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涵此刻的心情,用羨慕嫉妒恨都不足以形容。不過他到底也算得上梟雄一類的人物,在這種時候沒有因為嫉妒而發狂地催動三足烏,卻手腕一轉,讓火蛟向著陸雲撲了過去。同時抬手把封印著畢方的符紙湊到嘴邊,咬住一角就猛地一撕。
這當然不是隨便撕開一張紙那麼簡單。別看畫著符的黃紙像假冒偽劣門產品似的好像一揉就碎,但其實如果不解開封印,你拿剪子來都剪不開它。董涵的這一撕,當然首先是解印,其次才是撕的動作。按照正常步驟,這一下把符紙只要撕破,畢方就會破印而出。
董涵並不指望現在就能控制畢方。他自知沒有那個本事,能夠馬上操縱一隻陌生的妖獸。不過他的目的也不是操縱,而是讓畢方攪亂場面。
短短瞬間他已經看清了形勢。葉關辰與管一恆離他都在幾十米之外,離得最近的就是陸雲。他現在只有攻擊陸雲,才能同時引得葉關辰和管一恆分心。然後他放出畢方,此地的一場山火就無可避免。
畢方的能力與幽昌頗為不同。幽昌可以致旱千里,然而論局部縱火能力則遠不如畢方。只要畢方放出來,以其凶性,方圓百里皆要化為火海。這附近還有村莊,他就不信管一恆和葉關辰能不管那些居民的性命。到時候局面一亂,他拼著這次不要畢方,也要把玉精和三足烏都搶回來。
然而世事大抵不如意者為多數,心想事成則總是少數。董涵用牙咬住了符紙一角用力一撕——火光微濺,符紙沒有撕破。
董涵只覺得牙齒一陣酸痛,彷彿齒間咬的不是一張薄薄黃紙,而是一塊堅韌的皮革。不過這會兒他顧不上牙齒的感覺,只忙著用靈力再向符紙里探查——明明他剛才已經解開了封印,為什麼符紙仍舊撕不破?
「你的解符功夫還差得遠呢!」管一恆在幾十米外發出了尖銳的嘲諷。十年前,就是董涵教出了個二半吊子的周淵,將管松對睚眥的封印胡亂破解,雖然沒有成功,卻破壞了封印,導致之後的解印失誤,放出了睚眥,釀成了血案。周淵當場身死,董涵這個始作俑者卻一直逍遙法外到如今!
董涵猛地抬頭,一隻獨眼狠狠盯著管一恆:「你居然不救——」他居然不急著去救陸雲?難道是要讓陸雲死?
不過還沒等他說完這句話,管一恆已經駢起右手食中二指,遙遙向著火蛟一划。
初生的陽光落下來,彷彿被他的指尖牽引著,拉出長長一條金線,又彷彿一柄透明的光劍,就像原本的宵練劍一般。
金線劃向火蛟的尾部,還沒接觸到的時候,火蛟突然彷彿受到了極大威脅一般,猛地咆哮著往旁邊躲避。它本來是直衝著陸雲去的,這時候被阻擋,一個打滾翻了開去,卻噴出一個火球,仍舊向陸雲飛了過去。
火蛟所噴出的火比之畢方和三足烏當然遠遠不如,但對付一個普通人,卻足夠把他變成個燒豬頭。如果葉關辰和管一恆不去救,陸雲就算不當場來個腦袋炸裂,也活不了多久。
董涵下意識地用眼角餘光瞥了一下葉關辰。陸雲對管一恆而言只算個見過幾面的陌生人,卻是葉關辰的好友,他不信葉關辰就不會因此分心。三足烏豈是好對付的?只要葉關辰分心……
一眼看過去,董涵心裡頓時一沉。三足烏身上白光大盛,猶如一個小太陽,只要看上一眼就雙目刺痛不敢直視。然而岱委化出的綠色大網卻仍舊牢牢地包裹著它,一點點向內收緊。
而葉關辰已經在冰冷的地上趺坐,雙手結印,五心朝天。不要說分心來看陸雲,他連眼睛都微闔了起來,倒是雙眉之間有一團淡淡亮光,竟然是用天眼代替了肉眼。很顯然,他現在全副精力都在控制岱委包圍三足烏,根本沒有分出一絲一毫來關注旁人。
他難道不要陸雲的命了?董涵有些混亂地想。
不過他這想法才一閃念,就聽見嗤啦一聲,陸雲不知什麼時候竟掙開了那些膠帶,一頭滾到地上,於是火蛟吐出的火球就打在樹榦上,嘭地一聲將大樹燒焦了一片,火星四濺。陸雲卻連打幾個滾,雖然狼狽不堪,卻逃了開去。
這個時候,董涵才在火光映照之中發現了樹榦上的一點閃亮。那是一塊碎冰,被火蛟吐出的火球一烤,正在迅速融化。原來剛才火蛟甩尾打飛的東西就是這塊冰,因為透明,所以董涵在昏暗的光線中竟然沒有看清。
凍得堅硬的冰,帶著鋒利的茬口,雖然不如金屬的刀片那麼好用,但被火蛟大力拍飛,划過樹榦的時候也足以把好幾層膠帶割破。再加上陸雲的竭力掙扎,終於掙開了束縛。
