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第二章 再入撫州

錚錚縱縱的琴音如同在夜色之上浮動的流水,讓軒室里的聆聽者沉浸其中。

輕雲如紗,星月隱隱若現,在朦朦朧朧的光影里,江幼黎屈指隨意撥彈琴弦,調不合律,卻別有一番韻致。

邵如嫣依在邵海棠的身側,打消隨後獻藝的念頭,看著江幼黎眸如秋水點過眾人,還是落在徐汝愚的身上,心裡有些黯然。

琴聲嘎然而止,江幼黎將琴收入琴匣中,盈盈立起身來,走進搖曳的燭火里,迎著徐汝愚望過來的眸光,淺淺一笑,坐到設在徐汝愚身邊的銹墩上,淡淡說道:「獻拙了。」

許伯英笑道:「我們心思還沒緩過來呢,僧祥兄,夫人的琴音,可比得上懷玉山的雨後的流瀑?」

「哦,那是當然,雨後晴陽里的流瀑雖然秀美也是人世的景緻,萬萬及不上夫人的仙音。」對面的中年儒士緩緩,他狹長的臉陰霽不定,顯是別有他思。

暗日剿匪之戰以後,十二寇盟的殘餘勢力被封鎖暗日寨、北陵堡、天魁寨之間的丘陵帶,清江水匪勢力也被封鎖在清江支流洪江水道里。

新朝五十四年春天,針對十二寇盟與三家水匪,青焰軍採取不同的分化策略。對十二寇盟,要求首惡必誅,脅從不究;而對清江水匪,則要求接受統一改編。青焰軍對外宣稱之所以採取一嚴一寬不同的策略,乃是考慮,十二寇盟造成的危害更加。世人流傳這卻是許伯英堅持的結果。十二寇盟的各家勢力在清江、乃至越郡,洗掠擄奪的數十年,積累相當多的財富。當初攻破暗日寨,以及以後的二個月的剿匪,獲得的戰利讓主管戶稅、財政的許伯英眉開眼笑。特別徐汝愚決定將剿匪所得戰利都用於民政,張繼、顧銘琛等人,也立刻與許伯英一起擁護徹底的剿滅乾淨十二寇盟,提出務必除去罪大惡極的浩子明等十二人,不接受他們的投降。因為饞涎清江水匪的一百多艘戰艦,許伯英建議儘可能避免決戰。

青焰軍在溧水河谷以及在溧水河谷以北推動的戰事,卻是與青焰軍對外宣稱不相吻合。

針對十二寇盟殘餘勢力一直沒有發動攻勢,只是對其實行嚴格的封鎖,在暗日寨、天魁寨、北陵堡的駐軍總數一直維持二千人,明昔率領宿衛營第一營依舊在清江邑一帶聯絡民寨勢力剿滅當地的流寇。

清江水營大部在魏禺、季子衡的統領下,頻頻出動,不斷壓縮清江水匪在洪江上的活動空間,尋求決戰機會。宣城步營在梁寶、馮遠程等人的率領下,在清江西岸土地上封鎖清江水匪的活動空間。

徐汝愚將三營近五千步卒與八哨水營戰艦,調入清江西岸,雖然矛頭直指洪江水道里的水匪勢力,但是懷玉山的山寨勢力怎會不擔心?

以林家為首的懷玉山六寨為了表示誠意,將山下的四座堡砦交於青焰軍接手,六寨的勢力完全退到山上去。徐汝愚沒有明確接受懷玉山六寨歸附的表示,令馮遠程率領新組建的宿營衛營第四營進駐西岸。

林僧祥前天下了懷玉山趕到宣城,商談懷玉六家山寨依附一事。

以自然分水嶺為界,懷玉山西麓歷來屬於清江府治轄。懷玉山是荊郡與清江府之間的天然屏障,幾條陘關信道分別被六家控制。

徐汝愚沒有先行解決十二寇盟的殘餘勢力,卻派遣大軍進入西岸,雖說意在洪水道里的水匪,對懷玉山上的六寨何嘗不是一種威懾?

林僧祥在宣城滯留三日,等到徐汝愚今日從北陵堡軍中返回。徐汝愚治下家宴,飲酒聽琴卻避而不談懷玉之事。

看著林僧祥滿懷心思的由許伯英陪同去驛館,徐汝愚微微一笑,與邵海棠說道:「林僧瑞年前送來文簡,說什麼替我們控扼通洪陘的信道,其他幾家怕也是打的這主意。現在又將林僧祥派下山,大概是過來探探我們的底細。」

邵海棠說道:「懷玉山上的山寨都是在荊郡越郡世家爭霸中落敗的中小世家,財力充盈,各寨的私兵都是由宗族子弟組成,不易分化,若要派兵強攻,將是數場硬戰啊。」徐汝愚點點頭,佔據險要山寨的五百名訓練有素的私兵要是強攻的話,代價相當驚人,卻不說話,聽邵海棠接下去說,「撫州局勢難測,撫州民寨經過數月整合後的實力才露出一角,難怪他們會坐壁觀望。六寨名義上的歸附,只能緩和一時,懷玉山上的陘關信道在旁人手中,永遠解除不了來自荊郡的威脅。」

