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六章

許陽上京的名義是陪同照顧老師。與許太太商量之後,這次出行變成了舉家入京,許太太快六十歲了,在這個年代,這個年紀的她已經是一位真正的老人了,儘管沒事么大病,但是健康確實離她越來越遠。許太太不想在風燭殘年眼睜睜的看著唯一的兒子遠離自己,也希望能再見見唯一的弟弟與自己養育了好幾年的侄女,故而聽說兒子要進京,便毫不猶豫的決定自己也進京。當然,還有一個說不出口的理由,許陽不小了,一個二十一歲沒有孩子的家世很好前程遠大的英俊青年,原本是不需要母親太擔心婚事的,可是許陽不一樣,他的心似乎已經跟著他的妻子完全死了,許太太不知道如果自己不跟著,自己兒子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再考慮他的婚姻問題。

得知許陽要進京的消息,弗朗索瓦也決定與他同行,他是準備進京做生意的。弗朗索瓦回到歐洲的那幾年的生活非常的順暢,由於在中國居住過,他對中國的了解遠遠高於普通的商人,前幾年在大江也攢了一筆不小的財富,回到歐洲的時候帶了許多真正的大江高檔奢侈品,那些東西的數量雖然不算多,但是在大江就已經價值不菲了,萬里迢迢的運到了歐洲很快就被捧到了天價,靠著這一筆買賣,他賺到的財富就遠遠超出了他哥哥所能繼承的家產。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弗朗索瓦羅什舒亞爾與他的哥哥大羅什舒亞爾先生的守舊吝嗇相比,更具備冒險家的精神。當他意識到法國的局勢就如許陽所言不是三年五載能穩定下來的,就毫不猶豫的忽悠了母親跟哥哥搬到了形勢相對安寧的法國南部生活。而他自己,則在母親在新的地方又開始有心情追逐年輕的情人,而哥哥也娶了一個不錯的南部省份的小貴族的女兒之後,又帶著妻子孩子開始了東方之旅。而這一次,顯然,揚州只是一個起點。

「揚州的有錢人很多,但是舶來品也相對比較多,賣不出太好的價錢。關鍵是,高檔奢侈品自用的很少,還是送人的最多,有什麼地方比京城的人送禮的檔次更高呢?」這傢伙實在是了解中國的國情,帶了大批的奢侈品準備到京城大賺一筆。許陽看著他拿出的包裝精美的金錶,香水還有一些亂七八糟卻價值不菲的東西,覺得實在是無法理解他的思路:「金錶也就算了,香水的話,我們這裡都用熏香的……」弗朗索瓦信心滿滿:「我會讓她們瘋狂的愛上香水的!世界上再沒有比我們法蘭西人更懂得女人的味道……」許陽立刻閉嘴,這種東西他是外行,還是別發表意見了。

隨同進京的還有陳紫萱的二哥陳藍實,陳陳藍實同樣因為妹妹的去世而取消了春闈之行,因為陳家在京里的宅子需要大修,他索性自告奮勇去監工,順便熟悉京里的環境,修好宅子再安心備考一陣子,正好參加下一屆的春闈。

陳藍實也是崇雅的學生,今年二十三歲,跟許陽同一年考上的舉人,他雖然沒有許陽那麼英俊,容貌也在中上水準。陳藍實還沒有結婚,當然親事早就定下了。說起來他的未婚妻實在是苦命極了,他們五年前訂的婚,三年前正準備辦婚事的時候那姑娘死了祖母,等出了孝兩家正準備再商議婚期,誰知道祖父又去了,年初她父親又去世了……陳藍實決定乾脆自己先去考試好了,正好考完了未婚妻就出孝了,僥倖考中進士的話那可真是雙喜臨門了。說這話的時候他扯了帕子擦了擦汗:「幸好我岳母身體一向康健。」許陽縱是心裡有千般的愁緒,看了二舅哥這個模樣也啞然失笑。

許太太準備帶了兒子在京城常住,許家在京里有老宅,這幾年林如海已經把宅子休整的差不多了,隨時可以入住。許陽是要走科舉路子的,所以早晚都要定居在京城的,而許太太也不準備來回跑了,她就那麼幾個親人,如今都在京城,而她自己也是自幼在京城長大,與揚州,鎮江,蘇州幾個地方相比,京城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初的家,自然願意留在京城。由於決定在京城定居,許家在揚州就只留下了十幾個人看宅子,母子倆連同二十幾個下仆,帶著大量的起居用品,江南特產以及許陽從海商那裡採購的商品,裝滿了整整兩艘大船。而陳家因為要大修老宅,也帶了傢具木料等等裝了滿滿兩艘船,財大氣粗的佛朗索瓦包了當初一艘海船來到大江,雖然在沿岸港口已經銷售了不少東西,而為了進京做生意,他把售出商品得到的金銀中的大部分又換做了江南布料等物,連同他剩下的大部分的歐洲商品,所以他的貨物足足裝了三艘船——畢竟內陸船隻比海船小了很多。