他很明白自己是個累贅,顧不得胳膊上的燙傷劇痛,從地上爬起來就往遠處跑。火蛟嘶叫著還要衝他噴火,管一恆卻再次駢指一划,一道金光斬過火蛟的尾部,那條尾巴立刻像被砸斷了骨頭似的軟軟耷拉下來,而火蛟慘聲嘶叫,一回頭就是一口大火向他噴了過來。
管一恆的動作卻比陸雲要敏捷得多。他一邊閃避,一邊還用左手虛虛往地上抓。一層白色的霜牆呼地在他身前樹立起來,正撞上火蛟噴出的火焰。轟一聲霜氣炸開,火焰也化為了無數細小的火星,而管一恆早往後閃出幾步,繞到一棵樹後。火星霜氣打得周圍樹木上全是黑色的小洞,他卻安然無恙。
「收靈術?」董涵臉色唰地變了,「葉關辰,你居然把養妖一族的收靈術傳給了外人!」管一恆剛才所用的手法與葉關辰雖有細節上的不同,其本質卻一模一樣。只不過葉關辰收取的是草木之中的生機,用來給自己療傷;管一恆收取的卻是泥土之中的嚴寒之氣,用來抵擋火蛟所噴出的火焰。
一個收取的是有生命的靈氣,另一個收取的是無生命的五行之氣。相比之下,管一恆的手法難度要低得多,然而董涵身為養妖一族後裔,怎麼看不出來後者只是前者的初級版本,其本源根本同出一家。
葉關辰仍舊如同老僧入定,連眼睫都不曾動一動。倒是管一恆冷笑了一聲:「你不是也教過周淵嗎?」
「那不一樣!」董涵臉漲得通紅,憤怒得無以言表,「收靈術是養妖八法,我族的不傳之秘!葉關辰,你這個叛徒!」
葉關辰依舊不言不動,只有結印的雙手十指在緩緩變化,控制著綠色玉網逐步收緊。董涵的質問吼叫,他似乎根本聽而不聞。
「叛徒?」管一恆冷笑,「如果洗清本族罪名也叫叛徒,那麼倒行逆施,令養妖一族被人人喊打的人,又是什麼?何況所謂養妖八法,歸宗溯源,不過也就是靈力的不同使用方法罷了,與符籙法器並無不同。你能將解符之法教給周淵,關辰為什麼就不能將養妖之法尋個傳人?」
董涵一隻獨眼也變得血紅:「傳人?你姓管,既不姓關,也不姓董,你算什麼傳人!養妖秘法,傳子不傳女,傳媳不傳婿,不是外姓人能染指的!葉關辰,先祖的規矩,你竟然無視!」
葉關辰下垂的眼帘終於微微抬起:「養妖一族本無姓,董也罷,關也罷,不過都是賜姓。所謂流傳,傳的不是血脈,而是術法;繼承的不應是妖獸,而應是馴妖之心。」他終於看向董涵,徐徐地道,「祖上的路,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開口說話的時候,結的手印就不得不停止了變化,岱委化成的綠色玉網向里收緊的速度便相應地緩慢了下來。
便在此時,董涵突然一拳打在自己胸口,噗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來,全吐在結印的右手上。
只見血漬彷彿什麼活物一般,瞬間就扭動著鑽進了董涵手心裡,董涵猛地咳嗽起來,臉色瞬間便有些發白。不過這絲毫不影響他手上的動作,五指一輪,一個鮮紅的手印便從手掌中脫出來,嗖地沖向那綠色玉網,啪地一聲就拍在網上。
這個手印與董涵右手所結的印一模一樣,只是全由殷紅的血霧組成,看起來輕飄飄的,似乎隨時都會被三足烏噴出的太陽真火蒸發殆盡。
然而這血霧手印拍在玉網上,卻像一隻真手一般,猛地活動起來,抓住了玉網就向外一扯。只聽噼啪之聲不斷,岱委所化成的大網,竟然硬生生被扯開了一個豁口。三足烏趁機從缺口處伸出了頭,轟地一聲,一條淡紅色的火焰從鳥喙中衝出,直掃葉關辰。
這一道火焰顏色淡紅,卻不是因為它的溫度低,而是一道白色火焰,染上了鮮血的紅光。
「焚血助靈術!」葉關辰瞳孔猛然收縮了一下。
助靈術是養妖八法中最後一法,也是最少使用的法子。
其實控制妖獸本來就要消耗靈力,尤其是對未曾馴服的妖獸,幾乎是要養妖人先用靈力控制妖獸全身靈脈,才能如臂使指。
然而助靈一術,卻是在短時間內將大量靈力輸入妖獸體內,助其攻擊的法子。普通助靈術只是由養妖人輸入靈力,後果頂多是透支靈力過於疲勞;而焚血助靈術,用的卻是養妖人的心血。
別看董涵只是吐了一口血,但那是他自震心脈所吐的心頭血,一口出來,連自己的壽命都要受到影響,其實是預支了福壽來求這一刻的強大,倒跟一些玄幻小說上講的什麼天魔解體大法頗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