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鎮政協的委員當中,最惹眼的兩個人,一個是艾老;一個是洪藝兵。
論說起來,艾老是鎮上的世家。他叔公當年棄官回來,路過縣衙門的時候是不落轎子一徑走過的,倒是縣太爺後來到鎮上來訪他。這中間當然有些過節:發達之前,他原是做道士的。有一回在一戶人家做道場念經,熬不過瞌睡竟當堂睡著了,遭了東家的劈頭問棍。從此便發誓回去讀書。功成名就回來,自然是堂堂正正,不會把一個縣太爺看在眼裡——雖然他的官職並不大過縣太爺。緣故是那縣太爺是那戶打過他問棍的人家的後人。這說法雖然有點藐視的意思,但那做人的骨氣到底是在的。到了艾老這一代,又成為本鎮文化界有分量的人物。
那年「三百例」大會戰,小丁不顧一切地憤而出走後,《平地也能大搞八字頭上一口塘》的執筆任務落到老董頭上。老董事先已有了準備,趁著小丁走的時候氣得暈頭暈腦,他把小丁寫的那份初稿不聲不響地留了下來,一字不動地重抄了一遍,就拿到小馮那裡交差。
小馮審閱之後,在稿子第一面的天頭上批了幾個字:「我意召開討論會。」下面署了自己的名字,又交還老董。老董看了他的批示,不理解怎樣執行,便又去問他:
「討論會哪些人參加?」
「當然是我們三個。」
「哪個召開?」
「當然是我。」
「那你是讓我通知艾老?」
小馮想想說:「不必了。」就對身邊的艾老說:「我們開個討論會。」接著就讓大家發言。艾老說稿子還沒有看,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小馮就把稿子遞給他,問老董:「你的意見呢?」老董回答:「我的意見都寫在上面了。」小馮於是清清喉嚨,說:「那好吧,我談談我的看法。」他先講了總的印象,時代的高度,路線的深度,英雄的氣度,政治的熱度,感情的濃度,云云,又從觀點、結構、文字分門別類作了具體評判,基本意見是肯定的,只是覺得語言還不夠生動。然後,拿過一邊艾老手上的稿紙,翻到某一頁,說,這個地方可以加上這樣一段話:「縣裡幹部黑皮包,公社書記黃書包,大隊幹部手叉腰,生產隊長扛張鍬,這樣的工作作風是絕對不行的,必須像鎮革委主任……」以下就接上了原稿。
小馮的話沒有說完,艾老一拍桌子大喊了一聲好,馮組長發表「看法」的時候,艾老的脖子隨著馮組長語調的抑揚頓挫一伸一縮,及至馮組長說到精彩處,他便忍不住擊節。
老董盡量維持住臉上的微笑,只止不住眼睛不停地眨。那四句話,除了「大隊幹部手叉腰」似乎可以說形象不佳外,其他幾句跟「作風」問題不曉得有什麼必然的關係。但他沒有表示異議,略略遲疑一會,就把稿紙從小馮手中取過來,加上了小馮的那段話。
小馮把老董加了字的那一頁仔細審閱了一遍,最後拍板說:「我看行了,這個稿子,寫之前我們有決心,寫的時候用了心,現在拿去送審,我有信心。你們看呢?」
艾老說:「要得,要得。」
老董說:「我去再抄一遍。」
送審的結果卻頗不遂心。
審稿人的意見,稿子的不足仍在語言上,就是沒有一句「閃光的語言」。這原是「三百例」必須具備的條件之一。小馮試著去聲明,關於幹部作風的那四句好像在別的文章里還沒有看到(他這樣說是很謙虛的,心裡頭他認為那四句話簡直就是千古絕唱)。省革委辦公廳那個負責審讀他們這個地區稿件的人很生硬地說,那四句話他注意到了,聽起來頂生動的。但「閃光的語言」是從正面表現的豪言壯語。我們的幹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好的和比較好的,那四句話卻抹煞了這個本質,把支流當成了主流,你們把它寫進「三百例」,豈不是容易被階級敵人所利用?要知道,只有階級敵人才會這樣處心積慮地污衊攻擊我們的幹部隊伍——特別是在我們新生的紅色政權成立之後,其狼子野心之惡毒,不是顯而易見的么。
那個人越說越來勁,調子越唱越高,直聽得小馮一頭冷汗,背脊上爬滿雞皮疙瘩。回來,他鎮定了一下情緒,盡量做出欣欣然的樣子,說,稿子基本上通過審查了,讓我們再努把力,錦上添花,把關於幹部作風的那段話再提煉一下(這之前,他已經把那四句話用墨汁塗得一點痕迹也看不見)。
艾老說,那四句話,提煉得很精的呀,讓滿紙生輝的呀,是通篇的精氣神呀,已經爐火純青了,還怎麼可以提煉?!發現那幾句話已經被抹了黑,他更是如喪考妣,義憤填膺地驚叫起來:這是哪個做的事,簡直莫名其妙,扯雞巴蛋么,不是東西么!
