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十三章

寶玉那次去林家找過許陌之後,就成了林家常客,連前陣子新認識的秦鍾也沒興趣去看望,容貌比許陌差了一截也就算了,關鍵是秦鍾雖然也挺招人喜歡,可相處起來實在沒有跟許陌在一起的時候那麼如沐春風:誰說男孩子就不喜歡被照顧了?被人關心和對方等著被關心那感覺真的太不一樣了啊。再說秦鐘上的是家學,寶玉自己又不去家學,也就沒機會跟他混的太熟了。好容易休沐日家裡人哪裡捨得他出來,抽出一點空那肯定是趕緊過來找許陌的。

殿試之前,那幾位落榜的舉子就結伴返鄉了,雖然進京的舉人有部分會在京里直接住下,等下一次春闈。可這幾位都是借住林家的,當然不好意思這麼住下去,況且這幾位家境都一般,還是趕緊回家一邊讀書一邊給家裡賺點潤筆錢養家比較靠譜。

艾,鄭,汪,胡四位舉人,卻是一直在林家住下了,因此寶玉每每去林家,也經常的被帶到這四位住的地方聚聚,所以對汪全明也比較熟悉。二姐姐的婚事定下來了,寶玉很為她高興。汪全明雖然歲數大一些,可是見過幾次面覺得脾氣真的挺好的,而且這人雖然自己過日子仔細,但是卻從不沾別人便宜,從來不怕別人說他窮酸,中了進士也不沒有得意忘形,實在是個難得的坦坦蕩蕩的君子,賈寶玉覺著這人起碼比他認識的那幾家勛貴子弟看著靠譜多了。

當然,以寶玉那溫柔多思的性子,還是傷心了陣子的,溫柔和氣的姐姐一轉眼就要遠嫁了,以後見面都費勁兒,怎麼能不傷心呢。

正傷心著,卻被他爹爹叫道書房劈頭蓋臉一頓教訓,聽了半天才聽明白,竟是讓他去給二姐送嫁,當然,教訓的是讓他不許耽誤了功課,這次去揚州順便待到明年,把秀才給考回來再說!他爹有事沒事兒就K他一頓,他都習慣了,誰知道老頭子這回卻轉了性,說著說著忽然放軟了口氣:「你年紀還小,便是這次考不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雖要刻苦,可也別熬壞了身體。」

寶玉長這麼大,這幾年都未曾聽到爹爹這樣子柔聲細語對他講話了,一時間竟有些呆了,抬頭一看,他父親鬢邊早有了許多白髮,臉色也極為不好。一時間也是非常難受,輕輕問:「老爺,我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兒您別瞞著我了。不是說滿二十五的女官家裡若是求個恩典,也是能接出來的么?我去年的時候依稀聽我娘跟您商量過這事兒,可後面怎麼就沒動靜了?到底出什麼事兒了?」

賈政呆了半晌,還是嘆道:「原以為你姐姐是有大造化的,所以當日便順水推舟的讓她進了宮,可一晃兒快十年,她依然是個女官罷了……這兩年我跟你母親商量了許多次,看她能回家的日子越來越近,便相看了好幾個人家,尋思著好歹她也是宮裡出來的,又是咱家正經的嫡出姑娘,就是年紀大些,也總能找個過得去的婆家。」

說道此處他聲音便有些哽咽:「誰知道去年一打聽,才知道她已經被皇后送去侍奉了聖上。再也,出不來了!」

寶玉一時間如遭雷劈,這麼大的事兒,他竟一點消息都不知道,想來是家裡人特意瞞著他的。抬眼看他父親,他父親又嘆了口氣:「沒名沒分的,依然是個女史,有什麼好張揚的?你是要進學的人,我和你娘也不想讓這些事兒煩了你。」

「父親!」寶玉跪倒在地,眼淚刷刷的下來了。這幾年他沒少接觸正經的官宦子弟,如今皇帝昏庸,整日醉生夢死,皇后被氣病了幾次,後宮亂成一團,莫名暴斃的世婦級別的女人這兩年就有五個。皇帝活不久了,這是但凡有點眼光的人都知道的事情,而他的姐姐這會兒一腳踩進去,受不受寵都在其次,怕是連個善終都難做到!

再看他父親,也早已淚流滿面,哭了半晌才道:「寶玉,你要爭氣!你要爭氣。若你哥哥當日還在,咱們家何至於就眼睜睜的看著你姐姐被送到那地方去。還不是當日想著你姐姐樣樣出挑,便是到了那兒也差不了,可看看這幾年的情形,我真寧願她當個老姑娘被接回來。」

