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既要搜捕董涵,又要提防他狗急跳牆。」九鼎的報告結束之後,管一恆也是這麼說,「很有可能,他現在已經跟隨我們來了帝都。」
「他敢到這邊來?」一名高級天師微微皺眉,「他現在受了傷,又上了通緝令,應該是逃竄才對吧?」
管一恆搖搖頭:「大隱隱於市。他瞎了一隻眼睛,這樣的傷勢越是在大城市治療,越不易引人注目。另外,他還要殺人。」
「還要殺人?」周峻一直默不作聲地聽著,這時候才猛地抬頭,憤怒地問,「他還想殺誰?」
「隨便什麼人。」管一恆沖周峻點點頭,「這幾天我調閱了一下他曾經出任務的報告,發現他每次任務都能完成,然而每次都要死人——我是指,在他接手任務到達指定地點之後。」
東方長庚摸了摸白鬍子:「你的意思是說,他利用職務之便,殺人飼妖?」接手任務之後仍舊會死人,這是每個天師都曾經遇到過的事。畢竟他們面對的可能是妖是鬼是精是怪,比普通殺人犯更加來無影去蹤,也更加難以用常理推定和預測。
除了那些剛開始實習的准天師們之外,凡是獨立執行過任務的天師,級別越高,所遇到的鬼怪妖物也就越厲害越棘手,死人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可以說,在座的這些高級天師們,還沒有一個可以說,自己接手的所有任務都能迎刃而解,不死一人。
因此,在天師行內,是有允許死亡率的。除非判定死亡是由於天師的失誤引起,否則不會對執行任務的天師進行處罰。譬如螣蛇事件之中,周建國的死亡就屬於允許範圍,因為不是由於管一恆對螣蛇攻擊不力而導致的;倒是那名被螣蛇一出現就掃飛到了牆上的主持人之死,管一恆要負一部分責任。
正因為任務有死亡率,所以董涵每次任務都死人就被忽視了,因為這些死亡極少是由於他的失誤引起的,大約有八成的死亡都不能歸責於他。
何況董涵自成為常任理事之後,接手的任務便是少而精,每次任務之間相隔的時間較長,就更不引人注目了。直到現在管一恆把所有的資料都串起來展示在眾人面前,大家才發現,原來他是每次出任務都死人的。在天師之中,不死一人的固然沒有,但每次都必死一人的,大約也只有董涵了。
「董涵家族得到三足烏已經有數千年,但在漫長的歷史中,一直沒有三足烏出世的記載,甚至連疑似的也沒有。」管一恆將葉關辰跟他說過的話慢慢複述出來,「可見三足烏被后羿射落的時候,受傷確實太重。」
「而火齊鏡,據《拾遺記》記載,大約出現在周靈王時期,那麼董家用火齊鏡來溫養三足烏,也至少是有兩千年了。董家蟄伏如此之久,一直飼養著三足烏,必定是想著一鳴驚人。」
東方長庚微微點頭:「董父以豢龍得近於堯。然而堯是聖君,不寶異物,不奇淫技。只是他禪位於舜之後退居離宮,舜欲使其晚年得一娛樂,才讓董父攜龍在旁,以供一笑。堯也僅視之為戲,並不曾因為豢龍技而重用董父。」
豢龍之術,聽著簡單,卻是一項真正的奇技。龍者,鱗蟲之長,可大可小,可隱可現,春分則登天,秋分則潛淵,能呼風喚雨騰雲駕霧,乃是近神的靈物,多少年來都被視為君王的代表。單看中國歷史中有多少關於龍的神話就知道它的地位了。
這樣的神物,除了諸神能駕馭之外,就只有傳說中的三皇五帝有幸乘坐。而董父做為一介凡人,卻能豢養指揮龍,豈不要算是個神技么?倘若他遇到的是別的君王,大約要將他禮為上賓,視為神人,只可惜他遇到的卻是堯和舜這樣的聖君。
堯這位聖君,史書記載他「其仕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這樣的智者,治天下五十年,而天下人不知其功,是真正的潛移默化,不事張揚,甚至不是治民,而是化民。
這樣一位聖君,雖然敬神明,卻不肯搞些神神秘秘的舉動,不肯利用神明來嚇唬統治百姓。甚至終其一生,他本人身上連一個類似神跡的傳說都沒有。連舜都被傳說死後升天,二妻化為湘君湘夫人;堯卻是「死葬於谷林」,明確地表示他並未成仙。
碰上這樣的君王,董父也就只能是個動物園飼養員了。之後的舜,也是堯親自挑出來的繼承人,在品性上與堯有諸多相似之處,同樣並沒有提升董父的地位。
董父此人,卻是個熱衷於仕途之人。他師從郭支學習豢龍之技,然而郭支最後帶著自己豢養的龍隱於山野,他卻以豢龍之技入朝,想要得寵於君前。
