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十章

儘管黛玉的已經從春薇畢業了,儘管林如海十分想念女兒,可是他現在並不想接女兒回來。

這位不過四十六歲的左都御史,一輩子仕途平順,可是家事上卻沒幾件順心的,少年喪父,青年喪母,中年喪子喪妻,如今還不到五十歲,頭髮已經白了一半兒。他手上捧著一本翻的很舊的書,他盯著書上面的那幾個自己用硃筆標出來的字兒,皺著眉仔細的思索著。

「林姑老爺是九月初三日巳時沒的」林如海又看了一遍這句話,閉上眼睛,這上中下三本書除了最後一本後四十回是他人所續不足取信,前兩本這八十回這幾年他來來回回看了有百十遍,一點點的整理時間線索,基本上可以肯定,這上面說的九月初三就是今年的九月初三。

儘管這幾年,許多事情都有了很大的變化,可是對於自己原本註定的死期,林如海依然還是有著揮之不去的恐懼感。他並非不怕死,可是他的恐懼絕大部分卻並不是源於對自己的死亡的恐懼,更多的是一種對宿命的恐懼:如果自己還是在這一天死去了呢?自己現在身體不錯,可是誰沒有個急病呢?更何況這幾年人人自危,誰知道什麼時候就遇到什麼倒霉事兒?誰能保證自己就一定能逃過這老天原本為自己安排好的死期!自己死了不要緊,可是如果自己的死了那女兒的命運又會如何呢?

在這個日期到來之前絕對不能接女兒進京!

林如海做出了這個決定。萬一,是的只是萬一,萬一真如俗語所說:閻王讓你三更走,誰敢留你到五更……自己貿貿然把女兒接到京里,到時候自己出了什麼事兒,岳家就在京里,女兒肯定會被心疼外孫女的岳母接走,這樣的話,豈不是又回到了老路上?這是他絕對沒辦法接受的結果。自己死沒關係,但是再怎麼說,也要把女兒安排好。讓女兒在揚州多留一年吧,過了這一年,自己就真的可以確定命運已經被徹底改變了,就可以真正放心的跟女兒團聚了。就是真的有什麼不測,自己的也姐姐一定會照顧好女兒的,在她心裡,女兒一點都不比她的兒子的分量輕的,她自然能把女兒也安排的妥妥帖帖的。

這樣想著,林如海慢慢的走到書桌前坐下,研磨,開始給姐姐寫信。只說過去的這個冬天太冷了,給女兒準備的院子的花木竟凍死了一大半兒,訂了一大批花木,偏要三月份才適合移栽,到時候又要雞飛狗跳一番不好住人,可若是過兩個月再讓女兒啟程,怕是走上半截子就又熱了。況且姐姐怕是也捨不得侄女,那就乾脆再住半年好了!

然後又零零碎碎寫了些別的東西。

寫完給姐姐的信,林如海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幾圈,終於還是忍不住,又坐下來給許陽寫了封信,跟許陽他就敢說心裡話了,告訴他自己很擔心原書中九月初三這個日子,讓許陽務必多給女兒找些樂子,讓她不願意回京才好。如果自己真有萬一,無論如何照顧好他的母親與妹妹,萬萬不可讓黛玉到京中奔喪,切記,切記。寫了半截林如海心頭一陣酸澀,若是真的逃不過宿命,那他有生之年都真的再見不到女兒了!

其實林如海也知道,自己可能是思慮過多了,很明顯,許多事情已經改變了。至少在自己當年那個恍惚的白日夢中,姐姐這個時候已經去世了,可現在許太太還不是好端端的么?前兒接到信還在說她現在聽了兒子的話,每天要在園子里走上半個時辰,身體比前兩年還好些呢!前天接到賈府的消息,王熙鳳又給賈璉生了一個兒子;許陌白天才跟他說,寶玉的老師對寶玉的功課很是滿意,說他明年就可以回金陵參加府試考考秀才試試呢,若是想更穩妥些,就再等一年,那時候的話把握更大,也省的跑來跑去的折騰。這一件件的事情都在表明一個現實:許多人的命運,已經脫離了這本叫做《紅樓夢》的書的範疇……大家的命運都變了,自己又哪裡會還照著書來呢?只是關心則亂,一想起女兒就沒辦法完全放下心來,還是要做到萬無一失的好!已經分離了兩年,雖然很想父女團聚,哪裡就差這最後的一年半載呢?

