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管一恆面對著石室後壁,雙手執著紅繩,借著身體的遮擋緩緩展開。
手電筒的光並不明亮,照著這面石壁,就照不到其餘的地方。黑暗之中,綠色的玉石從通道口延伸進來,如果現在有人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玉石彷彿新生的血肉一般,不易覺察地蠕動著生長。
這綠玉先是堵住了通道,然後從東方瑜先前守住的那面石壁延伸進來,悄沒聲兒地往上蔓延到石室頂端,再像什麼粘稠的液體一樣從頂上向下流淌。
土螻跟老鼠嗑東西似的鑿著那玉里的屍體,玉壁越鑿越薄,裡面的屍體也越看越清楚,管一恆三人似乎都被逐漸清晰起來的人臉吸引了,聚精會神地盯著那玉壁。
突然之間,就在阻擋在屍體臉前面的最後一塊玉石被鑿下來的時候,葉關辰猛地把手一翻,手電筒的光柱翻向上方,照亮了頭頂的石壁。
那裡已經變成了綠色,事實上,整個石室幾乎就變成了一個玉質的空心球,他們三人就好像關在魚缸里的魚,除了石室角上那道裂縫,幾乎再也沒有縫隙可逃。
從這綠色的玉層之中,已經浮出一個人形。這人形生著一張美麗的臉,修長的頸項,勻稱的雙肩,圓潤的雙臂,豐胸,細腰,如果不是整體都呈現著跟玉層一樣的綠色,簡直就算得上是個絕代佳人。
這個上半身都從玉石層里探出來的美人,在手電筒光柱的照射下冒著幽幽的綠光,兩條藕一般的手臂已經探到了管一恆的脖子旁邊,顯然是打算勒住了脖子把人提上去。
光柱猛然打在臉上,美人的眼睛反射著無機質的微光,居然像個活人一樣眨了眨眼睛,嗖地就向玉石層里縮進去。不過管一恆比它的動作更快,手裡的紅繩瞬間就在那兩條手臂上繞了一圈,緊緊勒住。
美人張開的手掌像融化的黃油一樣軟化下來,十根纖長的手指融化成一團,變成了一根圓溜溜的玉石柱子。然而這根紅繩卻隨著它的軟化而收緊,硬是勒進了玉石柱子里,並沒有滑脫。
玉石美人迅速往玉層里縮,腰、胸、肩、頸,短短几秒鐘就消失在了玉層之中;最後,頭和手臂也縮了進去。葉關辰扔出一張明光符,強光照射之下,玉壁顯得更加澄澈,依稀能看見一個人形正在玉石之中向後移動,然而已經變成兩根柱子的手臂,仍舊被紅繩束在一起。
紅繩的一部分已經被拉進了玉石里,管一恆被拉得雙腳懸空,向上升去。岱委遠離石室的速度不慢,他的一隻手已經被拉進了玉石層里,好像伸進水裡似的,沒有遇到絲毫阻力。
葉關辰撲上去想拉住管一恆,管一恆卻在半空中身子一長,雙腳鉤住了剛才土螻開鑿屍體時挖出來的那個洞,吐氣開聲,狠狠往下一拽。
他用的這根紅繩看起來很細,又是葉關辰匆忙之中搓出來的,只有普通棉繩粗細,應該很容易崩斷才是。可偏偏這根繩子居然牢固無比,管一恆這狠狠一扯,繞在自己手上的一段已經深深勒進了皮肉里,卻硬是把自己的手從玉石里拔了出來。就連正向上移動的岱委也被他扯出了半個身子。
管一恆反應極快,一腳在洞壁上一蹬,左臂箍住岱委的頭,右手就把多餘出來的一段紅繩繞到了岱委脖子上。
岱委發出一聲彷彿石塊摩擦的聲音,張開嘴扭頭就往管一恆胳膊上咬。光照之下,那兩片原本輪廓美麗如花瓣一般的嘴唇一張,居然一直咧到了耳根,露出來的牙齒像石頭的茬口一樣尖銳。
葉關辰手指一動,土螻猛衝上去,撞在岱委的臉上。玉雕美人般的半邊臉當即被撞出了一個凹洞,上好的玉石碎片飛濺,岱委的頭也被撞歪,管一恆趁機將紅繩連繞兩圈,縱身往下一跳,借著身體的重量狠狠一墜,將岱委硬生生地從玉石層里扯了出來。
岱委的身體完全脫出玉層,看起來就如一個赤裸的美女,身材凸凹有致,如果不是遍體綠色,的確很能引人遐思。可惜石室里三個男人都沒有這等旖旎心思,岱委才被拽出來,管一恆就飛撲上去,將岱委猛地一掀,面朝下按在了地上。
岱委雖然被按住,腦袋卻詭異地轉了三百六十度,絲毫沒有阻礙地張口再咬。不過這次不等它張嘴,葉關辰已經搶過來,把一團紅線塞進了它嘴裡。管一恆配合默契地將紅繩再在岱委嘴上一繞,用力勒緊,岱委頓時好像戴上了籠頭的狗,干叫喚咬不到人了。
「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東方瑜之前被困的時候,只看見了綠色的玉石層,岱委卻是被他的符文「牆壁」逼在了外面,並沒能窺其全貌。
「玉之精,岱委。」葉關辰簡單地回答。
