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二章

不管賈家如何忙亂,許陽這邊的事情卻不能耽誤。

孟老先生只把許陽帶來的消息跟葛明遠與伍智光這兩個最有影響力的弟子說了,其他的弟子就是知道了也幫不上什麼忙,這種事情摻和的人越少越好,也就沒給他們透氣兒,又找了個日子把林如海許子清都喊來,正式把許陽帶來的消息拿到了檯面上談,這會兒眾人雖早就知道這事兒了,真討論起來卻都有些無措,許陽帶來的消息實在是驚人,而偏偏原本最有資格處理這些事情的皇帝這會兒卻已經在漩渦中心了。太子如今躲麻煩還來不及呢,保住自己都很難,哪裡敢讓他摻和這些,不小心出點事兒那才是自毀長城!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至今腦子清明依然通情達理的太上皇了!

說起來太上皇保養得真不錯,七十歲的人了依然精神矍鑠十分的健康。這可能也與他的心態有關,太上皇是先帝的獨生子,先帝愛他如性命,他從來就不用擔心自己的地位,待父親死後他自己登基,那會兒也不過二十歲,雖不見得就多聖明,可那會兒大江正處於蒸蒸日上的階段,他自己又聽得進大臣的建議,又沒什麼不良嗜好,穩穩噹噹的三十年皇帝坐下來,朝野內外就沒有覺得他不好的。偏就因為太順當了,臨老了糟心事兒就來了。一大把的兒子全盯著他屁股底下的位置,老頭子自己就沒經歷過這種事兒,他當日做太子時,老爹就他一個兒子,疼都來不及,一群姐姐妹妹的全都圍著他轉,生怕他有個好歹皇位旁落,日後她們的長公主也做不安生,故而他一直覺得自己家雖然是皇家,可也跟尋常人家一樣非常有人情味的。得哪裡想到自己的兒子會為了皇位一點骨肉親情都不要了?從他四十幾歲起,一票兒兒子就開始明爭暗鬥,等他意識到兒子們是真的不顧親情往死里掐的時候,十幾個兒子就剩下碩果僅存的三個了,這會兒他也五十多了,老爺子本來就覺得皇帝這活兒挺煩人的,一傷心乾脆皇帝也不做了,把位置給了自己還算放心的五兒子,自己帶著僅剩下的皇后跟三五個小老婆去過不操心的日子去了。

老頭兒骨子裡其實就是個藝術家的性格,雖然水平不怎麼樣可卻十分喜歡附庸風雅玩藝術,那是寧可吟詩作賦也不願意處理政事的,所以說這位太上皇真的是運氣太好,攤上個好時候,在位三十年風調雨順國家沒有大災,他爹又替他把周邊一群的惡鄰收拾了個遍,邊境也安寧的很,所以就這麼個不願意操心的主兒,到頭來也落個明君的稱號。

如果有半分的可能,一票人都不會想去折騰老人家。他老人家年輕的時候就是個十分心軟的,不然也不會對兒子們的爭鬥一再容忍最後釀成大禍,一場宮變死了大半。這會兒還逼著他再次把碩果僅存的幾個兒子再收拾一遍,而且是在他已經不理政事十幾年後,太難為人也太殘忍了。

可是事到如今還能怎樣?唯有太上皇出聲才能佔了大義,總不能為國為民再落個亂臣賊子的名聲吧!

要麻煩太上皇是肯定的了,可是怎麼見太上皇卻成了問題。林如海伍智光許子清這幫子人是別想了!畢竟太上皇已經退出權力中心了,所以他老人家自己也輕易不召見朝臣,犯忌諱。他們自己要求見太上皇也不是不行,可那樣太招眼了,多少人盯著呢,你說你不年不節的特特跑去給太上皇請安,誰信啊?幾方人馬一合計,大家的目光便落到了葛明遠的身上,別看這老頭兒說起來只是個普通官學的山長,可人家腦袋頂上好歹也是有個勛爵的,更別說他小時候是太上皇的伴讀,見太上皇是最方便的。

誰知道一商議,葛明遠也作了難,他過去見太上皇也算容易,可自大前年內廷的玻璃坊研製出矯正程度更精確的老花鏡,給太上皇配了兩幅之後,老頭子就越發宅的厲,整日就是喜歡悶在自己宮裡寫寫畫畫,便是葛明遠這樣少有的能稱得上半個朋友的少年時期的玩伴,也多少天想不起召見一回。

明擺著路就在眼前,卻生生的見不到人,愁死人了!好容易逮了九月九重陽節,太上皇在宮裡設宴款待一票兒老頭兒,太后也召集了一群老太太聚會,葛明遠終於有機會面聖了。

這一天太上皇這裡不是一般的熱鬧,滿大殿全是白鬍子老頭兒,人歲數越大越念舊,太上皇每一年都恨不得把他那些親朋故友的老一茬的傢伙們全聚到一起熱鬧。這一年老頭子又有了新花樣,因老花鏡這些東西推廣的不錯,這些有資格面聖的老頭兒幾乎每人的袖子里都揣了一副,太上皇也知道這個情況,於是太上皇把停了好多年的愛好也又抓了起來,這老頭兒拿了一堆宮裡的收藏跟大傢伙兒品字論畫。

這可真是好機會,葛明遠便裝作不經意的提起自己老師帶了個擅書畫的關門弟子進京的事兒,太上皇一聽高興得很:哎呀你說的是孟老啊?我十幾歲的時候偷偷去你家玩兒還見過他呢!那會兒孟老還不到三十,身材魁偉一副美髯,看著就不像個俗世之人!這會兒老人家怕是有八十了吧?那豈不更像個老神仙了。怎麼他的小徒弟不是上一屆考上進士了么?這會兒又出來個關門弟子,老人家又收徒弟了?

