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89章 藏鼎

石洞狹長,越往前走就越能看得出來,這的確就是在整座山崖之中裂開的一條巨大縫隙,完全天然形成,非人力所能及。

路十分難走,兩邊石壁始終往下淌著水,彙集在腳下,每一步都踩得噗噗作響。且那縫隙有的地方一直裂到極深的下方,黑黝黝的看不到底,雖然其寬度還不至於能讓人掉下去,總歸有些危險。

管一恆在前開道,葉關辰一手拎著檮杌一手牽著雍和跟在後面,越往裡走就越黑暗,一隻手電筒根本照不透這黑暗,隱隱給人一種難以形容的壓力。

不知走了多久,管一恆覺得已經深入了山腹之時,迎面吹來的風忽然變大了些,預示著前方的山洞多半是開闊了些。管一恆立刻關掉了手電筒,片刻後眼睛適應了黑暗,能看得出前方隱隱有了一絲光亮。

「小心。」葉關辰壓低聲音,喚出了幼幼蹲在自己肩膀上,「先看清楚,不要莽撞。」

管一恆答應一聲,輕手輕腳摸了過去。葉關辰與他保持距離,以免他在突如其來的戰鬥中沒有騰挪閃躲的空間。

再走幾步,前方愈發明亮了,已經能看清楚通道逐漸變寬,地面上堆著些碎石,清澈的水從中間流過。

再走幾步,前方的管一恆忽然反手做了個手勢,葉關辰立刻停步,管一恆則放輕腳步上前……裂縫已經到了出口,明亮的白光照進來,難道前面已經是露天的了?

管一恆的身影消失在出口,片刻之後,葉關辰聽到他抽了口氣:「關辰,快來!」

裂縫之外是一個巨大的山洞,白光並非是露天的日光,而是來自山洞四壁鑲嵌的八顆明珠……每顆都有人頭大小,按八卦方位排列,照亮了整個山洞,以及山洞內擺設的九隻大鼎。

「禹九鼎,果然在這裡……」葉關辰喃喃地說,眼睛已經不知道該看哪裡了。

這山洞呈半球形,四壁都有人工開鑿過的痕迹,應當是利用了原有的山洞擴大而成。洞頂不知哪裡嘩嘩地流下水來,管一恆用手電筒照了照,但洞頂有的縫隙實在太深,看不清楚水來自哪裡,但想來是地面上的泉水或河水,從哪條縫隙里漏了下來。

水流到地上,沿著人工挖鑿出的淺槽,彎彎曲曲地流淌,形成一個類似回字的圖形。這水本來應該匯聚到山洞中央的一個小池裡,但也許是地震或者別的什麼變化,在山洞壁上劈出了一條巨大裂縫,通向了山壁之外,就是管一恆和葉關辰走進來的那條通道。

而地面上的水流也因此半途改道,順著裂縫流了出去,再加上從頭頂漏下的水,就匯成了那條送出了蜮的水流。

「這是聚靈陣。」葉關辰仔細看著水流構成的圖案,「還有些變化。九隻鼎,九九之數,綿綿不絕。」他抬頭環視四周,「夜明之珠,鯨魚之目,這樣的大手筆,就是普通一國之君也難以做到。」

《述異記》有記載:南海有明珠,即鯨魚目瞳,謂之夜光。

管一恆當然讀過《述異記》,但這麼多年他還真沒見過真正的夜光珠,市面上所謂的夜明珠,都是螢石類,放出的一般也是綠色的熒光。而山洞裡這八顆明珠,放出的卻是柔和而明亮的白光,彷彿八盞巨大的燈,足夠照亮整個山洞。這樣的手筆,的確是驚世駭俗。

「周文王?」管一恆也喃喃地說。

「應該是了。」葉關辰指著八顆明珠旁邊刻出的符文,再指指地上的水流,「世傳伏羲氏創先天易,神農氏創連山易,軒轅氏創歸藏易,周文王合諸易而造《周易》。如今連山易與歸藏易都已失傳,唯遺周易。這裡的符文和水流符陣,便有連山易與歸藏易的手法,與後世所演的周易有所不同,卻又糅和得極好,非周文王不可。」

管一恆環視四周:「他哪裡來的這些珍寶?」八顆夜明珠旁邊還各有五色石鑲嵌成的八卦圖,紅的是瑪瑙,白的是硨磲,綠的是碧玉,黃的是水晶,黑的是黑矅石,在當時都算得珍寶了。

葉關辰淡淡地說:「紂建鹿台,聚天下珍寶,周滅紂,紂王於鹿台衣寶玉自焚。不過這些珍寶並非火能燒得盡的,撲滅了火,珍寶自然歸周。周文王不寶珠玉,大約是都拿來建了這裡。」

他這時候才轉頭望向山洞中間的九鼎,輕聲說:「他要用這九隻鼎來布陣,保周家氣脈萬萬年。九九是無盡之數,九宮八卦,調轉天地,如果不是這九鼎中有一隻是假的,也許周朝就真能綿延不絕了。」

