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柯爾又做夢了。早上醒來後她努力回憶夢中的情景,然而都是些支離破碎的東西。她揉揉眼睛看看鐘,還不到四點。她奇怪地想:「這個星期差不多每天都是這個時間做夢,這是什麼意思呢?」她站起身朝衛生間走去。
一會兒,尼柯爾穿著運動服站在廚房裡喝了杯水,一個林肯機器人朝她走來。
「您要喝點咖啡嗎,沃克菲爾太太?」機器人邊問邊接過她的空杯。
「不了,林肯。」她回答,「我現在要出去。如果家裡的人醒來,告訴他們我六點前回來。」
尼柯爾經過過道右邊的書房,看到書桌上放著理查德自己設計、組裝的新電腦,電腦周圍堆滿了紙張。理查德以這個電腦為榮,雖然還不能完全替代他最喜歡的電子玩具和國際太空總署的標準攜帶型電腦。
尼柯爾發現理查德在紙上寫了些什麼,但讀不懂他的電腦語言。「最近他花費了很長的時間在這兒搞研究。」尼柯爾想,心裡感到一絲內疚,「他如此努力,即使知道這一切都無濟於事。」
開始時理查德拒絕參與對控制新伊甸園天氣的程序進行解碼研究的工作。尼柯爾對他們當時的談話還記憶猶新。
「我們贊成推行民主,如果你我忽略了民主的法則,那便會給其他人帶來不良影響……」尼柯爾爭辯道。
「這並非法律!」理查德打斷她的話,「這只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而已。你我都清楚地知道這是個愚蠢的想法,你和賢治都反對……」
「求你了,理查德。你可以向任何人解釋你反對的理由,但我們為此已經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一場運動因此而掀起了。人人都知道我們和渡邊家最親近,如果你也置之不顧的話……」
理查德的書桌有個抽屜是開著的,尼柯爾吃驚地看到裡面放著理查德最愛玩的機器人。「亨利王子,福斯塔夫,還有,TB,理查德已經很久沒玩過他的機器人了。」
尼柯爾回想起從長眠中醒來後的那些漫長無聊的歲月。當他們期待著與其他居住者的會晤時,理查德的機器人是他們的快樂之源。尼柯爾彷彿聽到孩子們無邪的笑聲,理查德的笑臉又浮現在她眼前。「那些日子多麼單純啊!」尼柯爾自言自語地說。
她關上書房的門,繼續朝大廳走去。
尼柯爾在路燈的照耀下走在人行道上。她在自行車場停下,猶豫不決地看著她的自行車。她突然轉過身,朝後院走去,快速穿過房屋後的草地,走上了通向奧林匹克山脈的小路。
尼柯爾步履輕盈,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她都沒有留意她身邊的一切。她陷入了沉思,想了很多很多,從新伊甸園面臨的問題到自己奇怪的夢,又想到自己的孩子。她對自己的孩子憂心忡忡,尤其是凱蒂。
到了一個岔路口時,一塊精緻的小路牌上寫著「纜車站,左行80米」,那兒可乘纜車直達奧林匹克山頂。
尼柯爾一出現在岔路口,就有一個加西亞機器人從纜車方向向她走來。
「別打攪我,我想走走。」尼柯爾叫道。 景色隨著盤山公路的延伸而越來越壯觀。走到離家3千米、海拔500米的一個景點處她停下,望著腳下的新伊甸園。這是個空氣乾燥的晴朗夜。
「今天沒有雨。」尼柯爾想,她腳下是博韋村莊。借著新傢具廠射出的燈光尼柯爾依稀可辨大部分她熟悉的建築。山的另一邊是北方的聖邁克爾村。閃爍的燈光從中央區遠方射來,尼柯爾知道那是中村俊夫的威加斯。
看到威加斯,尼柯爾的情緒立即不好起來。那個邪惡的地方通宵開放,消耗著寶貴的能源,進行著骯髒的交易。
眼前的一切使尼柯爾自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兒凱蒂,她感到心痛無比。「自己的女兒居然是這種德行。」她不知道生活在那邊的女兒是否還過著那種消沉糜爛的生活。「枉費生命。」尼柯爾搖搖頭。
現在理查德和尼柯爾只爭論兩件事——凱蒂和新伊甸園的政治。理查德認為,除了尼柯爾和賢治,其他所有的政客都毫無原則。他對參議院的一切行動,包括尼柯爾的法院都感到索然無味。除此以外,他還拒絕參與與任何話題有關的討論。
凱蒂是他們爭論的另一個焦點。理查德認為尼柯爾對凱蒂過於苛求。「連他也責怪我。」尼柯爾盯著遠處的燈光想,「他反對我參與政治,因為那樣一來,在孩子們最重要的生長階段我只充當了半個母親。」
