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風風火火闖長安 第32章 驚才絕艷(上)

歌舞之後,又是喝酒。

歌舞不錯,酒也是極品劍南燒春,當得現如今大唐極品名酒之列,但是說實話,李曦對於這種無數人聚在一起的所謂歡宴,實在是不感興趣。

相比之下,他更喜歡三二知心好友聚在一起淺斟慢酌,彼此也可以聊些有趣的事情,又或乾脆就是跟蘭兒花奴她們坐在一處,大家說說笑笑,喝酒之餘聽著女人們相互聊些家常,看著她們淺淺的酒後腮紅,如此,方才得酒中之趣。

像眼下這樣一大群人,彼此臉上都掛著虛偽應付的笑容,說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話,有些時候明明有些話題你不感興趣,可是人家說的興高采烈,你還不好拂了人家的殷切,即便不好笑,卻也得裝作一副很是開懷的模樣,陪人家哈哈大笑。

似這等交際,實在也是無趣得很。

歌舞畢,又是一輪的敬酒獻酒,李曦也都跟著眾人做了,然後等到大家談笑時,他便乾脆低了頭自己吃喝,只是偶爾扭頭跟蘇晉言笑幾句,其他人即便搭訕,他也只是客氣的應付幾句,便又繼續低下頭去。

這大唐時候的宴會,尤其是家宴,往往很是散漫。

起初當然要找些由頭,比如敬一些尊者啊,敬天地啊之類的,可是等到這些禮節性的階段過去之後,下面絲弦款動,三二女子鼓瑟而歌,一行舞姬羅袖飄飄之極,卻就陡然的開始熱鬧起來了——

認識的,不認識的,彼此相互敬酒,三五成聚,時而哄堂大笑,旁邊的另一幫人也不會覺得打擾,甚至眼見哪裡談笑的歡,大家還會湊過去……

在李曦看來,倒是跟後世里的酒會差不多,大家手裡拿著酒杯在大堂內自由穿梭,缺酒了隨處可取,高興了縱聲高歌,甚或來了興緻,還有不少平日里端正之極的高官們當即就手舞之足蹈之,卻是絲毫都不怕丟了所謂顏面的。

人言大唐風流盛世,其璀璨處,大概便是這等富貴奢靡之地的放浪形骸了。

只不過這些東西,李曦卻是不太感興趣。

今日是李府家宴,為的是慶祝李適之高升,同時也算是周知諸位親朋故交,李適之又重新搬回長安來住了,跟大家見個面,如是而已。既然來了,自然要過去找李適之說幾句話的,所以眼看酒宴上大家已經喝得開始有些放浪形骸起來,李曦便跟蘇晉商量了一下,兩個人同時起身拿著酒杯到了主席的右側,李適之處。

恰好賀知章等幾個人正在那裡跟李適之說話呢,李曦和蘇晉過去了,先是敬了李適之一杯,祝賀他高升,然後李曦又恭敬地敬了賀知章一杯,賀知章也笑眯眯地與他共飲了。

等到這些都完了,李曦又陪他們說笑了幾句,這就想開口告辭。

倒不是他矯情,雖然他也知道,這種場合下往日里這些身處要津的大人物們相聚一堂放浪形骸,正是大唐人身處盛世精神極度飽滿的反應之一,奈何他實在是不喜歡這種鬧騰。

只不過還沒等他開口,賀知章已經先說話了。

老頭子眯著眼睛,笑眯眯地看著李曦,目光里有著一絲考校的意味,道:「素聞子日善詩,今日良辰美景,又適逢佳會,可有佳作否?」

李曦笑笑,他可不在乎這種考校,雖然他也知道,要跟賀知章打好交道,就得先拿出點讓人信服的東西來,比如來幾首好詩之類的。

但是一來呢,李曦眼下正處在刻苦攻讀的階段,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眼下正在被玄宗皇帝考察著呢,所以這賀知章的考察,自然要往後排了。

二來呢,雖然跟名士們相處有不少好處可沾,事實上此前劍南燒春店的事兒,就正是人家出面給架了場子幫了忙,但是李曦卻並不想真箇的讓自己變成什麼名士。

要知道,所謂名士,大多都是官居清閑,而且據周邛說來,在玄宗皇帝眼中,似乎也是覺得這些名士們詩酒飲宴時固然歡騰,其實卻往往難以託付大任,而李曦眼下雖然一心讀書,卻是心在仕途的,自然不願意不知不覺的就讓玄宗皇帝把自己給歸入到「名士」這一塊里去。