因為已經是開春了,這些天家裡並不燒地龍了,太燥。可林如海在這一頁折騰到了子時才睡,晚上畢竟還是很涼的,他把書童什麼的都趕去睡了,自己也沒想著給炭盆子填炭,早上起來便有些鼻塞頭暈。他如今很是注意對身體的保養,一看這樣連忙叫人請大夫,又勉強爬起來寫了請假的摺子。昏君這種生物有時候也有些好處,比如他恨不得大家都請假不上班他才輕鬆呢!故而林如海跟皇帝請假心裡很沒壓力。

偏巧這天卻是放榜的日子,林如海也樂得湊個彩頭,叫了家人去看榜,讓人把十幾個舉人都叫到自己的外書房一起等消息。舉人們見林如海一臉病容還陪著他們等消息,很是過意不去,便勸他先在耳房的炕上歪歪,林如海也沒太矯情,便在炕上歪了。

因喝了葯,也確實不舒服,林如海沒一會兒便迷迷糊糊的睡了。一群舉人在堂屋裡沒一個能安穩坐住的,時不時就要起來轉一轉,偏又是在林如海這裡,也不敢發出太大響動。一個個大眼兒瞪小眼兒,就是平日里總是一副閑雲野鶴的裝逼模樣的汪全明,這會兒也一臉的端不住架子了,是不是就想探頭往外面鑽。

等了足足一個時辰,打盹兒的林如海都又醒了,他出了些汗,看著好多了,便起來洗把臉,又跑到書房,剛坐下,便看到家裡小廝一臉喜色的奔了回來:「中了中了,艾舉人中了第五名,鄭舉人中了三十二名,汪舉人七十六名,胡舉人一百九十二名。」在林家借宿的舉人一共不過十一人,竟考中了四個貢士,這年月只要中了貢士,一般情況下,殿試過後最次也是同進士了,這四個人其實已經就是准進士了,這個考取比例相當不錯了!不過其實也不算稀奇,崇雅是揚州最好的書院,艾達令跟汪全明又是崇雅里最拔尖的了,而蘇州來的幾位又都是著名的紫陽書院的,這個比例雖高,但也不算出格。

一時間眾人有悲有喜,不過考進士真的是個難度太大的事情了,考上了當然是喜事,考不上也真的太正常,很巧的是,這幾位都是頭次參加科舉,最大的艾達令汪全明二人,不過一個三十二歲,一個三十一歲,他倆又考上了,其餘人等都才二十多歲,以後也有的是機會。所以稍微難過了一會兒,就又紛紛打起精神趕緊恭喜考上了的同學同鄉,也顧不得林如海還在這裡了,一個個高興的鬧做一團。

林如海也很高興,自己家鄉的後輩取得這麼好的成績真是可喜可賀的。於是一高興,下令說今晚在花園兒里給大家擺酒慶賀,當然為了大家玩的開心,他就不湊熱鬧了!舉人們在外面有同學同鄉的也可以請來玩兒;順便,不管考中沒考中,一人發了二十兩銀子的紅包,畢竟考試結束了,殿試又在四月,大家鬆了口氣,交際什麼的肯定會多一些,就算落榜的要回家,也要補貼點路費不是?大家住在林如海家裡這麼久,人情承的夠多了,也不差這個,一個個大大方方跟林如海道了謝,又紛紛回房給家裡人寫信了,因為林如海說自己要往家裡送信,要送信回去的可以一併捎回去。

林如海本來只是隨手照顧下後輩,也沒有多想什麼拉攏後輩人心什麼的,所以考上就考上了,他反倒不多關心了。誰知一天下了班,卻見已經是貢士的汪全明一臉倉皇,等在他外書房的門口。

招呼汪全明進門,他一進來便噗通跪下了:「求林大人救我!」

林如海一問情況,也傻了。

汪全明是個苦命人,他自幼喪父,是母親自己把他拉扯大的,好容易他考上秀才,娶了媳婦,有了一兒一女,偏五年前媳婦又死了。那時候他已經是舉人了,憑他的條件想再娶個不錯的老婆其實不難的,可是他挑挑揀揀總不合意:不通文墨的女人他看不上,識文斷字的女人大多出身不錯,這樣的女人對孩子或許會不錯,但是,汪全明又有另一種擔憂:人心都是肉長的,若是娶的媳婦特別好,又聰明又能幹,我有一天真的心思大多轉到她身上,孩子不就更可憐了?後媽好不好還在其次,要是親爹不好了,那才最糟了呢!

這話多新鮮,擔心新娶的媳婦對孩子不好也就算了,居然還擔心娶的媳婦太好自己變心了!這汪全明也真是個奇怪的人。

其實人是一種奇妙的生物,所謂的自控力不一定是遇到什麼情況還能把持到才算厲害,能在事情發生前就想到,阻止發生到那一步也是一種體現。比如吸煙,幾十年的煙癮能戒掉固然厲害,可是從年少時起,不管身邊的人怎麼忽悠,都絕對不肯抽上一口,那才真是厲害!「我這個人缺乏自控力,所以我根本不敢碰網遊,我怕我一碰那東西就上癮,再也拔不出來!」知道控制不了,乾脆就不去碰,這其實也是一種自控力的表現。

汪全明其實就是個非常有自控力的人,同時,在別人眼裡也是個極其奇怪的人,某種程度上說,他真是很不討人喜歡。他龜毛的要命,自己的屋子每天都要整理的整整齊齊,書童收拾的再仔細他也沒有滿意過,一定要再自己親手歸置歸置;仔細的要命,出去買幾隻筆也一定要跟人家討價還價好一會兒;窮操心的要命,他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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