然而他歷經了兩代君王,都只被視為一個「匠人」,甚至在炮製了諸龍騰飛的奇景瑞兆之後,也不過得了小小一塊封地,被賜了董姓而已,離他的目標實在是差得太遠了。
董父在堯舜兩朝都不得志,而之後的禹自己就有號令陰陽的能力,豢龍之技在他面前自然也算不得什麼了。
董父一生大志沒有實現,但從禹那裡,他卻受到了啟發。大約是他終於發現,豢龍獻瑞雖然好聽卻不實用,因此他為後世子孫指出了另一條道路——用妖物去戰鬥,有了實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其實說起來,豢養妖物這種事,最早可以追溯到蚩尤那裡,蚩尤曾經豢養過一種能迷幻人心的精怪,只要在陣前搖頭一笑,就能令對方士兵迷惑混亂。後來還是黃帝制出了夔牛鼓、雷獸棰,才用鼓聲破了這一戰法。
蚩尤所用的那種精怪,其實是倚仗著蚩尤七十二兄弟的特異之處,臨時從山中捕捉而來,並非真正意義上的豢養。然而即使這樣,也讓黃帝吃了大虧。而禹據說是得到過西王母的教授,能夠驅令鬼神,所以才能賓士四海,建立聲望,並繼舜之後登上了君王之位。
董父目睹了禹的登基,重新規划了自己的目標。然而那時候他年紀已長,有心無力,而且九州的妖物都被禹封印入了九鼎之中,他即使有了新計畫,也沒有了能夠實現目標的工具——一隻頂級妖獸。
董父的後代就此蟄伏了下來,一邊完善著養妖之法,一邊等待著機會。終於,商滅周興之後,周文王重新動用了禹所鑄的九鼎,要聚天下氣運於周,保姬氏子孫千年萬代之福。董父的後代就抓緊這個機會,破開其中的一隻鼎的封印,偷走了封印在鼎底的三足烏。
如果三足烏不是被后羿的神箭重傷,恐怕董父的後代也偷不走它。然而偷到手之後的問題就來了——三足烏確實是頂尖的妖獸,可是如何讓它恢複元氣呢?
妖物食人,要養妖,就要用人命去填。可是用誰的命呢?董父的後代因此爭執起來,分裂成了兩派。一派認為,成大事不拘小節,犧牲幾條人命不算什麼。而另一派則認為,當時天下已經安定,不要說隨意殺傷人命是敗德惡行,就算能將三足烏培養出來,又有什麼用呢?
在從夏到周的數百年里,因為姓氏的變化,董父的後人其實已經分成了姓董和姓關的兩大主支,不過對外他們仍舊是一族。現在起爭執的,基本也就是這兩支,董氏一支主張豢養,關氏一支卻反對。
兩方誰也說不服誰,於是大家各行其事。然而外人並不知道他們的爭執,只知道養妖一族要以人飼妖,於是養妖族臭名昭著,而三足烏的恢複卻極其的緩慢……
「妖要食人,然而人只能維持它生存的需要,對它傷勢的恢複作用卻不大。董氏一支雖然後來又想辦法竊取到了火齊鏡來溫養三足烏,但也收效甚微。」管一恆頓了一頓,略有些歉意,「抱歉,我說得太遠了點……」
「不,不。」張會長今天也來了,一直微微含笑聽著,這時候挪動了一下身體,「你說得很好,這段歷史是怎麼查到的?」
管一恆很坦白地說:「是關辰告訴我的。雖然數千年來經過諸多變遷,即使是他對祖先的事情也不是非常清楚,但結合歷史和諸多資料,以及他所傳承的養妖術的一些內容,最後還是整理出了一段相對完整的史料。」
「很好。繼續說。」
管一恆點點頭:「三足烏一直恢複緩慢,董氏一支最後找到了用同系妖獸飼餵的方法——我們很懷疑,這個方法就是董涵找到的。」
張會長徐徐點了點頭:「的確。董涵雖然心術不正,但論其天賦和能力,確實出類拔萃。他能找到這個方法,並不令人驚訝。」
管一恆笑了笑:「其實這個方法如果有心,也並不需要直到董涵這一代才找到。可是從堯舜直到如今,時代越發展,養妖之術的用武之地也越小了。董氏一族的後人,應該是大部分都在時代的洪流中對三足烏失去了信心和興趣,並不想再把時間和精力花費在這個似乎永遠不會恢複的東西上,自然也就不會去思索新的方法了。」
一眾天師不由自主地都在點頭。隨著時代的發展,科技迅速進步,已經成了這個世界的主導力量。現在誰統治還要靠妖獸的震懾力呢?沒看他們這些天師出個任務都要悄沒聲兒的,盡量不驚動民眾么?妖鬼之說,的確已經遠離了社會主流,只偶爾會掀起一小朵浪花,不會、也不必為眾人所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