當日選秀,若是賈家不樂意,但凡肯想點辦法,總能免了去,畢竟大江的選秀制度對於勛貴人家其實是很寬鬆的,基本可以說是全憑自願。這幾年寶玉正經讀書,也頗知道了一些事情,所以他明白當日家裡人確實是存了某些心思的,但是隨著姐姐入宮的日子漸長,希望越來越渺茫;老太太跟王夫人等人在內宅之中,又都是不喜交際的人,實在消息閉塞,而賈政好歹也是正經有實差的人,有些事情真的比他的母親跟妻子清楚太多了。可是清楚又能怎麼樣?自己又改變不了什麼,反正女兒也一直只是個女官,到了年齡請個恩典放出來就是了,何必說出來讓母親妻子糟心呢?誰知道事情急轉直下便到了這個地步呢。若是放在十年前,甚至五年前,這對於賈家都該算是個喜事,總算有個盼頭不是?可是現在宮裡這狀態,元春這年紀,而且名義上依然只是個女史,賈政真的不覺得有什麼好開心的,而寶玉如今也頗知道一些朝堂事,自然也明白其中的問題。

賈政放縱了一會兒自己的感情,還是又打起精神,對寶玉道:「你母親還當你姐姐是熬出了頭,她心裡自然是覺得你姐姐什麼都好,誰能不喜歡呢?這些事情你知道就行,莫要說出來煩她,更別去煩你祖母。」

寶玉哭道:「兒子明白,兒子不會說出來讓祖母跟母親難受的。」

賈政看著寶玉,如今他渾身沒有半點紈絝氣,更知道他早就改了那些壞毛病,一時間心越發軟了:「你長大了,懂事兒了……我現在就是死了,也能閉眼了。」

寶玉大慟:「父親……」

兩人當了十幾年的父子,從未像現在這樣正經的好好談話。賈政頭一次把寶玉當做大人來對待,跟他好好的交流;寶玉也是頭一次意識到自己的父親真的幾乎是一個老人了,他整日嚴肅的面容下面,有一顆試試為這個家的未來焦慮的心,可是卻無可奈何無能為力。

賈政又道:「此去揚州,你要照顧好你的姐姐。你們自小兒一起長大,便是我不說,你也會為她盡心的。可是另有一件事,你得記住了。你小時候跟你林妹妹要好,可如今不比過去了,她畢竟不是家裡的姐妹,你行動上一定要尊重些。」

寶玉道:「我哪裡會不尊重林妹妹呢?我們打小兒就熟識,便是親姐妹也沒有她這樣親。」

賈政斥道:「就是不許你當她親姐妹般對待!」說罷也覺得語氣太硬了,他今天是真的進入了慈父狀態,或許是因為寶玉懂事兒了,或許是因為元春的事情觸動了他心底的痛處:「我跟你大伯前日到你姑父家商量讓你送嫁的事兒,你姑父當時沒說什麼,可第二天便又送了消息來說正好年底他外甥成親,許侍郎家要派四兒子去賀喜,乾脆一起去,等來年了再把黛玉順便接回來。寶玉,你當這是為什麼?」

寶玉喜道:「怎麼?四哥也要去揚州!真是太好了……」說罷又有些愣:「許家表哥的婚期不是在年底么?怎麼也這麼早就讓四哥過去呢?」他從來不是個笨人,說著說著便明白了其中的含義,一時間臉色刷白。

賈政也很是不忍,可有些話不說不成,現在不說清楚,兒子鑽了牛角尖,那才麻煩呢:「當日你祖母,確實有讓你跟你林妹妹定親的意思,其實說到底還是因為你姑父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你妹妹又沒個兄弟撐腰,正好又在咱家教養,那嫁到咱家是最好的。可是,誰知道你姑父後來又把她接回去了,她又多了表親扶助,便是比親兄弟也不差了,更何況你姑父青雲直上……便是你祖母,後來也不好意思再提這事兒。偏偏這兩年你出息了,好好讀書了,你祖母就又有些動心,前陣子便跟你姑父提了下,唉,我若事先知道,一定說什麼也要攔住你祖母,咱家這樣子,便是你再出息,又怎麼配得起呢?結果白白的讓你姑父生了忌諱的心思。這種情況下,他怎麼會讓你單獨在揚州許家住那麼久?」

賈寶玉徹底呆了,原本好好的跪著,此刻卻癱坐在地上。他跟黛玉從小一起長大,要說那麼小的孩子那時候就能有什麼心思,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是如今他也到了青春慕艾的時候,雖有個萬里挑一寶釵就在眼前,可心裡總會時不時想起那個愛哭偶爾會跟自己耍小性子偏又天真爛漫純真可愛跟自己情投意合的小表妹。更別說自許陌回來,他又多次從許陌那裡挖來了不少黛玉的故事,本來有些模糊的記憶又重新變得生動起來。這回聽說自己能在揚州呆大半年,除了與迎春分離的不舍,其餘滿滿的全是對黛玉的思念。

寶玉其實並沒有一定要娶黛玉這樣的心思,畢竟他們相處的日子不長,那時年紀也小。可是,這是他最美好的回憶……現在忽然一個冷冰冰的現實擺在他面前:他的姑父其實是看不上他的,他跟他的林妹妹絕無可能,而且他最傾慕的許四哥竟然很可能就是他姑父為他的林妹妹精心挑好的夫婿……可以說這信息量真的太大了,而且消息真的全都太糟了,一時間便有些招架不及。

賈政看他這樣子,又生氣又可憐,不禁罵道:「你趕緊給我站起來!成什麼樣子。你說你哪點比得上許家老四?人家十五歲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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