「演武堂演算過各種攻寨方式,以絕對優勢的兵力去攻打這些山寨,逐一打下六寨,至少要犧牲三千以上的將士。他們也是以此自恃無恐,在撫州局勢沒有根本改善之前,他們不會有好的態度的。」徐汝愚嘆一口氣,繼續說道,「子陽秋日前與叔孫叔隨口提起其妹雅蘭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了,你以為誰合適?」

邵海棠面露喜色,說道:「百夷若真有意與我們再走近一步,對懷玉山能形成更大的壓力,這個人選得好好想一想。如此看來,暫時將懷玉山一事懸置一邊,明日就將林僧祥趕回山中,今年不妨在西岸臨江一帶開荒,將遷民、屯田之事壓後。」

過了片刻,邵海棠告辭離去,徐汝愚與幼黎相攜向內堂走去。

月移樹影,早春夜寒料峭,幼黎穿著對襟花襖,光亮鑒人的長髮挽了個髻,斜插一支玉簪子,跳出的一縷青絲貼在如花美靨上,輕輕依著徐汝愚的左肩,雙眸流波的凝視著他的瘦削的側臉。徐汝愚心無旁鶩的閱覽卷宗,偶爾手指輕叩桌面,幼黎便會探過頭去,順著他的手指去看有什麼東西引起他的特別關注。

徐汝愚拿起一卷帛書,說道:「邵先生精通刑律、政制,如此繁冗的事理也讓他想得透徹,看來,真正的府縣政制,需要邵先生與宜先生一起來完善。不過現在我們卻要仿效汾郡的模式,免得各世家將矛頭指向我們。」說罷,身子躺下來,枕著幼黎的腿上,單手舉著帛書看下去。幼黎摟著他的頭,伸手去捋他的頭髮,輕聲說道:「聯姻之事你可是心中定下來了?」

「怎麼了?」徐汝愚仰頭去看幼黎,問道。

「聯姻不會降低百夷族人的戒心,若只是對懷玉山之事有利,不如多考慮一下雅蘭的感受。她昨天來尋我,要跟我學琴,神色悒鬱,藏了許多心事。今日才知道是因為子陽秋暗示聯姻一事。我看她為了族人的利益,已經放棄為自己考慮的打算。」

徐汝愚端坐起來,說道:「這事我考慮欠周道,而邵先生根本不會去考慮。但是置之不理,又會引起子陽先生的無端猜想,不如這樣,你來處理這事?明昔、魏愚、尉潦、梁寶都大過我,卻還是獨身,梁寶不用說,原想在另外三人中選一人出來,推給雅蘭,幸好還沒有時間跟他們提及。」

「女孩子家的心思怎是你想得明白的?雅蘭昨日尋我時,臉上施了脂粉,雖然她平日提槍上陣,女孩子的心思還是有的。說不定她心有所儀,現在卻無法表露出來了。」

徐汝愚閉目想了一會,想不出她心有所儀的人會是誰,搖搖頭,笑道:「想不出是誰,或者她在山中自有戀人也不可知道。」稍頓,尋出一冊卷宗,翻開指在某處上,說道:「邵先生論及授田時,說及許多作戰勇敢的將士,並無眷屬,如果他們戰死,軍戶授田、軍功累積授田等制給不了他們絲毫補償,建議軍中將士適齡應可以成婚。」又說道:「再過幾日,我又去撫州了,又要你辛苦了。」

二月十九日清晨,台山東北麓,徐汝愚率領一百五十餘人從密林中鑽出。尉潦抖了抖被露水打濕的衣服,眉頭緊蹙,隨手將耳旁的枝條削下。

屠文雍看著尉潦用掌緣像利刃一樣不急不徐的將柔韌的枝條不經意的削下,眼中露出神往的光芒,說道:「尉將軍,武藝真是了得。」

尉潦本來對衣服被露水打濕,心裡有著懊惱,聽屠文雍一誇,一絲不快立馬煙消雲散,哈哈一笑,摟過他的肩膀,說道:「你二十歲入的伙,那時才殺人習武,有個屁用,做你的參軍得了。不過你的狗崽子不錯,那日我看見他在街上追著兩個十多歲小孩大打出手,一臉鼻血,哪天我心情好了,將他收入門下,讓你屠家一門有個可以光宗耀祖。」

屠文雍訕訕而笑,沒有介面,心想:狗崽子現在就很是麻煩,進了你的門下,不知我這個做親爹的治不治得了他,還是算了,雖然他是青焰軍中難得的高手。回頭望了一眼掉在最後的徐汝愚,暗嘆一聲。暗日之戰,原為戰俘的屠文雍幾經生死,無意軍旅,但是奈何他原是暗日寨的寇首,怎麼可能安安穩穩的相攜妻兒居於鄉野?即使溧水與宣城的本地官員在徐汝愚的嚴令下不敢明目張敢的刁難自己,但是在徐汝愚視野之外,自己又怎會得到安生?考慮再三,屠文雍還是決定留在軍中,出任左尉參軍一職。這次,徐汝愚率領百名清江騎營精銳、五十名演武堂中高階將士潛入撫州境內,屠文雍相隨而行。

雲溪那邊的地平線上,露出一行人的身影。看著徐汝愚鎮定自若的樣子,屠文雍心想:應當是撫州民寨的人。

進過大半年的經營,撫州西北部完全是撫州民寨的勢力,徐汝愚進入這一地區,斥候都未派出,靜等撫州方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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