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二 第十三章 燒營

下溝在枋山西北繞了個急彎,在靠近枋山的一側形成一片開闊的河灘,東海將校陳軼率領三千步卒緊守下溝河灘。

入夜前,餘杭各部人馬趕到河灘附近,讓下溝隔在兩岸,而同在下溝東岸的樊文龍與徐濯非兩部兵馬讓河灘上的三千東海步卒分在兩處,不得匯合。

惟有擊潰東海在河灘上的駐軍,才能與徐濯非所部匯合。到時欲戰,則可令西岸的兵馬渡過河來;欲走,則渡過河去。

對於陳預來說,守住河灘,就能將餘杭軍分隔成三路,實有大利,顧不上吝惜,將騎兵派去協守河灘陣地。

入夜不久,下溝河灘的局勢就混亂起來,刀兵之聲大作,戰火燃天,將枋山西北邊的天穹映成暗紅的凝血之色。樊文龍與徐濯非兩部兵馬將五千東海兵圍在河灘之上,而徐濯非所部的側後則受到長叔寂的猛烈攻擊。陳預率領五千東海兵從北側楔入,欲突入河灘,將徐濯非所部一萬兵馬封在東岸,聚殲之。

這纏戰在一起的幾路兵馬都算得上兩家的精銳之師,在局勢沒有完全明朗之前,陳預也不敢將兵力都壓上去。

樊文龍見一時無法攻陷下溝河灘,便令西岸的兵馬往北尋機渡河。陳預令王白泉率領五千青池兵沿下溝往北監視之,打定主意,只需南營兵馬趕來匯合,就先圍殲徐濯非所部的餘杭軍。

南營那邊的戰鬥也益激烈,紫色的光靄壓著枋山的山脊,鉛灰色的雲朵在山脊之上流卷。

長叔寂派人來問:「徐汝愚為何不分兵來救?」

南營雖然簡陋,但緊挨著枋山南麓險峻的地形,徐汝愚雖有四萬兵馬卻無法攻陷南營。繞過枋山,有七八十里的崎嶇山路,陳預已料定隨徐汝愚在枋山之南的四萬兵馬都是吳州降兵,率領四萬弱兵來救,還不如令徐濯非、樊文龍各自突圍。

想到這裡,陳預有些猶豫起來,暗道:決戰最忌陸續投入兵馬,下溝河灘的局勢對餘杭軍明顯不利,樊文龍斷不會在河灘決戰。只怕徐濯非部跳將出來,窺著東北方向上的空隙突圍而走。

青丘山就在那個方向上,讓徐濯非與丁勉臣合兵一處,也就不能奈何他們了。

手裡再沒騎兵可部署,陳預心裡大恨,盤算一番,抽出兩千兵馬伏在東北道上,希望徐濯非領兵往東北方向突圍時,兩千兵馬能稍阻片刻,又讓其他各路兵馬過來合圍。

兩千兵馬將出之時,主營方向騰起焰天大火。濃煙遮空,火舌在濃煙里吞吐。

陳預心裡一驚,察看方向,卻是主營北面的糧營先起了火。主營最要緊處便是糧營,從枋山流下來一條清溪,糧營設在清流的兩邊,外側才是駐兵的鹿砦,糧營先起了火,風往西南吹,撞上山避折向,又兩邊倒卷,火勢極易漫延開來。

主營那邊只有兩千人,徐汝愚安排奇兵襲營,主營多半守不住。

只是這路奇兵從哪裡冒出來的呢?雖不知那處敵兵從又何來,陳預已知局勢有了逆轉,心裡又驚又急,下令所部兵馬脫離河灘戰場。

趁東海兵將驚惶之際,徐濯非撇開長叔寂、陳軼兩路東海兵,窺著東北方向的空隙,突圍而走。

陳預回營的道路讓徐濯非擋住,不知主營那邊究竟出了什麼變故,當然不敢強行糾纏徐濯非,只得先與河灘守兵匯合。此時樊文龍也領兵沿著枋山西麓往南而走。

月入雲河,主營那邊的火越燃越烈,完全沒有止息的跡象,看情形,已有七八座鹿砦燒著。這裡的戰鬥漸息,主營那邊隱隱傳來聲響,卻聽不分明,陳預急令陳靜遠聚集殘剩下來的騎兵,隨他先援主營。不出二里路,風向由東北轉向正東,原先大火只燒一路,讓這風向一變,轉燒一片。

趕上長叔寂所部,得知長叔寂已先領兩千輕兵回援,這時陳預才略知主營消息:

正值河灘這邊打得正激烈之時,南營援兵還在半道,青池援兵沿下溝往北欲阻餘杭軍渡下溝,數百精騎直襲大營,大營那邊只有兩千兵馬,一時沒有防備,給破營而入。敵騎沖入營壘,只沿糧營縱火。糧營擇址臨火,便是預防敵人火襲,但是徐汝愚將護駕的五百精騎派來,兩千守軍又怎麼能夠又驅敵又滅火?

