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第四章 星夜奇謀

溧水河谷是溧水與清江交匯形成方圓百餘里的大盆地,溧水河谷被清江、溧水兩條河流分為南岸、北岸、西岸三塊土地。這三片土地中,以北岸最為遼闊、肥沃,數十年前,擁有這片土地的岳家,曾是清江府內最富有、最強大的世家。大小三十餘條或天然或人工的溝渠縱橫其間,在北岸方圓八十里的土地上形成聯絡成一體的水網。

微微星光下,百餘艘蒙沖艦、艄船載著披堅執銳的武士從溧水九曲河口悄無聲息的滲入北岸的水網中,一盞引航的燈也沒點,不消一個時辰,這百餘艘小型戰艦就分散在北岸各處了。

宣城東側四十里外的烏倫河長達五十里,從南至北直貫溧水河谷北岸的沃野,烏倫河口距九曲河口約六里路,一支由四艘百梢戰艦、十六艘鬥艦、十六艘大翼艦、數十艘蒙沖艦組成的龐大艦隊,沿著烏倫河緩緩向北岸的興安鎮進發,只有遙遙在前的兩艘引航船各亮著一盞幽昧的燈,粗粗看過去就像河水倒映的星子。兩岸,艦隊的數里周圍內,潛行著百餘名黑色夜行衣的斥候。

兩個時岸前,十二寇盟的四千賊兵洗掠過正在興建中的興安鎮,此時正沿著烏倫河向南行進。宣城就在烏倫河東四十里處,賊寇洗掠一路,宣城一直未曾出兵干涉,賊寇如入無人之境。

發現敵寇的民眾紛紛擁入宣城,半天時間,宣城內湧入一萬五千多名流民,離宣城稍遠的地方,撤往宣城的通路給敵寇截斷,聞得敵訊的民眾只得紛紛棄家南撤,向徐汝愚治下的南岸撤離。即使如此,賊寇所經一路,伏屍道旁的平民已達千人,那些新治的家業都被賊寇放火焚毀了。站在宣城高高的城池上,可以看見焚起的一堆堆青煙,從城北到城東恰好形成一個離城約三十里的環弧。

宣城西側的清江水道上,三十二艘大翼艦懸著「宣城水營」的旗幟悄悄向北航行,船後拖著的水痕泛著幽昧的光,領航的戰艦前甲板上,季子衡按著劍鋏,若有所思的注視著暗淡無光的水面。

昨夜清江沿岸的警戒線一時癱瘓,四千敵寇藉助清江江匪的船隻輕易越過北陵堡防線從清江東岸登陸潛入北岸。許照容率領一千精騎與之短兵遭遇,誤以為北陵堡失陷,未能及時返回宣城,反而去了烏倫河的源頭烏倫堡,使得北岸缺乏最精銳的戰騎驅逐敵寇。

宣城擁有四千重兵,然而許景澄害怕親近邵海棠的將領乘自己領兵出戰之際重新控制宣城政局,又害怕賊寇乘宣城空虛強行奪城,即使賊寇不來,青焰軍本寨就設在數里之外的南岸之上,重重顧慮之下,許景澄決意擁兵守城,棄城外平民不顧。

許景澄此議在宣城之中引發軒然大波。襄樊會進入溧水河谷之前本就分為樊系與非樊系兩派,進入溧水河谷之後,台山民寨歸附襄樊會,民寨兵力沒有進行徹底的整編,使得雲逸、邵錦倫等台山民寨的將領開成新的派系。北岸萬餘兵力主要集中在樊系與台山系將領手中,昨夜許景澄擁兵解除邵海棠職權時,傾向邵海棠的將領雖然滿腹意見,但是事已至此,也沒有什麼作為,何況邵海棠本無與許景澄爭權之心。

許伯英代表青焰軍來北岸,表示青焰軍願意出兵相助北岸驅逐匪寇。許景澄不加考慮的斷然拒絕,使得那些投附襄樊會的民寨將領對他徹底失望。午後,邵海棠被拜為青焰軍客卿的事傳到北岸,那些非樊系的將領心生離意,只是現在宣城城防被許景澄牢牢控制在手中,不敢表露而已。

邵海棠沒有隨蒙亦、梁寶、魏禺等人前往北岸阻擊賊寇,而是留在溧水南岸青焰軍本寨中。當許景澄下令擁兵守城放棄城外平民之際,他徹底的將許景澄放棄了。

本寨中心的議政廳明燈高懸,護衛明甲執戟,神情肅漠。不斷有神色匆忙的傳令兵掣著特急令箭出入議政廳,氣氛異常凝重。

議政廳內燃著十餘支有若嬰兒手臂粗細的巨燭,大廳正中放著一張原木長案,長案之上是個巨形木盤,裡面用揉以樹膠的河沙製成清江府山川地形圖,溧水河谷中烏倫河、九曲河、高棠溪等大小河流都用赤鐵砂勾勒,一目了然,北陵堡、烏倫堡、九曲堡等要寨都是用玄色硬桃木微雕而成,宣城城池與正在修築中的溧水新城的微雕都有二寸多長,城門、垛牆、登城道、護城濠都纖毫畢呈。

