。

孔融的死則有所不同。

孔融,字文舉,據說是孔夫子第二十世孫,來頭自然很大。他小時候便很聰明,被視為「神童」;十六歲時為掩護受宦官迫害的張儉,與哥哥孔褒爭死,被視為「義士」。於是孔融便名滿天下,世人皆知,與前面說到過的那位邊讓同為「後進冠蓋」,三十八歲就當了北海相。後來,他又被曹操請到許昌,當了主管工程的將作大臣(建設部長)。每次朝廷開御前會議,都是他作主發言人,其他卿大夫則不過掛名委員而已。

孔融的才氣大,名氣大,脾氣和架子當然也不小。197年,袁術稱帝,曹操便想公報私仇趁機殺掉與袁術有婚姻關係的太尉楊彪。孔融聽說後,立即去找曹操,說《周書》有雲「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何況楊彪和袁術只是親家!曹操推託說,這是上面的意思。孔融心想,扯你媽的淡!嘴上也不饒人:莫非成王要殺召公,周公也說不知道?如今天下人敬仰您,只因為您聰明仁智,辦事公道。如果濫殺無辜,只怕天下人都要寒心。首先第一個,我孔融堂堂魯國男子漢,明兒個就不來上班了!曹操想想他說得也有道理,就不殺楊彪了,但心裡肯定結了個疙瘩。

然而孔融卻不放過曹操,一有機會就找他的岔子,用諷刺挖苦和故意搗亂的方式來發泄他對曹操的不滿。曹操攻破鄴城,曹丕把袁熙的妻子甄氏搶來做小老婆。孔融就給曹操寫信,說當年武王伐紂,把妲己賜給周公了。曹操因孔融博學,以為真有這事,便問他是在哪本書上看到的。孔融回答說:「以今度之,想當然耳。」又比如曹操為了節約糧食,下令禁酒,說酒可以亡國,由此非禁不可。孔融又跳出來唱反調,說天上有酒星,地上有酒泉,人間有酒德,酒怎麼可以禁?再說從古以來就有因女人而亡國的,怎麼不禁女人?這些話,當然讓曹操很不受用。但孔融來頭大,名氣大,曹操輕易也奈何他不得,但「外雖寬容,而內不能平」。

如果孔融只是說些諷刺刻薄話,也許曹操忍一忍也就罷了。可惜孔融還要攻擊曹操的政治路線和政治綱領,對曹操的每一重大決策都要表示反對,這就使曹操不能容忍了。加上孔融和劉備關係非同一般,曹操又正好要用兵荊州。留著這樣的人在朝中,如何放心得下?於是曹操便決定在消滅劉備之前,先消滅了孔融。

殺孔融畢竟不是殺別的什麼無名鼠輩,還得講點法律程序。因此曹操便任命郗慮去當檢察長(御史大夫),查一查孔融有什麼問題。郗慮原本與孔融不和,對曹操的任命自然心領神會,很快就收集到孔融的罪證,並讓一個叫路粹的人寫了舉報材料。其中最嚴重的一條,是揚言「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卯金刀就是劉(劉)字。這便是謀反了,當然該殺,可殺。於是孔融很快就被下獄、處死、棄市,老婆孩子也統統受到株連。

不過曹操殺孔融,用的卻不是「謀反」的罪名,而是「不孝」的罪名。據路粹的揭發和後來公布的罪狀,孔融有兩條「反動言論」。一是說:父與子,有什麼恩?論其本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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