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第1章 過年(一)

管家祖籍平原,從德州坐長途汽車,幾個小時就到了。

冬日的北方看起來是一片灰黃,不過來來往往的人臉上都帶著過年的喜氣,各種顏色的羽絨服給單調的大地增添了鮮艷的色彩,讓人看著無端地心情也好了起來。

管一恆扛著個兩個大包上了長途汽車,裡頭全是巫山一帶的特色土產,光臘肉就有五十斤,再加上別的雜七雜八,險些把管一恆壓成狗。

不過長途車上幾乎個個都是大包小包,倒也顯不出他來。倒是他和葉關辰兩人一個英俊一個溫雅,引來了幾道欣賞的目光。

把兩個大包全塞到座位底下,管一恆長舒一口氣:「終於好了。等下了車會有人來接。」

葉關辰遞給他一條手絹,低聲笑道:「幹嗎扛這麼多?其實如果二叔和姑姑喜歡,隨時都可以寄給他們的。」

管一恆一邊擦汗一邊搖頭:「不是給二叔和姑姑的,是給鄉下那些長輩的。過年扛回去的東西,他們喜歡,也顯著喜慶。」

管一恆有些不解:「還有別的親戚?」據他所知,管家人丁不旺,管松總共也就一弟一妹啊。

「鄉下親戚不少。」管一恆笑起來。「平常不怎麼見面,到了過年的時候都要走起來的。」

他細細解釋了一番,葉關辰才算明白。管家雖然族人不多,但也遠不止是管松一支,只不過他們算是嫡傳,所以這一支在平原的住宅就算是祖宅了。其餘族人則散居於平原縣的郊區和鄉村,因為沒有正式子弟進入天師行當,所以在天師們眼中自然是不算數的。

「其實在平原甚至德州這邊,我們家的親戚都挺有名的。」管一恆說著就笑起來。「小時候聽我爺爺講過,解放前這一帶的神婆神漢,十個有九個姓管,可靈驗了。」

「跳大神嗎?」葉關辰又是好笑又覺得有趣。「我跟著父親到處走的時候,在山村裡也見過。」

管一恆笑著搖頭:「管家的神婆神漢可不是那種騙錢的貨色。你看的那些,大部分打個哆嗦就說是什麼九天玄女娘娘或者關老爺附體,完全都是扯淡嘛。跳大神是從東北的薩滿巫教起源的,薩滿請的神會是九天玄女或者關公嗎?」

葉關辰在妖獸鬼怪方面的學識說一個學富五車都是少的,然而對跳大神這種如此接地氣兒的活動知道的反而不多,聞言點頭:「說起源於薩滿巫教我倒是聽說過的,不過我看很多跳大神的也說自己請來的是什麼大仙——就是胡黃白灰柳那種。可是據我所見過的,十個有十個是假的。」

胡黃白灰柳是民間傳說的五大仙,也有叫五大家的,分別是指:狐狸、黃鼠狼、刺蝟、老鼠和蛇。尤其以前兩者的名頭更為響亮,胡大仙黃大仙之名,真可謂四海皆知,更流傳著無數的故事。

「這種事我聽得多啦。」管一恆滿不在乎地一擺手。「都是瞎扯呢。最常聽的就是黃皮子的事兒,哎,不是還有本書叫《黃皮子墳》嘛。我聽的那些故事,跟書里的也差不多。老百姓的口才說起來半點兒不比文化人差,真講出來的故事也玄乎得不行。看他們講的時候一本正經的模樣,比故事本身還有意思。最有趣的是,他們講的故事裡的角色,在真實生活中都是有的,而且仔細去打聽一下,就會發現還有些微妙的契合之處,這種假做真時真亦假的本事,讓你不得不佩服編故事的人超級武器庫。」

「民間文化紮根於生活的土壤,自然會開出繁盛的花朵。」葉關辰笑著說了一句冠冕堂皇的話,又好奇地問。「你都聽過了什麼故事?講幾個給我聽聽。我對薩滿舞倒是研究過,因為它的請神有幾分借靈的意思。不過那種請大仙的,我一知道是假的,就再沒注意過。」說到底,他從懂事開始就是不停地學習學習再學習,父親根本也不讓他浪費時間去關注那種明顯是胡說八道的東西。

相比之下,至少管一恆在十四歲之前過得還是比較自在的。雖然也有很多要學習的東西,但他還是半大孩子,仍舊有時間去玩耍。管家人並沒有葉關辰父子那種緊迫的感覺,他們都有足夠的時間去學習和成長,而不會像葉關辰父子那般,時刻都知道自己的生命正被豢養的妖獸在漸漸吞噬,因此只能不停地催著自己快些,再快些。

管一恆兩眼看天想了一會兒,撓撓頭:「明明聽了挺多的,怎麼現在能想起來的沒幾個?嗯,我記得有一個是說,有個男人小時候住在鄉下,家裡供了一窩黃大仙。這個人小時候腦子比較笨,讀書不行。可是家裡總逼著他讀書,說你不讀書將來就得種一輩子地,一輩子沒出息。他有兩個姐姐,讀書都不錯,可都是初中上完就到外地去打工,賺錢回來供他念書。」