凱蒂幾乎沒回家了。家中還給她留著一個房間,但大部分時間她都在理藤修建在威加斯的一座豪華寓所里度過。
有天晚上尼柯爾問女兒「你怎樣支付房租」,母女倆開始了一場不愉快的交談。
「你想會怎樣呢,媽媽?」凱蒂毫不示弱地回答,「我工作!我的時間很多,大學裡我只修三門課。」
「你做什麼工作?」
「賓館招待……你知道嗎?需要什麼我就做什麼。」凱蒂回答得很含混。
尼柯爾把目光從威加斯移開,自言自語地說:「凱蒂完全迷失了方向,當然,她失去了她的青春期。但是……」尼柯爾又開始慢步走,試圖驅散心中的優郁。
海拔500米到1000米之間的山坡上長滿了已經5米高的粗樹。尼柯爾慢慢爬上最高峰,看著腳下的聖邁克爾,搖搖頭說:「這兒就是證據。聖邁克爾是我們在新伊甸園的失敗,這兒只有貧窮和絕望。」
早在擔任為期一年的臨時長官時,尼柯爾就準確預料到了他們將面臨的問題。聖邁克爾的生活水平不及新伊甸園其它三個區的一半,而在「平塔」號到達後不久這就露出了端倪,多大的諷刺啊!第一批到達的居住者大多選擇住在了東南村,這就是以後的博韋村,這為「尼娜」號的乘客安頓帶來了困難。由於採用了自由選擇居住地的方案,幾乎所有的東方人都選擇居住在漢科村。歐洲人和美國白人、中亞人選中了波西塔洛村或博韋村的西角。墨西哥人、美國黑人和非洲人都朝聖邁克爾村遷移。
當時作為總督的尼柯爾試圖解決這個問題,分配四個居住區的人種比例,以體現居住區是一個團結的整體。開始時,她的建議還可被人接受,特別是人們初來乍到時把她當成了一個「女神」。一年後,事情發生了突變。自由行業產生了貧富分化,居住者中產生了不同的價值觀,人群中出現了溝壑。連那些尼柯爾的崇拜者都認為她的這種居住觀念不切合實際。
尼柯爾的總督任職期滿後,參議院通過了賢治的提議,任命尼柯爾為新伊甸園五位永久法官之一。尼柯爾為捍衛自己提出的混居方案廣為宣傳,她的努力都付之東流,引來人們的非議,使她的公眾形象受到嚴重損傷。尼柯爾認為人們應該打破種族、文化差異和歧視,共同生活在一個完整的環境中,她的反對者認為她的觀點是「不可救藥的幼稚」。
下山前,尼柯爾又看了一眼從聖邁克爾村射出的點點燈光。她轉過身開始朝她家所在的博韋村方向走去。突然,她回想起了地球上瑞士達沃斯鎮的閃閃燈光。那是尼柯爾的最後一次滑雪度假。她和女兒熱娜維耶弗正在達沃斯鎮山上吃晚飯,欣賞著腳下閃爍的燈光。想到多年未見的女兒,尼柯爾的眼淚一下子湧出。「再次表示感謝,賢治。」她喃喃自語,想起了賢治為她從地球上帶來的珍貴照片,「感謝你給我講述你對熱娜維耶弗的採訪。」
尼柯爾邊走邊想著新伊甸園的生活。「現在我們最需要的是勇氣。」她對自己說,「勇氣、價值觀和遠見。」但她的內心很害怕,害怕厄運還等在居住者的前面。「真是太不幸了!」她傷心地想,「理查德、我和孩子們都被排斥在外,儘管我們努力地做每件事,但仍然無法改變什麼。」
理查德又檢查了一遍他的三個愛因斯坦機器人,看看它們是否已經正確拷貝了他在書房電腦里設置的程序。
出發前,尼柯爾和理查德吻別。
「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理查德·沃克菲爾。」她說。
「只有你這麼認為。」他回答,並勉強地笑笑。
「只有我知道這點。」尼柯爾說。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說:
「我是認真的,親愛的。我非常感激你所做的一切。我知道……」
「我不能去得太遲了,」理查德打斷她的話,「可以嘗試的方法只剩兩種了。今天如果還不能成功,我們就放棄。」
理查德匆匆趕到博韋車站,搭上了開往帕西塔洛村的火車。三個愛因斯坦機器人緊緊跟在他身後。他們在帕西塔洛站下了車,穿過居住區西南角的村莊。
在那兒,一個人帶著兩個加西亞機器人檢查了他們的身份,然後批准他們穿過居住區出口,進入新伊甸園的戒嚴區。
通過居住區牆面上惟一的出入口前,他們又接受了一次電子檢查。
門打開了,理查德帶著機器人進入了他們居住區以外的拉瑪。
一年半以前,參議院投票通過了開展對人類居住區外的拉瑪的測試工作,當時理查德就感到這種做法不妥。理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