邵海棠早就聽說徐汝愚將清江地形制在沙盤置在議政廳中供眾人研究,今日親眼看到其細緻處,心中讚嘆不已,心知沙盤之上更能生動直觀演示敵我之變,讓主將運籌帷幄。

許伯英、子陽秋、明昔、敖方、叔孫方吾、江幼黎、彌昧生、宜聽雪、江珏兒等人圍著沙盤站立,他們目光緊緊盯在溧水河谷小小的一處上,彌昧生不斷根據斥候傳來的情報移動沙盤上紅黑兩色旗幟。

看著烏倫河一線上,紅黑兩色旗幟只隔著三寸的距離,彌昧生不無擔憂的說道:「這兩處實際距離只有十里多路,現在蒙先生他們應當已與賊寇接戰了,我們還要等上兩個時辰才能知道實際戰況。」

明昔久經殺戮,一顆心早就鍛煉得像冰冷堅硬的磐石那般堅毅。這是青焰軍成立後正式一戰,豈容有失?蒙亦帶走十二教習中的八人,二千步卒、一千水軍雖說人數稍低於敵寇,但是他們經過半年的嚴格訓練,戰力非流寇可及。眾人對獲勝已無疑義,但是用多少傷亡去換取這場勝利卻是眾人關心的。

青焰軍萬事肇始,慘勝即是慘敗,取得一次輝煌的勝利不僅能安溧水河谷民眾的心,更對身在撫州的徐汝愚有著極大的幫助。

青焰軍極需一戰,一方面檢驗訓練半年的成果,一方面立威給撫州的徐汝愚聲援。如果只是將四千賊寇驅逐出溧水河谷,根本無檢驗青焰軍的實際戰力。即使生性平和的梁寶、彌昧生也希望有此一戰,江幼黎雖然不願看到血惺,但也知道在平川與敵寇交戰遠勝日後強行攻營拔寨。

三千步卒與兩千水軍在水網密集的溧水河谷上與裝備強弩利的戰艦互為犄角,對於逼近河岸純粹由步卒組成的賊寇有著絕對的優勢,根本不用十二教習親自出馬,自己也有信心以極少的傷亡擊潰敵寇。

明昔想到這裡,看了站在對面的邵海棠一眼。邵海棠剛拜為客卿就對蒙亦、明昔擬定的作戰計畫提出異議,他認為如此強大戰力,擊潰四千敵寇並不困難,但是被擊潰的匪軍比有組織的賊寇對北岸手無寸鐵的民眾會產生可怕的破壞,襄樊會在北岸辛苦半年經營的成果必將毀於一旦。

邵海棠明白南岸諸人對他多有抵觸之心,這種情形怕會一直維持到徐汝愚歸返才有可能改變一二,但是事關數萬平民的存亡,也計較不了個人榮辱。許景澄能棄平民不顧,自己卻不能夠。

兩相權衡,形成新的作戰計畫就要先行派遣大量小型戰艦封鎖北岸水網,防止潰敗後的賊寇四處流竄,為禍平民。能用於決戰的兵力只有二千步卒、一千水軍,人數相比來犯的敵寇處在下風,作戰必定殘酷許多,而本寨只能完全藉助百夷族的軍隊防守。

青焰軍本來只需出兵北岸就能贏得巨大的聲望,流寇在北岸造成巨大的破壞更加方便青焰軍日後收拾殘局;現在卻要冒上諸多風險。但在江幼黎、許伯英等人支持下,勉強通過此議。

邵海棠指著沙盤上的北陵堡一線說道:「四千賊寇入侵已有一日,北陵堡沒有調兵跡象勢必會引起十二寇盟的懷疑,若是給他們看出北陵堡的兵力已給抽空,那時北岸危矣。加強北陵堡的防止比擊潰四千敵寇更加重要。如果北陵堡落在十二寇盟手中,北岸百里沃野就袒露在他們利齒之下沒有一點保護。」

敖方點點頭,在場眾人中,他在戰術戰略上最有發言權,自然能夠明白北陵堡對北岸的重要意義。但是南岸現在兵力薄弱,對北陵堡鞭長莫及,敖方不明白邵海棠現在提及北陵堡用意何在。

午間江幼黎宣布將北岸納入青焰軍治下,至此,青焰軍與許景澄之間再無轉圜的餘地。如果將北陵堡控制在手中,無疑在日後與許景澄的對抗中佔據絕對的主動。許伯英將停在明昔臉上的目光迅速轉到邵海棠的臉上,看著他從容若定的神情,若有所悟。許景澄昨夜奪權,今日又擁兵守城、棄城外平民不顧,襄樊會中死心塌地跟隨許景澄的究竟會剩下多少人?

江幼黎此時才能肯定邵海棠完全對許景澄失望、全心全意的輔助徐汝愚,抿唇輕笑,說道:「對於北陵堡,先生有何妙策?」

邵海棠黯然答道:「對許景澄所作所為失望透頂的人,襄樊會中豈止我一人?子衡、許機、宋庭義等人都心有離意,只是念及三十年創業艱辛不忍徒然放棄。現在子衡與宋庭義兩人奉許景澄的令率領宣城水營去阻截可能來接應四千賊寇的清江江匪戰艦,請派給我一艘快艇,我追上子衡自有把握說服他與我一同為青焰軍奪得北陵堡。」

「憑什麼去取北陵堡,青焰軍已派不出一艘戰艦了?」叔孫方吾疑惑的問道,前日由張續率領近八百名精銳戰力秘密從台山潛入撫州,青焰軍本就有限的軍力更加捉襟見肘。

「就是出其不意取得北陵堡,哪有這麼多兵力去駐守?」梁寶遲疑的將心中疑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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