一行七艘船浩浩蕩蕩的踏上了北上之路。反正是關係相當近的親戚,陳藍實幹脆搬到了許陽的船上與他們母子同住,自家的船純做貨倉。許陽把紫萱留下的針線物品都帶上了,因為他實在是擔心這些東西放在倉庫里會受潮放壞,索性全都隨身帶上。紫萱繡的大屏風就立在他住的船艙里,引得陳藍實一陣垂淚,之後又抱怨許陽太執拗:「你也真是,偏把原畫燒了,畫作與綉品放在一起相得益彰才見珍貴……」許陽卻不以為意:「原本就是送給紫萱的,當然要讓她帶走。我送她的她帶走,她送我的我留下,這樣我們倆都不寂寞。」

陳藍實看許陽提起妹妹雖不像前陣子那麼傷心了,可話里話外卻又多了些心灰意冷的樣子,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是心疼妹妹,可妹妹已經死了,妹夫這個樣子真讓他放心不下。想了半天,跑去跟許太太商量了一下,扭頭便趁著夜間船隻靠岸跑到弗朗索瓦船上,讓他把兩位跟著他進京的法國畫家請到了許家的船上。在此之前許陽雖然聽說有幾位歐洲藝術家跟著弗朗索瓦一起來到了大江,可是因為心情沉重,一直沒有興緻去與他們交流。

弗朗索瓦十分驕傲的向許陽介紹了這兩位藝術家朋友:「他們兩個在法國可都是一流的畫家呢!只是法國現在太亂了,我的這些朋友都是在我這裡見到了大江的藝術作品而對東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想著這幾年因為你的緣故,油畫在大江挺流行的,到這裡一方面能見識東方的藝術文化,一方面也不至於餓死……其餘的幾位已經被揚州迷住了,尤其是盧卡斯,他被一位揚州姑娘迷住了,聲稱要跟我一樣做揚州女婿。只有衛斯理跟艾德里安決定跟我去見識一下大江的京城。」許陽的嘴角抽了又抽,幸好這群人里沒有類似於安格爾那樣他耳熟能詳的名字,不然他一定會崩潰的,就這樣許陽也非常懷疑歐洲的藝術進程會因為弗朗索瓦的摻和而面目全非——因為他聽到這個據說曾經是法國宮廷畫師的叫做衛斯理傑拉德的傢伙感慨說如果不是他的表侄弗朗索瓦極力慫恿他出逃,估計他們一家都會葬身火海。而弗朗索瓦對巴黎情況的預知其實是來自於許陽的提醒的,許陽非常懷疑如果沒有自己摻和,這位據說擅長靜物繪畫的畫師確實會如他所說會在他的藝術作品大放異彩之前就葬身火海了,畢竟在他了解的歐洲藝術史上,並沒有這個人的名字,而他的畫作所展示出的水平分明不該一直是籍籍無名之輩。

在此之前,來到大江的一流歐洲藝術家其實是不多的。而弗朗索瓦確如他所說並不是普通的商人,他還真是正經出生在傳統貴族家庭的孩子,儘管他只是沒有什麼繼承權的幼子。因為許陽的提醒,他回到巴黎之後極力忽悠認識的親戚朋友都趕緊離開巴黎,這當中的大部分人都曾經認為動蕩已經結束可以太平過日子了,但還是有不少原本就對形勢不是非常樂觀的親戚朋友聽了他的話搬離了巴黎甚至乾脆跟著他跑到了法國南部。而顯然南部平靜的生活或許適合一些經歷了動蕩渴望安定的普通人,而對於追求靈感的藝術家來說,顯然弗朗索瓦的東方之旅更具有吸引力。而以弗朗索瓦的出身,跟他交好的藝術家有著相當的水平層次這一點非常正常。

說起來,陳藍實的主意確實好極了,衛斯理傑拉德與艾德里安佩蘭的到來有效的衝散了許陽的沉重情緒,他完全被這兩位帶來的這個時期的法國藝術給迷住了,一幅幅的畫擺滿了船艙的大廳,油畫,工筆與寫意畫交相輝映,即使是一直對西洋畫不太感興趣的陳藍實也被震撼了:「我一直以為大江是世界文化的中心,可是看看這些畫作里畫的東西,我真的覺得過去的看法確實太狹隘了,有機會的話,我也應該去法蘭西看看。」

衛斯理傑拉德的畫作以景物為主,把陳藍實震撼到的就是他畫的各種法國歷史悠久的建築。而只有二十齣頭的艾德里安佩蘭則更擅長人物畫,他畫的裸女讓陳藍實一面信誓旦旦的聲稱畫這種畫實在是斯文掃地,一面又偷偷對許陽說:「這種畫真的只能畫歐羅巴女人,大江的姑娘除了羅什舒亞爾太太那樣子的都沒什麼畫頭的……」許陽被他弄得哭笑不得,這傢伙長得跟紫萱像,脾氣也跟紫萱似的面上一派端莊骨子裡卻很調皮,實在是讓他覺得親切極了。

不管怎麼說,有了幾位新朋友們的陪伴,許陽逐漸開朗起來,雖然偶爾還會坐在船艙里中盯著屏風發愣,可是發愣的時間與頻率都大大降低了。陳藍實跟弗朗索瓦都鬆了一口氣,陳藍實想了好陣子,還是又找到了許太太,建議她最好儘快再為許陽訂一門婚事。「明燦這個人最有責任心,與其讓他這樣子胡思亂想,倒不如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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