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西沉,一半已經在海面之下,還餘一半在上頭,映得天空海面都是一片火紅,彷彿火燒了水晶宮一樣。
潮水正在緩緩退下去,露出九丈崖下一塊塊怪模怪樣的礁石。九丈崖上頭卻拉起了黃色熒光隔離帶,十幾名警察把守,還有武警狙擊手,正在海崖邊上各自尋找狙擊位置。
前來想要夜觀九丈崖的遊客全被攔在外頭,開始還有膽大的逗留不去,猜測議論,後來不知道誰先說起來的,說是有外地流竄來的殺人犯躲在下頭的海蝕洞里,前幾天還殺了個警察什麼的,三傳兩傳,就說得有鼻子有眼了。而且警察和武警都是實實在在擺在那裡的,更是個證明了。
膽小的遊客就趕緊走了,膽大點的雖然不走,但也只敢離得遠遠的,過了一會兒太陽沉入海平面之下,天色就黑了,九丈崖上安的照明燈也不點亮,海灘上就是黑漆漆的,遊客看著沒趣,漸漸就都散了。
海潮退到最遠處,露出了無數石洞,管一恆和小成從洞口鑽了進去。東方瑜和朱文則早早換好了潛水服,坐著條小船,在礁石邊上靜靜等著。
退潮時海面十分寧靜,海浪聲柔和低沉,伴著輕微的風聲,倒越發覺得安靜了。東方瑜坐在船邊上,手裡托著一隻白瓷碟子,裡頭盛著他的三枚爻錢。
白瓷碟子看起來普普通通,但如果有人在旁邊細看,就會發現碟子里的三枚爻錢並不是平躺在碟子里,而是都斜豎了起來靠在一起,好像一個極不規則的金字塔。
三個圓形的東西這樣相互搭著,本來是極不穩當的,但東方瑜身體隨著船在海面上輕輕起伏,手裡托著的碟子也免不了要晃動,這三枚爻錢卻始終那麼搭著。看起來顫微微的好像隨時都會各自滾開,卻又穩穩噹噹地不動,彷彿被膠水粘住了似的。
夜色更沉,海浪像一條條花邊似的,鑲在深碧色的海面上。如果有人從高空用望遠鏡俯視下去,也許能看見在某個地方,這些呈平行曲線狀的白色花邊忽然被攪亂了,而這條被攪亂的痕迹,正自遠而近向九丈崖而來。
東方瑜當然是看不見的,他既不是在高空,又沒有那麼好的眼睛。但那條痕迹穿入九丈崖下的那一刻,三枚爻錢突然倒了下來,在碟子里叮玲噹啷響成一片。東方瑜眉毛一揚:「來了!」
朱文一點頭,兩人便將船向海中划了劃,隨即戴好呼吸器,各自從船兩邊潛入水中,在海底摸索前進,將手中的鎮水礎一枚枚布下。
鎮水礎安放的位置是早就看好的,但黑夜之中,怕驚動馬銜又不能用強光燈照明,只用一盞昏黃的頭燈,半明半暗地摸索,也足足花了半個多小時,才各安下了八枚鎮水礎,最後兩枚卻各捏在兩人手中,站定了方位,都等著石窟底下的動靜。
這個時候,管一恆和小成也在石窟里換好了潛水衣,每人還拿了一把魚槍,小成更多拿了個強光燈。
「魚槍是給你自保的,別胡亂出手。」管一恆檢視周身裝束,坐在了水潭邊上,「看我的手勢,只要我開頭燈,你就立刻打開強光燈對著馬銜照,除此之外,什麼也別做。你身上帶的隱身符只能隱去你的氣息,一旦被馬銜看見你,符咒就沒用了。」
小成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我知道了,你放心。」
水潭平靜的水面忽然盪起波紋,良久才平靜下去。管一恆對小成點點頭,兩人戴好呼吸器,悄然無聲地滑進水中,拉著早安好的繩索向下慢慢潛去。
越往下,海水越是漆黑。但石窟底部的巢穴里,卻有一團淡淡的銀色輪廓——馬銜盤卧在巢穴里,鱗甲散發出極其淺淡的瑩光,不能照亮石窟,卻勉強能讓人看清楚它的位置。
管一恆最後碰了碰小成,示意他注意隱藏,然後就鬆開繩索,像塊無生命的石頭一般沉了下去。
馬銜正有些焦躁地在巢穴里盤著,看上去似乎沒有動作,但身上的銀光卻在水一樣流動。仔細看的話,能發現不是光在動,而是它身上的鱗甲不停地打開又合上,就在海水中折射出流動的光線。
雖然正在焦躁不適之中,但管一恆沉入石窟帶來的波動,馬銜立刻便發覺了,呼地抬起了腦袋,一雙在黑暗中泛著綠光的眼睛惡狠狠瞪了過來。
管一恆鎮定地向前緩緩移動了幾步,放下了第一枚鎮水礎。馬銜緊盯著他,黑暗根本不妨礙它的視線,在鎮水礎離手的一剎那,馬銜陡然向前一探,一口咬了過來。
管一恆向前一撲,雙腳在礁石上用力一蹬,像條魚一般從馬銜頜下鑽了過去,右手一按地面,撐起身體的同時又放下了第二枚鎮水礎。