「居然是這玩藝兒……」東方瑜看著岱委像離水的魚一樣打挺,忍不住皺眉,「現在怎麼辦?」
葉關辰低頭看著這東西,沉默片刻,微微一笑:「當然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管一恆收緊紅繩,岱委被勒得亂撲棱,身體不甘願地縮小,最後凝成一尊拳頭大小的玉石人像,在光照下澄明透澈,彷彿一塊玻璃種的極品翡翠。管一恆隨手把紅繩打了個死結,這才敢放手,齜牙咧嘴地站起來:「這東西夠硬的。」
葉關辰捲起他的褲腿看了看,只見露出來的半截小腿上一塊塊青紫,全是被岱委在掙扎中磕碰出來的。別看這東西能如人一般活動就覺得是柔軟的,其實全身都比石頭還要堅硬,管一恆等於是把自己往石頭上撞,不磕一身青紫才怪。
「等回去買藥油給你揉一揉。」葉關辰心疼地輕輕按了按他小腿迎面骨上一塊最大的磕傷,幸好還沒有破皮滲血。
管一恆自己倒不是很在意,磕傷當時疼,過後就好得多,他稍微活動了一下就覺得沒大礙了,轉頭去看從石壁里鑿出來的那具乾屍:「怎麼覺得有點眼熟……」
葉關辰放下他的褲腿,站起身來:「是秦宇。」
「秦宇?」管一恆連忙用手電筒照著又仔細看了看。屍體的面部皮膚乾癟下陷,要仔細端詳才能看出一點相似之處來,「是東方瑛要找的那個人?」
「沒錯。」葉關辰淡淡地說,「顱骨形狀符合,就是他。五色玉石公司所謂找到的礦脈,應該都是岱委食人之後生長出來的。三年前他們離開新疆轉戰雲南,大概就是因為在新疆殺人時引起了關注,所以才離開。至於秦宇……一個在新疆失蹤的遊客,恐怕也很少有人會想到他居然被帶到了雲南,做了第三條礦脈的祭品。難怪五色公司找到的每條礦脈產量都差不多,想來岱委吃掉一個人的產量,大概就是這麼多了。」
他看了一眼東方瑜,沒有再說什麼。但東方瑜已經非常明白,如果他死在這裡,五色玉石公司大概過不多久就會宣布在這個礦坑裡又發現了新礦脈了。
「所以董涵殺東方瑛並不是隨便找了個目標,而是怕她繼續查秦宇的事!」管一恆一拳捶在石壁上,「他已經殺了多少人了!」
「十二妹?」剛才斗岱委時強撐的那股勁已經過去,東方瑜躺在地上幾乎動彈不得,但聽見東方瑛被殺,還是驚訝地張口問。
管一恆替他撕開餅乾包裝,遞到嘴邊,簡單地把東方瑛之死說了一遍:「……董涵這個圈套倒真是一石二鳥,現在東方瑛死了,費准恨不得把我們扒了皮,估計琳琳現在也尷尬了。」
東方瑜吃了幾片餅乾,稍微恢複了一點,沉吟著說:「可是十二妹的傷口……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傷的?岱委完全不是這樣。」岱委是吸食血肉,周建國秦宇等人的乾屍就是鐵證。
葉關辰正指揮著土螻再次鑿開通道,聞言淡淡地說:「能造成那種傷痕的不是獸爪就是鳥爪,模仿起來並不難。」他沒說出口的一句話是,也沒有幾個人真正看過睚眥造成的傷口,畢竟當年管松出事的時候,這些人都不曾親睹。不過這話說出來難免又勾起兩人之間的仇怨,自然以不提為宜。
「獸爪?鳥爪?」東方瑜還有些迷惑。
管一恆已經明白了:「三足烏!這麼說,三足烏就在董涵手裡!」
「是極有可能。」葉關辰糾正他,「沒有親眼見到之間,還不能下結論。不過,八九不離十了。」
「三足烏又是怎麼回事?」東方瑜餅乾放在嘴邊都忘記了吃,「你們這是……」好像發生了很多事一樣。
管一恆於是又給他大體講了講發現藏鼎之處的事。這次東方瑜真是驚訝萬分了:「原來,原來都是真的……」他心情複雜地看向葉關辰,原來一直以來這個養妖族人的猜測都是真的,他收集妖獸竟然真的不是為了害人或利己,而是為了重新修補禹鼎,將三足烏永久封印!
所以他一直以來都並沒有害過人,甚至連十幾年前在管家偷走睚眥,似乎也是情有可原了。那麼,他和管一恆之間的仇恨,似乎也就不是那麼牢不可破了,難怪剛才看他們兩個的舉動,就是格外親近的模樣。
東方瑜心裡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目光在葉關辰和管一恆之間轉來轉去,想說話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半天才問:「那現在怎麼辦?」
石室里光線昏暗,管一恆並沒有發現他的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