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 第二章 舟行江上

元遜無奈,只得將元拱辰請出來。趙銘臣似乎絲毫覺察不出異常,對元拱辰甚是親切熱絡,對元遜卻冷漠許多。容雁門身居南平左督之位,麾下兵馬將近四十萬之多,謀臣名將林立,元遜只居菱鳳鏡數人之後,況且容雁門此次西征,元遜首立奇功,又是一路軍之主將,江寧斷無不曉得自己的理由,然而趙銘臣如此,元遜雖知他別有圖謀,卻也無可奈何,卻不能將容雁門與舊帝之間的矛盾暴露在江寧眼中。

這段江水,兩岸分屬江寧的蕪州與江津的望江,趙銘臣上船後又行了百里,眾人便能望見南岸的蕪州城與北岸的望江城。再下去六七十里水路,再抵達澄陽湖口,澄陽湖是清江匯入江水的入水口,江寧有一萬精銳水營駐在澄陽湖裡。

江寧剛將歷陽納入治下,隨著時間的推移,元遜相信,澄陽湖裡的水營必將是江寧翼虎軍最主要的基地。

使船過澄陽湖口時,趙銘臣望見澄陽湖出來一艘大翼艦,對元拱辰說道:「李公麟將軍今日也回江寧,應該就在後面的船上。」

江寧將南閩納入治下,徐汝愚起用許多南閩籍將領,如趙景雲、丁勉臣、李公麟、洛伯源、彭慕秋等人。在徐汝愚南征閩地之前,南閩隔在武陵山、臾城嶺之外,中州對南閩並不熟悉,然而巫青衣卻早聽過李公麟的名號。李公麟年青時就是左手山水畫名聞天下,他的山石峰巒,大斧劈皴、奇峭堅實,開一代流派,在徐汝愚南下閩地之前,李公麟只是出任閩王府書畫供奉這樣的文吏。

巫青衣心裡奇怪:昔時的畫師巨匠,今日怎的做了江寧的將軍?

大翼艦發出要求靠近的旗語,趙銘臣笑道:「想必李將軍知道貴使大人此時過澄陽湖口,這才趕過來一起往江寧去。」

大翼艦除了桅帆作為行船動力之外,尚配有三十餘名操舟手,漿下水中,不一會兒,便追了上來。

李公麟遙遙傳聲過來:「趙大人,可是領南平使臣往江寧去?李公麟此去江寧述職,從君將軍那裡借了艘船,同行如何?」不待這邊應聲,大翼艦便靠了上來,用鉤鑲將兩船聯結在一起,李公麟帶著兩名護衛便上了使船。

趙銘臣將元拱辰、元遜、巫青衣等人介紹給李公麟,李公麟一一做揖行禮,神態甚是謙恭。

李公麟身為宿衛軍校尉,在江寧軍中居要職,巫青衣早慕其名,不敢失禮,摘下臉上蒙著的青紗斂身回禮,說道:「青衣見過李將軍。」

李公麟乍見巫青衣妍麗容顏,禁不住微微一怔,說道:「『春煙有意藏仙境,無奈手長衣袖短,偶露一峰兩峰,恰成絕色,更令遊人顛倒(王蔭澤)』,我從君逝水處借船時,他知我意在兩岸山水,便賦詩贈我,以絕色喻山水,公麟此時才知兩岸山水倒說不出青衣姑娘的靈秀來。」

巫青衣玉顏上起了一層紅暈,說道:「李將軍抬愛了。」

李公麟哈哈一笑,說道:「公麟雖知畫紙難留顏如玉,但是今日願勉力為之,希望青衣姑娘不要拒絕公麟。」

巫青衣說道:「只怕青衣陋顏辱了李將軍的畫藝。」

元遜以為李公麟上船來會與這個喚趙銘臣的一同試探這邊底細,卻未料李公麟一上船便要替巫青衣畫肖像。李公麟年青時,才名聞達天下,肆意性情,直至中年才知收斂,此時一見,卻看不出有半點收斂的地方,青衫垂袖,劍鋏懸於腰際,面容清矍,一雙眸子清亮如泉,頷下長須及頸,飄逸之姿恰是文人墨客,全無半點戰場殺伐之氣。

卻是這樣的氣度最能折人,若非元遜感覺出李公麟的身手不弱於己,心裡早生出相交之心。

李公麟對元遜說道:「我在船里備有雲澗雪,趙大人不妨與南平貴使一同過來飲酒,我揮筆與飲酒卻是兩不誤的。」

李公麟以山水聞達天下,學識才氣俱盛,元遜知道徐汝愚用李公麟為將,那麼李公麟在兵法上的造詣也有過人之處,然而數日間李公麟避不談軍事,談及書畫學問又非元遜所長,趙銘臣倒是謹守小官小吏的本分,圍坐時,只在一旁執壺斟酒,卻不置喙,倒是巫青衣涉獵頗廣,也擅丹青,與李公麟言語融融,讓元拱辰在一旁看了羨煞死。

元拱辰年青之時倒不是現在這般不學無術,只是被打發到江關都府任上近二十年,所有的凌雲壯志都消磨盡了,此時心裡雖然羨慕,卻無計可施,雖然也想插上幾句好引佳人注意,但是他心裡知道說出口不過惹人恥笑,只是不時睃一眼佳人容顏,稍解心中蝕骨之愁,卻未看到江寧小吏臉上掛著的若有若無的微笑。