小馮端起缸子喝水,那缸子很大,差不多遮住了他大半個臉。「咕嘟」了一陣,他放下缸子,說:「人家也是嚴格要求,精益求精的意思。」艾老依舊是咕膿個不停,為馮組長抱屈。小馮只好說:「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
接下來的幾天就有些沉悶。小馮再也無心同艾老修改劇本並憧憬劇本未來的成功。三個人整天圍著一口火盆,為「閃光的語言」冥思苦索。小馮重任在肩,不敢懈怠。老董有煙提神,勉強支持。唯艾老到底年紀大些,身體又弱,時常打熬不住,瞌睡時弄不好就一腳撞翻了放在火盆邊沿上的茶杯,攪得煙霧和炭灰衝天而起。
這中間就有別地別單位等待審稿結果的人來串門閑坐,坐多了,就有一兩個相對熟悉且富有同情心的人見他們苦惱不過,悄然給他們傳經,問他們有沒有給省里審稿的人送一點土特產。一句話提醒了小馮。豁然開朗的小馮說真是火不撥不旺,燈不點不明,就去給小鎮掛了長途電話。第二天,鎮上就派人送來了幾大壇醬菜。小鎮下面這個農業大隊,除了少量種些油菜,打籽瓜,長年種的都是各類菜蔬,賣不完吃不了的就腌起來。鎮上唯一的工廠就是醬菜廠。所腌的各類醬菜遠近有些名氣,小鎮人很自豪,以為它業已譽滿全球。但是把齊膝高的這樣幾大壇黑不溜秋的醬菜搬到省革委招待所來,也就實在有些煞風景了。那一兩個為小馮出高見的人很憐憫地笑說:「你們小鎮到底偏僻了些。」言下之意當然是說他們缺見少識。把小馮說得惱怒,對鎮上來的那幾個人大發了一通脾氣:「你們以為是打發豬狗么!回去問你們鎮長,對省里的無產階級司令部是什麼態度!」幾個鎮上幹部回去如實彙報,鎮長也火了:「我一個癩痢,兩頭都是光的,就那麼幾根稀毛,他們要不要?!只怕肉是酸的。」發火歸發火,完了還是讓人另外去搜羅了些花生、芝麻、黃豆、菜油等物連夜送到省城去。
就在這往返之間,省城裡小馮他們三個也開了竅。三個人正枯坐著,聽外面走廊里革命歌聲蕩漾,好幾個人音調參差地拖著腔唱過來唱過去:
蘇區幹部(是)好作風(哎那個),
自帶乾糧去幫(呀那個)工。
白天下地去勞動(哎呀同志哥啊),
夜走山路打燈(呀那個)籠。
……
老董最先得了靈感,兩個巴掌用力一拍,說,操,這不現成的么。
小馮和艾老嚇了一跳,頗不以為然。聽他說完,也不由興奮起來。
按老董的想法,直接把那段歌詞根據小鎮的特點稍作些改動,移植過來就是了:
「小鎮幹部好作風,自帶乾糧去辦公。為了節約手電筒,夜裡走路打燈籠(『燈籠』其實是火把,為了壓韻寫成『燈籠』——附記)。」
小馮也一拍膝頭說:要得!這歌天天在耳邊響,怎麼先前就沒有悟到呢。想想又說,不過,有個地方恐怕還要改動一個詞,小鎮叫「乾糧」不叫「乾糧」,叫「乾飯」,應該改成「自帶乾飯去辦公」。
「改得好!」第三個拍巴掌的是艾老,「『乾糧』改成『乾飯』,真是『一字師』!」
稿子改出來,小鎮新的貢品也送到了。小馮按照別地別單位已經創造出來並且行之有效的經驗,等了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送到省革委辦公廳那位同志家裡去。也許因為在家裡,那個人臉色不像上次在辦公室那麼森嚴,很和悅地批評他們幾個熬得很辛苦,應該注意身體之類,把小馮感動得熱淚盈眶。
現在,輪到他們進入懷了十分把握等待審稿結果的悠然愉快的日子。第二天中午,三個人湊份子去買了一瓶燒酒,把那些醬菜壇一一打開,加餐慶功。那醬菜在省城上不了檯面,他們自己還是喜歡的。
幾巡酒過去,幾個人就都放了肆,小馮卻不過艾老和老董的輪番敬酒,憤憤道:「狗日的,下面想於不能幹,上面不想干偏要干!」艾老連忙附和說:「莫說是你,有才有貌,年紀又輕,就是我這樣的,當初也不曉得害了幾多妹子得相思病呢。」老董對艾老的諂媚始終厭惡,借了酒氣,冷笑道:「你老這麼個小玩意,還能害人?」艾老細小的眼睛放出尖銳的亮光,駁斥說:「小?!莫看我人小,鼓捶是大的!」
《平地也能大搞八字頭上一口塘》到底通過了終審。在終審的通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