馬銜一擊不中,立刻探出爪子抓去。這一探爪便能發現,它的腹部果然微微隆起,雖然撲抓管一恆,但下半身卻穩穩擱在巢穴之中,並不輕動。
管一恆自然是發現了馬銜的異常,順勢就向馬銜尾部游去,果然馬銜的動作一滯,似乎生怕牽扯到自己的肚腹,管一恆趁機從它的爪下閃過,在水中翻了半個跟斗,頭下腳上,將第三枚鎮水礎按入地上的一條石縫之中。
鎮水礎落地,雖然還沒有成功結陣,也有靈力激蕩,馬銜自然有所覺察,長頸一扭,把嘴一張,一股強勁的水流從口中吐出,直射管一恆。
水中阻力比陸地大得多,管一恆再靈活也不能完全躲過這一下,只能把身體一蜷,雙腳向著衝來的水流斜斜一蹬,當即如同一個球一般被撞出去了十幾米遠,伸手摟住一根石柱轉了半圈,才消去了這股力量。
馬銜昂起上半身,雙眼怒視管一恆。它腹內正在翻絞著,那枚卵遲遲不肯落下來,再有管一恆來打擾,真是煩躁不安。管一恆卻不給它喘息的機會,雙腳在石柱上一蹬,又遊了回來。
一時間石窟之中水流翻滾,馬銜淡淡的銀影左右撲擊,管一恆幾乎就是在它的雙爪之間來回遊動,伺機安放下一枚枚的鎮水礎。
小成緊緊貼著石壁,用力睜大眼睛。他只能看清馬銜淡銀色的輪廓,卻看不清它究竟是如何動作,至於管一恆那就更看不清楚了,只在管一恆與馬銜貼得極近的時候能看見一條黑影。
忽然之間馬銜雙爪一揮,身周被銀光照亮的區域內泛起了一縷紅色。小成心裡咯噔一下,幾乎就要從藏身之處游出去,卻見一線烏光直往馬銜腹部射去,馬銜對自己的腹部保護得極其周到,連忙用爪子一撥,便有個人影趁著馬銜閃避的空隙鑽了出去,又隱入了黑暗之中。
受傷的當然是管一恆。海水之中,他再怎麼能耐也不可能有馬銜靈活,體力耗費尤其巨大,動作稍不靈活,就幾乎被馬銜抓中胸膛,逼得他不得不扣動魚槍扳機,射擊馬銜腹部,趁著馬銜去撥擋的時候,翻身鑽了出去。饒是如此,肩膀上也被帶了一下,潛水服裂開,拉出一條血線。
馬銜撥開魚槍發射出的鋼矛,正要追擊,突然把整個身體弓了起來,尾巴痙攣地抖動起來,腹部更是明顯地一起一伏,似乎在大口喘息一般。
管一恆一手按著自己肩頭,在海水裡劃拉了幾下才穩住身體。鎮水礎已經布下八枚,他的體力也幾乎要耗盡了。悶在潛水服里本來已經一身熱汗,現在冰涼的海水從潛水服的裂口處湧入,卻是硬生生沖得他打了個冷戰。
氧氣似乎已經不夠用,管一恆大口呼吸著,卻覺得胸口始終憋得難受,眼前金星亂冒。還有最後一枚鎮水礎,但這一枚的安置方位卻在馬銜巢穴所在的位置,確切點說,應該是馬銜現在正盤踞的位置!
馬銜的身體緊緊盤成一團,周身銀光流動更急。管一恆吃力地蹬動腳蹼向馬銜游過去,必須將它驅趕起來,否則最後一枚鎮水礎放不下去,就無法結陣。
馬銜將頭擱在盤起的身體上,只是眼睛緊緊盯著管一恆。管一恆舉起魚槍,對著它扣動了扳機。就在此時,馬銜的頭忽然猛地向後一仰,緊緊盤起的身體忽然放鬆,一股灰色的液體從它腹下瀰漫開來,它的尾巴往上一抬,只見潔白的貝殼碎片上,多了一枚灰黑色的橢圓形東西——馬銜居然在這時候產下了卵,而魚槍發射出的鋼矛正對著卵射了過去。
來不及用爪子去撥,馬銜猛地將尾巴一盤,擋住了剛產下的卵。尾部雖然也生長鱗片,但比起無堅不摧的雙爪來確實差了很遠,鋼矛逆著划過龍尾,剮掉了四五片鱗片。
龍怕揭鱗,被硬生生逆剮鱗片的感覺彷彿人被拔掉了指甲。劇痛激得馬銜凶性大發,陡然一甩尾巴,從巢穴里躥了出來。
管一恆正在靠近巢穴,卻不料馬銜在這時候產下了卵,行動頓時不必再受到限制,只尾巴一撥就躥到了管一恆面前,爪抓尾抽,一個照面管一恆手裡的魚槍就被打彎了,整個人都被馬銜的尾巴抽飛出去,一頭撞在最近的石柱上。
潛水頭盔咔嚓一聲,管一恆只覺得額頭一熱,半邊視野變成了紅色。他顧不上被撞得眼冒金星,連忙抱著石柱往後一轉,只聽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馬銜的一隻爪子划過石柱抓了個空,卻在堅硬的石英石上留下了三道長而深的抓痕。
一抓不中,馬銜向前一躥,龍形的身體彎曲起來極其方便,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