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第3章 過年(三)

葉關辰在六表舅這裡聽到了那個故事的後半段,也就是所謂的「高潮」部分。

男人在夜裡驚醒,發覺臉旁伏著個毛茸茸的東西。然而只是一恍神,那東西就閃電一樣躥下床不見了。當他打開燈搜尋的時候一無所獲,倒是妻子指著他的臉驚叫起來——那張臉上已經生出了茸茸的黃毛,嘴鼻都顯得尖了起來,活像一隻黃鼠狼。

「後來呢?」管一恆原本以為這只是個故事,現在發現居然真有後續,忍不住追問。「我記得這故事說的那人就在德州市政府上班吧?彷彿就是姓黃?我小時候應該也見過他,臉上毛髮是多了點,嘴和鼻子也有點尖,但要說像黃鼠狼——好像也沒有那麼像……」這就是他原本要跟葉關辰說的奇妙之處——故事和現實有微妙的符合,可是細細去刨根問底的時候,又發現那些事其實根本沒有發生過穿越之穆青。

六表舅嘿嘿一笑:「傳言有誤啊。其實換臉的不是那個人,是他兒子。」

「兒子?」管一恆皺眉。「沒聽說他有兒子啊?」

「死了。」六表舅言簡意賅。「那時候他兒子還不滿周歲哩。」

管一恆默默地算了一下剛才那個女孩子的年齡:「這麼說,是兒子死了之後他又生了個女兒?」

「錯嘍。」六表舅抽了口煙,從鼻子里呼出兩道白霧。「是他瞞著人偷偷生的。」

「超生。」葉關辰眉毛一揚。「所以沒人知道他有兒子,是因為他把孩子藏在別的地方了?他殺了黃大仙的後代,所以黃大仙就報應在他的兒子身上。而且他還不敢聲張——那麼孩子呢?不會是被他給……」政府公務員,一旦超生是要開除的。

「對嘍。」六表舅又抽一口煙。「小夥子心眼要得。當時他抱著孩子偷偷來找過我,想讓我作法給變回來。我親眼見著的,好好一個娃兒,鼻子尖尖的,眼珠子滴溜亂轉,臉上全是黃毛,只看臉,活脫脫一隻黃鼠狼崽子喲。」

管一恆想像了一下,頗有幾分反胃地咧了咧嘴:「那您有辦法?」

「黃大仙的事,哪個有辦法。」六表舅反問一句。「都說解鈴還需系鈴人,他自己不悔改,哪個救得了?我就算替他把黃大仙請了來,又能咋地?後來那娃兒沒多久就死了,至於怎麼死的,咱可不敢亂說嘍。」說完,又大大抽了口煙。

葉關辰默然。一個不到一歲的孩子,本身就是很嬌弱的,有時候只要照顧的家人一不小心……

管一恆卻問:「可您剛才不是說,五大仙的事您從來不管嗎?」

六表舅嘿嘿笑了起來,拿煙桿敲了他一下。

在六表舅家坐了一會兒,嗑了一把瓜子,管一恆便帶著葉關辰出門,向另一家親戚挺進。不過才走了幾步,就又看見了那件艷粉色的羽絨服,剛才那個女孩正對著一個男人抹眼淚——巧得很,那男人他們也認得,就是長途車上坐在女孩旁邊的那一個。

「居然也是村裡的人?」管一恆斜眼看著,嘖嘖了兩聲。「這才幾天呢,居然就勾搭上了。」

葉關辰笑著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說什麼呢,這麼刻薄。不過——這位黃姑娘還真是挺有本事的。」

黃姑娘確實是蠻有本事的,不過是在長途車上相鄰而坐幾個小時,就能讓人忍不住來安慰她,這本事不是人人都有的。不過,直到管一恆和葉關辰又進了一位親戚家門之後,才知道黃姑娘這本事遠不止他們看見的那點。

這一家從姓氏上來說比剛才的六表舅親近得多,也姓管。然而從輩分上來說——這家七十多歲的老爺子跟管一恆是同一輩的,管一恆呼之為四哥,於是他的兒孫們今天得去管家拜年,也才剛剛回來而已。

「恆叔快坐。這位是恆叔的朋友?也請坐請坐。」

葉關辰看了管一恆一眼。讓一個年齡跟他父親差不多的男人點頭哈腰地搬椅子端茶水,他真有點適應不良:「您別客氣,我自己來。」

「您是恆叔的朋友,就是長輩,哪能讓您自己動手。」男人憨厚地笑著。「剛才去老宅拜年,沒看見恆叔,二叔公說您來村裡了,我們就趕緊回來了。我爹今年這腿腳不行了,要不然怎麼也得去老宅給叔公拜個年。」

老人在炕上笑著,四處看:「狗蛋兒呢?趕緊叫他進來給叔公磕頭。」

他的兒媳連忙走到門口去喊:「小勝呀,趕緊回來,老宅的叔公來了冷傲千金的浴火重生。」

一會兒,門口走進個人來,大家四目一對,同時愣了一下。無它,這位正是剛才在路邊上安慰黃姑娘的人,換言之,也就是在長途車上險些跟他們起衝突的那位!