太上皇整天寫寫畫畫的玩的都是動腦子的東西,所以雖然七十了,腦子一點道都沒退化,記性好得很,雞零狗碎的事情也能記得門兒清。看皇帝這麼有興緻的發問了,不等葛明遠介紹,前陣子退休的前參知政事左夢喬便笑道:「你說的是書畫雙絕的許懷鄉吧!我去年得了他一幅字,那筆小篆簡直絕了,我是沒見過更好的了。」

話題扯到這裡,太上皇頓時來了興趣,他依稀聽人說過南方出來個擅小篆的書法家,因沒有親眼見了許陽的字兒,當時也就沒在意,這會兒又被人提起來,又是葛明遠的小師弟,頓時來了興趣,再一問,這個許懷鄉竟然是許少師家的那個丟了的孫子,一時間感慨萬分,直說老天有眼,許師總算是後繼有人了。於是便又讓葛明遠把許陽帶來給他瞧瞧,當然,最好順便帶幾幅他的字畫來。

許陽面聖的事兒就這麼定下來了。其實但凡有一點可能,葛明遠也不想讓師弟這麼明晃晃的涉足到這個事情里,可是這事情是許陽經手的,前因後果沒人比他更清楚,更別說除了他還有誰對英吉利語那麼熟悉?

許陽並沒有把自己要入宮見太上皇的事情告訴母親,畢竟他不是單純去陪皇帝談書法的,從頭到尾他都沒告訴母親自己進京的真正原因,這會兒他也不想讓母親添一份焦慮。

許子清緊張兮兮的給許陽講了一大通面聖的注意事項,臨出發還仔仔細細的給他把頭冠又正了正,最後還是林如海看不下去了:「你這是幹什麼?再這麼折騰下去陽兒不害怕也得被你唬的害怕了!那會兒陌兒殿試我也沒見你這麼緊張。」

許子清苦笑道:「那怎麼能比,陌兒當日要搏的不過是自己的前途,可陽兒要做的,卻事關整個大江的前途。」

去見太上皇的過程十分的讓許陽意外,太上皇這個古稀之年的老人看起來居然比許陽的老師兄葛明遠還要精神很多,對許陽的態度十分的和藹,他一見面就誇許陽實在是英俊瀟洒風度翩翩,頗有乃父之風,說著說著便擦起了淚:「許少師當日就你父親一個兒子,誰知道竟英年早逝了!」說罷又問起他在海外生活的情況,可是記得自己的爹娘才回來尋找的……許陽真真假假摻和著說了一通,一邊陪坐著的滿頭白髮的老太后連忙合了手掌直念佛:「這可不就是緣分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話兒不是白說的!你存了善念,樂意去給一個非親非故的老人家養老送終,佛祖就保佑你恰好就找到了舅舅,認回了母親。若不是這樣,你起初都不知道你養父母不是親生的,別的還能記得什麼?人生地不熟的到了揚州,怕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活下來都難,哪裡還有今日啊!」

這位太后並非今上生母,她是太上皇正經的原配皇后,昔日三個兒子有兩個在那場宮變中被逼宮的大皇子給殺了,只剩下因為體弱寄養在宮外寺院里的小兒子逃過一劫,從那以後老人家就信了佛,畢竟佛祖保佑她留下了最後一個兒子,雖然這個兒子很不著調,皇帝不肯做,王爺也不好好的當,就喜歡到處旅行遊玩,大前年這位快三十歲的忠靖親王趁大家一個沒注意又溜去了天津港跟了船出海旅行去了,到現在只是隔幾個月捎回封信來,把老太太惦記的要命,可再不著調那畢竟是親兒子啊!老太太越發念佛念的緊,生怕少念一句兒子的船在外面遇到什麼大風大浪。

沒人不喜歡美人,許陽這種賞心悅目的美男子就是老爺爺老奶奶們看了也舒服,更別說這傢伙還不是繡花枕頭,專門帶來的幾幅小篆把老頭子驚嘆的夠嗆,這是開宗立派的功力啊,這孩子才幾歲?二十齣頭而已,再給他十年二十年,這字兒得寫成什麼樣兒啊?於是命人趕緊擺案子磨墨,讓許陽當場再給他寫兩幅。

太上皇的溢美之詞一直沒停,可許陽心裡急得很,他很想當場就把袖子里那沓子東西拿出來給老爺子看,可是周圍都是人,實在找不到空擋,可錯過今日以後哪裡還有機會?正焦急著,卻聽太上皇驚訝的說了一句:「咦,這畫的是林海?」

許陽一看,卻是他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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