陳預聽得消息,眼前一暗,差點栽下馬來。

四萬餘杭軍在外圍戰了半天,卻是要將東海北營的主力都調出來,好讓數百精騎襲營縱火。

陳預趕到主營,卻見營殘屍橫,一地狼籍,糧營中的糧草給燒得乾乾淨淨,駐兵的鹿砦寨壘也大半燒毀。陳預坐在馬上,急火攻心,口裡一甜,差點噴出一口血來。

長叔寂白須燒去一半,臉上抹黑,走過來,說道:「仲道領的騎營,我趕來時,大營燒過大半,他領往東北退去。」

張仲道?

徐濯非領兵往東北而去,丁勉臣領兵駐在東北的青丘山,張仲道率領五百精騎也往東北而去。

陳預掩袖,將一口血吐在袖管里,說道:「張仲道親自到北面領兵,徐汝愚想奪新姿,還是封我歸路?」

長叔寂說道:「兩者皆有之。北營一毀,枋山地勢便不可持,稍有猶豫,六萬精銳將被困青池。」

陳預藉助枋山地勢結營,利用枋山長谷溝通南北兩營,又以青池城為犄角,只要糧草充足,就不怕徐汝愚領兵來圍。北營被毀,這天然防缺大陣就這麼潰散了,南營不撤,樊文龍驅兵來奪枋山長谷,南營將士將被封住枋山之中;欲等南營從長谷撤回青池,那六萬大軍將會讓合圍過來的江寧兵馬困在青池城中。

青池城小,六萬大軍擠在城中,徐汝愚只需半數兵力就能將城池死死圍住,那時就能抽調出十萬兵力在外圍將來援的東海兵馬一一吃掉。

陳預長嘆一聲,說道:「徐汝愚用計果真陰毒。」

呆立了片刻,有人來報,主營起火時,王白泉倉促率領青池兵回援,於老虎灘與往東北突圍的徐濯非部相遇,初戰即潰,所幸徐濯非無意糾纏,傷亡不大。

陳預只當初戰將勝,卻不料改變局勢只要輕輕的一撥。張仲道率領精騎襲營,東海各路精兵不去理會,尚有機會將徐濯非所部殲滅於下溝東岸。擊潰徐濯非,守住下溝河灘,這戰未必沒有機會。

難道自己心裡對徐汝愚有著這般的畏懼?

劉昭禹從南營趕來,看到主營狼籍,黯然失色,說道:「如何是好?」

劉昭禹心裡未必沒有主意,以南營兵馬斷後,佔據枋山長谷,可以牽制山南山後的江寧諸路大軍,北營與青池兵馬必需在江寧諸路大軍過來合圍之前撤出白石。

若是此地的六萬精銳都被困在青池城中,北面的曾益行、東南的萬嶸也將被江寧各個擊破,張季道雖有八萬精兵,卻維持不了東海的局面,東海一郡遲早在江寧的囊中之物。

南營尚有一萬四千兵力,此時當需陳預拿出壯士斷腕的勇氣來,不單如此,前往新姿的道路被封,主力需往東經龍游撤回毗陵境內;勿使曾益行成為孤軍,曾益行所部也需放棄定遠,向毗陵境內收縮。

陳預將眸光投向遠天蒼茫,浮雲黑影流掠,昭示著人世變化無常,四下里的刀兵之聲將息,此時已容不得他猶豫了,沉吟片刻,說道:「或許是我最後一次以東海都督的名義發號司令了……」毅然說道:「著劉昭禹為毗陵府都尉,毗陵兵馬行營都尉將軍……」

劉昭禹搶言道:「萬不可如此,我領南營與江寧周旋,子預與長叔爺子先回毗陵。」

陳預苦澀一笑,說道:「我寄奢望於江津小兒身上,致使我軍陷此困境,我不領兵斷後,怎有面目見世人?」

「奢望?」長叔寂訝道。

陳預臉上苦澀尤甚,說道:「我奢望徐汝愚念幾分故舊之情。」

長叔寂頓足叉腰,大喘粗息。

陳預在青池據枋山立營,離定遠、龍游、新姿三城都遠。在張季道率領數萬精兵遠在五百里外,陳預堅持將六萬大軍滯留在青池,心裡自然是存著奢望。

陳軼、陳靜遠、王白泉等人領兵趕至北營廢墟。

陳軼說道:「大營起火,將士震惶,都督稍離,樊文龍又遣兵來奪下溝河灘。」

陳預訝道:「樊文龍不是領兵望南退去了嗎?」

「老虎溝野營被占,有一部分江寧兵從那裡渡過下溝,與樊文龍匯合一處,來奪河灘。」

劉昭禹說道:「丁勉臣已出青丘山……」

陳預輕拍劉昭禹的肩膀,說道:「這四萬將士,我就託付給你,梅立亭與萬嶸互相牽制,東面應有空隙,昭禹也不要在龍游逗留,去益陽吧。」

益陽在新姿東北二百里,然而從青池前往益陽的路途被堵,只得從龍游繞道。

劉昭禹見陳預眼裡神色堅定,情知他已下決心,說不動他,暗道:徐汝愚或許會念故人之情,不傷他性命,可以陳預怎受得了屈辱?想到這裡,黯然失色,也不言語。

長叔寂說道:「我也留下,未免沒有突圍的機會。」

陳預淡淡一笑,南營兵力有限,要牽制住江寧在白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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