「這是你侄孫狗蛋兒。」老人眼神不大好,並沒有發現幾人的神情變化,只管招手叫孫子。「這是老宅的恆叔公,快磕頭!」

「狗蛋兒」臉上的表情精彩得無法形容,但在爺爺的催促之下,也只能就著屋子裡的磚地跪下去了:「給叔公磕頭。叔公過年好。」

葉關辰的嘴角也忍不住地一個勁兒抽搐,只有管一恆大概是習慣了過年被「晚輩」請安,很淡定地摸出個紅包給他:「好多年不見,都認不出來了。」

這話說得老氣橫秋的,老人卻很贊同:「可不是。你總有兩三年沒回來了吧?狗蛋兒也是,在外頭掙錢,一年頂多就回來這麼一趟,住不了個兩三天就得走了。」

「現在年輕人都是這樣,辛苦。」管一恆隨口說著,似笑非笑地看著男人。「狗蛋兒結婚沒?」

男人的嘴角抽得讓葉關辰怕他下一秒就會中風,然而他到底還是堅持下來了:「還沒有。」

「哎,外頭不好獃啊。」老人嘆息。「聽說外頭的房子都貴得要命,沒房咋結婚?城裡的姑娘都住慣好房子的,總不能把人家娶進來就叫人家吃苦……這不,都三十了,連個對象都沒有。」

葉關辰對老人印象頗好,含笑道:「現在大家都是差不多,三十了沒結婚的很多,總有辦法的。」

老人哎了一聲:「那借你吉言啦。」

狗蛋兒——大名叫做管重勝的,也不知是不是剛才被迫磕了個頭有點怨氣,忽然問:「叔公年輕有為的,肯定已經有女朋友了吧?」

膽子還真不小呢。管一恆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卻向他爸爸管興點了點頭:「別說,狗蛋這孩子,還挺關心長輩的。」

管興立刻抬手給了兒子一巴掌:「叔公的事,哪輪得到你管!恆叔別生氣,現在這些孩子在外頭野慣了,學的規矩都不知扔哪去了,回頭侄子教訓他。」

「不用不用。」管一恆笑著擺手。「不過我忽然想起來,剛才在路邊上看見的是你吧?還有個挺漂亮的小姑娘在抹眼淚——哎,不會是女朋友吧?惹人家生氣了?」

葉關辰低下頭去,忍著笑偷偷掐了管一恆一下。看管興的樣子就知道,這裡的家規肯定很多,要是知道管重勝跟個陌生姑娘在路邊上拉拉扯扯,恐怕真得挨揍了。

管重勝的表情頓時尷尬起來,支吾了一會兒才說:「就是路上認識的……」

管一恆沖他笑了笑:「雖說小姑娘長得挺漂亮的,不過知人知面不知心,還是小心點好。」那位黃姑娘跑去找六表舅還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事呢,看管重勝這色迷心竅的慫樣,搞不好就要吃虧。

因為要走的親戚多,管一恆也就在這家坐了一會兒就起身了。反正他該說的話都說了,對晚輩也算仁至義盡,至於管重勝是不是會被他爸爸關起門來揍,他就完全不放在心上了。

可是,誰也沒想到這事兒他居然還沒完。到了初三晚上,已經十一點半了,管興敲響了管家大門——管重勝出事了。

「昏迷不醒?」管竹皺了皺眉。

「在縣醫院,大夫說是中了毒。」管興抹著汗,看樣子似乎就要跪下來。「叔公,請您去看看吧。我看不像中毒,倒像——倒像是招了黃大仙獸霸,天上地下唯吾獨尊!」

「黃大仙?」管一恆剛躺下又爬起來,正在打呵欠,一聽這三個字,頓時精神抖擻。「我跟你去看看!」

深夜之中擠在小皮卡的駕駛室里往縣醫院開的路上,管興把情況說了一下。今天大年初三,各家媳婦回娘家,管興也陪著老婆帶著兒子去了岳家。兩家離得並不遠,到了之後,管重勝就說是出去玩了,結果這一去就再沒回來。

「人是在老祖宗墓地那塊兒找著的,口吐白沫的都快凍僵了。」管興就這麼一個兒子,雖然說不是很有出息,可癩痢頭兒子還是自己的好呢,何況管重勝還不是癩痢頭,自然是心急如焚。「送醫院之後,大夫說凍傷倒不大要緊,可就是醒不過來。說是中毒,可洗了胃也沒用。我瞧著,我瞧著不對勁兒,主要是小勝他身上有股子臭味,就是那個——」

「黃鼠狼屁?」管一恆一揚眉毛。

「對!」管興連連點頭。「還有一樣,家裡頭那個羅盤沒了。不知恆叔你記不記得,就是我爺爺傳下來的那個羅盤。」

「記得。」管一恆點點頭。「我小時候去你們家,四哥還給我玩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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