九隻鼎看起來是一般大小,其形制都跟葉關辰家地下室里那一隻完全相同,只是每隻鼎上所鑄的妖獸形象不同。每隻鼎都被彎曲的水流環繞相聯,形成一個整體。在鯨目明珠的照耀下,這些鼎上的圖形栩栩如生,似乎呼之欲出。千百妖獸齊聚,透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威壓,就連天生御凶的幼幼,到了這裡都似乎有些畏縮,把小身子用力地偎在葉關辰頸間,像個毛圍脖似的。

不過一眼看過去,就能發現其中有一隻鼎顏色特別黯淡,上頭生的銅銹格外厚重,厚到連鼎上的圖案都完全看不清楚了,完全沒有其餘八鼎那種無形的威壓。

「這只是假的。」葉關辰走過去,用一根手指戳了一下左邊的鼎耳。

這隻鼎耳上鑄的應該是螣蛇,蛇頭攀在鼎耳頂端,還伸出一根蛇信在口外。然而現在蛇信已經不見了,鼎耳上堆滿厚厚的綠銹,葉關辰拿手一戳,半截鼎耳居然就掉了下來。

「這裡潮濕陰暗,又有陣法消耗,非金鐵之英不能維持。」葉關辰譏諷地笑了笑,「這些凡銅怎麼頂得住?八隻真鼎,保了周朝八百年,並非姜子牙之功啊。」

管一恆站在裂縫附近的那隻鼎旁邊,「這隻的封印已經鬆動了。」那鼎上有幾塊地方雖然也布著薄薄的銅銹,但鑄印的圖案已經消失,變成了光滑的空白。裂縫正是穿過了這隻鼎的腳下,破壞了環繞著它的水流,將水引向了山外。

「蜮就是從這裡逃出去的。」葉關辰彎下腰,摸了摸一隻鼎足。鼎有三足,其餘兩足上一隻鑄著一個小孩模樣的精怪,雙手抱著鼎足;另一隻上則是條蟲子,卻生著一張人面;唯有這隻足是光滑的,想來原本就該封印著蜮才是。

環繞九鼎的水流本來都不曾接觸到鼎足,只是從它的腹下及鼎足旁邊流過去,然而這條新生的裂縫恰巧在這隻鼎足下面,於是鼎稍稍有些欹斜,鼎足陷在了水中,蜮就是沿著這條水流逃走的。

「這裡應該是檮杌的位置。」葉關辰點了點鼎腹處的一處空白。剛才他只戳了一下那假鼎,就沾了一手的綠銹,而這真鼎上的銅銹卻彷彿用顏色染上去的,隨便他怎麼摸都不沾手,不像是鏽蝕,倒像是某種保護層了。

管一恆看了看:「因為旁邊這隻妖獸是……商羊?」

葉關辰笑了:「孺子可教也。」

空白旁邊鑄的是一隻怪鳥,只長著一隻腳,舒展著翅膀彷彿在跳。這些鼎上所有的圖案都是浮鑄的,在珠光照耀下栩栩如生。但這隻鼎上的妖獸卻是特別的生動,尤其是這隻商羊,彷彿隨時都會從鼎里掙出來似的。管一恆正在仔細觀察,突然間看見商羊的眼睛竟然動了一下。

「它在動!」管一恆下意識地已經摸出了符咒,險些抬手就糊商羊一臉。任是誰在這種地方突然發現鼎上的圖案是活的,都會嚇一大跳吧。

葉關辰倒是很隨意地嗯了一聲:「春秋時期,商羊曾至齊,齊侯大怪,召孔子問之。孔子答此為商羊,見之則急告民整治溝渠,預防大雨。可見商羊雖然也為災,但若能識其警報,也能預防災禍。這與檮杌全然為惡又有所不同,所以將兩獸放在一起,也能起到一點克制的作用。現在檮杌跑了,商羊失去了剋制,當然也要漸漸開始掙脫封印了。其實你如果去仔細看看咱們地下室里那隻鼎,凡空白處旁邊的妖獸,有時候也會眨眨眼睛動動翅膀,就是因為封印不完全的原因。」

「可是我還是不太明白。」管一恆警惕地盯著商羊,「我剛剛才想到,其實檮杌可以放在這裡,同理,混沌也可以啊。為什麼你不說這是混沌的位置?」

葉關辰失笑:「剛剛還誇你孺子可教呢……你好好看看,其餘幾個空白的地方,哪裡該是混沌的位置?」

管一恆臉上一熱,繞著鼎仔細看了一圈,才略有些猶豫地點了一個位置:「這裡?」

「理由呢?」葉關辰含笑問,並不先回答他是對是錯。

管一恆抓了抓頭髮,莫名地覺得有點像上學的時候回答老師的問題,既覺得能答對,又害怕萬一答錯:「因為這旁邊的是狴犴。狴犴為龍九子,好訟,能明辨是非,秉公而斷。而混沌顛倒善惡,食善人護惡人,所以要把狴犴安排在它旁邊,以便制衡。」

葉關辰這才真的笑了:「嗯,這答得好。」

狴犴形似虎,又名憲章,常裝飾在獄門或公堂上,算是比較常見的紋飾。葉關辰看著這隻端坐的狴犴,輕輕嘆了口氣:「龍之九子中,除了睚眥好殺之外,其餘並無惡行,狴犴更是明公之獸,然而現在也被封印在這鼎里……」為了制衡混沌,犧牲了狴犴的自由。

管一恆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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