從澄陽湖口往江寧只有三百里水路,李公麟等人行了三日,仍覺船行得太快,為巫青衣所畫的那幅丹青只差瞳睛未點上,李公麟說道:「邵公之女與青衣並稱絕色,我未見過其人,這瞳睛如何也點不下手。」三尺畫紙上,巫青衣執著團扇倚窗凝望,眉間藏著春愁如水,便是如此,讓人望見已心醉了。

兩艘船進入聖游山西北麓的桑泊湖,透過桑泊湖上縹緲的煙雲,能夠看見聖游山上的建築。

李公麟北調,直接領兵開赴歷陽戰場,尚未進過江寧城,此時站在船頭,望著桑泊湖對岸的建築出神。

江寧築城於聖游山西南麓,包括青鳳府在內的許多建築都建在聖游山的坡地上,東城的城牆融入聖游山的山勢,站在桑泊湖上卻看不見,只看得見高處的樓閣。聖游山最高一百三十餘丈,遠眺土石呈絳色,此時正值曉日東升,霞光萬道,層巒盡染,天地彤紅,與桑泊湖光相映,從此處看過去,景色最是壯美。

江寧原是中等城邑,徐汝愚入主江寧之後,沿雞籠山、覆舟山向西延伸了近二十里,構築新城,包括青鳳府在內的所有司曹府衙佔據原江寧城的大半個城池,這舊城卻是江寧最繁華的處所。

江寧城南臨龍藏浦,龍藏浦穿鑿方山,斷長壠為瀆,有二源,分出高淳、溧水兩地,過江寧東南,分兩支,一支繞南城牆而入江水,為外龍藏浦,一支由水關入城,曲折十里,復出江寧城,匯入桑泊湖,為內龍藏浦。

李公麟、元遜等人乘船離開桑泊湖,轉入內龍藏浦,過水關,進入江寧城中,趙銘臣指著內龍藏浦兩岸,說道:「此處便是江寧繁華錦簇之地。」

巫青衣抬眼望去,只見龍藏浦兩岸商賈雲集,市肆繁盛,歌樓舞榭,琴聲酒器,不絕於耳,心想:這東南的繁華氣息都集中到這一處來了。

兩船泊岸,李公麟領著十餘扈從先往司馬衙而去,大翼艦則往城外水營駐地駛去。另有鴻鸕司的官員接待元拱辰等人,趙銘臣只陪元拱辰、元遜、巫青衣等走到驛館都折返而去。除了隨行官員,元遜此行尚帶著護衛二十八名、扈從隨侍十六名,船工八名,然而除了隨行官員能夠在城中行走,屬員都不得離開驛館,若需出行護衛,則由江寧提供。

驛館附近的戒備相當森嚴,徐汝愚入主江寧之後,江寧城就成了卧虎藏龍之地,元遜尚不以為隨行的眾人能夠悄無聲息的潛入城中各處刺探情報。容雁門讓元遜出使江寧,希望他與江寧的官員將領有接觸,以此試探江寧虛實。但是未料到臨湘也派出使臣,讓元遜失去名正言順接觸江寧官員的機會。

元遜想起趙銘臣來,徐汝愚料到南平會出使臣,那受他之命在蕪州等候的人絕非鴻鸕司執事那麼簡單,暗道:這個趙銘臣會是誰?

此時,那名自稱趙銘臣的小吏在彭慕秋的引領下跨入青鳳府直奔內宅梨香院而去,彭慕秋一邊走一邊問:「聽說成渝雅秀巫青衣也在此行中,可真是如此?容雁門西略蜀地,巫氏負隅頑抗,巫青衣是巫人立之女,容雁門將其虜獲,怎會讓她隨使節團來我江寧,趙兄可曾想明白其中關竅?」

徐汝愚在蕪州與霍青桐會過面後,便回江寧,趙景雲料想江寧在歷陽的完勝讓容雁門再也不能輕視江寧,容雁門必將派遣親信到江寧來試探虛實。趙景雲便自告奮勇留在蕪州等候南平使節,化名趙銘臣先與元遜等人接觸。

趙景雲微微一笑,問道:「鴻鸕司那邊尚缺接待的官員,慕秋可以毛遂自薦。」

巫青衣過慣幽居的日子,船行水上十餘日,也不覺疲憊,在驛館歇了半日,待午後元遜讓人送來可在江寧城中行走的文牒,便想去看看江寧的風物,讓侍女去請元遜。元遜早得容雁門命令,出使期間,不約束巫青衣的行蹤,見巫青衣讓人來請,心憂初臨江寧不知城中治安如何,念及閉在驛館中也無頭緒,便與巫青衣出了驛館。而此時,元拱辰以江寧使臣的身份被邀去鴻鸕司與梅鐵蕊見面。

元遜不懼江寧城中會有人對他不利,只要求鴻鸕司派出一名小吏的陪同,乘著驛館的馬車,沿著內龍藏浦西畔的青石街北行。元遜坐在車內,心裡念此行未必如意。江寧只認同元拱辰南平使臣的身份,將他這個副使棄置一旁,不單今日鴻鸕司的夜宴沒有自己的位置,明日青鳳府的約見也點明讓元拱辰一人前去,或許臨到離開江寧,未必能見上徐汝愚一面。

兩輛馬車折入西去的一條長街,徐汝愚將江寧城向西延伸,在西城之外再築城池,為新西城,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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