再說了,自己跟李適之已經是兄弟相稱,有了他這位大名士做靠山,社會賢達這一塊兒,想必自己就算是不費什麼心思,他們至少也是不會為難自己了。

因此當下里他便笑了笑,擺手道:「四明先生過獎了,曦不過偶得幾首小詩而已,幾位大家當面,哪裡敢稱什麼善詩,玩笑了,玩笑了。」

賀知章聞言微笑頜首,卻是也不多說什麼,當下便轉過頭去邀飲,道:「適之,且來,滿飲此觴!」

李適之看了李曦一眼,然後也笑呵呵地舉杯,道:「好,滿飲!」

眾人轟然舉杯。

從賀知章的神色和表情里,李曦看到了一抹失望,從李適之看過來的那一眼中,李曦看到了狐疑,而其他人,除了蘇晉等幾個上次就見過面的都是面無表情之外,其他人則大多都是微微有些不屑的意思了。

當此之時,李曦也只能心裡苦笑。

大唐就是這麼一個奇怪的時代,你能做出一首好詩了,人家能把你捧到天上去,可是你要是做不出詩來,尤其是在這種名士雲集的場合,有人問你可有詩否,你就沒有也得憋一首出來,你要說沒有,那人家立馬就瞧不上你了……

可是對於這種拿別人的詩來顯擺的事情,李曦已經多少有些膩歪了。

再說了,他自己知道自家事,他又不是文史大能,肚子貨色本來就少,也就是初中和高中課本上那些名篇而已,還有很多或者是已經過期了,或者人家就活在當下呢,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寫出來並且流傳出來了,再不然就是詩歌與現場情境不合,等等,總之是不能直接拿過來用的,所以,要是一路顯擺下去,人家問你可有詩否,你就搜腸刮肚的給人家來一首……

總有把肚裡存貨用完的時候吧?到時候,又該怎麼辦?

所以,倒還不如乾脆就低調一些,反正眼下自己又不是靠作詩混名士才能吃飯的時候了。

等到眾人飲畢,一旁侍立的侍女們拿了酒斛過來添酒的時候,李曦便對李適之道:「今日得逢盛會,實在是榮幸之極,只是在下的身體有些不舒服,怕是喝不多酒,適之兄,我再敬你一杯,這邊告辭了,還請勿怪!」

聽李曦說身體不舒服,李適之非但沒有不高興,反而臉上還有些釋然的意思。心想,怪不得剛才他硬邦邦的拂了賀知章的邀請不肯作詩,這作詩嘛,自然是要講究興緻的,身體都不舒服,哪裡來的作詩的興緻?

因此當下他呵呵一笑,「也罷,雖然我等都想見識一下子日的詩才,可是你既然身體不舒服,倒也不必勉強留在這裡陪著我們,來,你我喝完這一杯,你自去便是。」

他這話里話外,卻是隱隱約約有著替李曦解釋幾句的意思了,李曦聞言當然承情,不過卻也不多說什麼,只是沖他笑笑,然後就在眾人的旁觀下,兩人舉杯對飲。

一觴畢,李曦笑著沖大家拱拱手,把酒杯交到旁邊的侍女手裡,這就要轉身離去。

但是就在這時候,卻突然有人道:「聽說有人要走?是誰要走啊?」

李曦聞言微愕,轉過身去一看,卻是壽王李清正自拜託了那邊一幫王府官的敬酒,轉身沖這邊來了,在他身側,那咸宜公主正冷笑著盯著李曦。

小女孩家眼神靈動好看,此時對李曦滿腔恨意,那心思又是表露無遺,所以只需要與她對視一眼,李曦甚至都能讀出她想說的話來——想走,沒那麼容易!

這時,李適之趕緊出面給李曦介紹,道:「壽王殿下,此乃吾之拜弟,劍南道蜀州人氏,現在國子學內讀書,姓李名曦,字子日。」說完了又對李曦道:「子日啊,快快見過壽王殿下。」

這個時候不管願意不願意,李曦也只能是拱手作揖,口稱「見到壽王殿下」。

見壽王李清笑著點頭命李曦不必多禮,李適之才替他解釋道:「我這拜弟今日身體微有小恙,飲不多酒,便覺得不舒服了,是以便要告辭而去。」

壽王聞言點頭微笑,正想說話,他旁邊的咸宜公主卻是搶著開口了,「想走,沒那麼容易!」

眾人聞言愕然,不解地看著一臉尷尬的李曦和滿面惱怒的咸宜公主,不知道為何咸宜公主竟是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時候還不等李曦開口說話,王壽李清已經回身看著自己的妹妹,嗔怪道:「胡鬧,今日是李大人的家宴,誰許你在這裡大呼小叫?豈不叫諸公笑話!」

看他言辭懇切,態度嚴肅,李曦心想,倒是不虧了老師周邛給了他一個為人端謹得體的評價。

這時候,訓斥完了自己的妹妹,李清又轉過身來沖李適之和李曦拱手,道:「孤這妹妹,在家裡胡鬧慣了,卻是叫諸公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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