管一恆才說了幾句,葉關辰的眉毛就皺了起來,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輕輕嘆口氣。貧困的鄉村,聰慧的女兒反而沒有繼續讀書的機會,要出外賺錢供著成績不佳的兄弟。家人不以為不公,兄弟安之若素,就連這些女孩自己也覺得是天經地義的。誰說人生而平等,不平等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這人好容易考上了高中,可是接連兩次高考都落榜了。」管一恆知道這個故事聽起來並不怎麼愉快,暗恨自己怎麼就偏選了這個,然而已經都開始講了,也只好講下去。「可是家裡人都指望他出人頭地,他就只能再準備復讀。然而他自己都知道再讀也還是考不上,整天愁眉苦臉,看著書就頭疼。有一天他讀書到深夜,出門在院子里溜達一下,忽然看見牆外邊有個老頭。」

「農村的牆嘛,很多都是矮矮的,那老頭站著,才比牆頭高不了多少。因為天黑也看不清楚臉,只覺得臉瘦瘦尖尖的,還有鬍子。那人開始以為是小偷,走近了才發現是個乾癟老頭,就問他站在自己家牆外邊幹嗎?老頭就說,這也是他家,當然可以站。」

「這老頭就是他們家裡供的黃大仙?」葉關辰笑了,聽到這裡,大家都能猜得出來的。

管一恆點頭:「是啊。這人開始不明白,後來突然發現老頭屁股後頭有條大尾巴,就突然想到了家裡供的黃大仙。老頭跟他說,按照他家的風水,靈氣歸女不歸男,所以他讀書不行是註定的事。」

「然後老頭一定教了他轉風水的辦法是不是?」葉關辰笑著搖頭。「後來他就考上大學了。」

管一恆訕訕地抓抓頭髮:「是啊,故事都是這樣的么。後來這人悄悄把家裡供的牌位換了,他不但考上大學,而且畢業之後進了政府部門,一路陞官。可是他的兩個姐姐卻每況愈下,最後只能隨便嫁了人。」

「這故事真沒勁……」葉關辰喃喃地說。「可是民間的故事不都是應該懲惡揚善的么?」

「還沒講完呢。」管一恆也想早點跳過這段聽起來並不舒心的情節。「當時老頭跟他講過,風水可以改,等他出人頭地了還可以再改回來,就當借了他的兩個姐姐幾年的運道。」

「然而這個人沒有再改回來,是嗎?」葉關辰又搖了搖頭。

「是啊。」管一恆聳聳肩。「從小家裡人就告訴他,他才是頂門立戶的人,他有出息了家裡才算有出息,兩個姐姐那都是為他服務的。既然這樣,憑什麼家裡的風水靈氣就不應該歸他呢?所以,並不是他借了兩個姐姐的運道,而是那些運道本來就應該是他的。」

葉關辰沉默著沒說話。管一恆繼續:「於是他一帆風順了十年,都沒打算再把風水改回去。可是有一天,他老婆——哦,那時候他在政府部門當了小官,還娶了上司的女兒——老婆跟他說,有一個老家來的舅舅來看過他,讓她轉問他一句,準備什麼時候把牌位換回來,舅舅守著那個錯的牌位也很吃力的西遊長生咒。」

「是黃大仙來找他了?」葉關辰有了點興趣。「說起來扭轉風水不是隨便換換東西就可以做到的。如果是原本放錯了地方,那麼恢複到正確的位置還比較簡單。如果是想把正確的東西硬放到錯誤的位置上去,那就需要額外的力量來維持了。」

「沒錯。」管一恆認真點頭。「所謂風水氣運,說得玄之又玄,其實也就是靈氣而已吧?得靈氣者,在才智和毅力方面都遠超常人,自然就更能有所成就了。然而靈氣得之於自然,順其自然則易,逆其自然必難。」

葉關辰眯著眼睛靠在座椅背上,讓窗外的陽光落在臉上:「看來,就是黃大仙替他維持了十年,但是現在也頂不住了?」

「對!」管一恆低聲笑起來,往葉關辰身邊湊了湊,貼著他的耳朵小聲說。「果然跟我老婆說話就是省勁兒!」提頭知尾,舉一知十。

葉關辰也壓低了聲音:「可是你不覺得這樣講故事就很無趣了嗎?」中間的精彩情節全跳過去了。

這種故事,從來都要欲揚先抑,前頭仇恨要拉得好,後頭打臉才能啪啪啪響得脆。所以這故事至少要一半用來描寫該男人如何春風得意,而他的兩個姐姐如何慘不忍睹。然而現在由管一恆來講,他來接,結果就是這些全部跳過,兩個人反而認真討論起轉風水的問題來了。做為單純地講故事來說,簡直太失敗了。

「一點也不無趣……」管一恆盯著他那兩瓣微微張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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