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第十三章 初戰清江

直至午時,徐汝愚才再次走上座船甲板。徹骨吹寒的東北風在寬達里許的清江水面上肆虐吹拂,江水簇涌,掀起滿江銀光閃閃的浪潮。此時距溧水河口只有五十餘里,只要風勢不減弱,完全可以在日落之前抵達目的地。

徐汝愚陰沉著臉,一聲不吭的踱到後甲板上。跟隨其後的魏禺、彌昧生、尉潦都隱約感到徐汝愚的異樣。

運糧船隊一出歷陽府境,就有大批江匪戰船跟隨在後面,讓眾人心中鑿實緊了一陣;徐汝愚卻漠不關心,連去後甲板一看江匪詳情的興緻也沒有。彌昧生每迴向他稟報又有幾艘形跡可疑的船不離不棄的跟在後面,他總是一付極力抑住即將泛起的哈欠的模樣,讓彌昧生心中窩足了火。

徐汝愚所在的座船諸將之中,魏禺、尉潦早在普濟軍中就深識徐汝愚的厲害,自然曉得他此舉的妙處。彌昧生只是從眾口交傳中聽聞徐汝愚的事迹,未曾親眼見過,現在不禁懷疑起傳聞的可信度了,甚至想到前些天在清江口巧妙化解歷陽都尉祝同山的敵意,不過是他運氣好點而已。

彌昧生心中怨氣滋長,心想:你都這付模樣,我白白緊張又有什麼用。索性不再親自上高桅站哨上觀察敵情,每日只是草草整肅船隊的陣形,也是一幅懶洋洋的樣子。

過了兩日,跟在後面的江匪一直沒有動靜,彌昧生才漸漸看出其中玄機來。五路江匪雖然共有四十八艘大小戰船,總兵力也高達三千餘人。相比而言,運糧船隊的可用戰力只有四百多人,其中清江騎師的一百二十五人在兩岸設下監控網,真正交戰時,一時無法給予援助。百梢戰船中雖然暗藏射距遠達三百步的雍揚強弩機,但是在寬達八百步的清江水面上,僅憑風力續航的百梢戰船,根本無法與那些輕便的艄艇、尖底方頭戰船抗衡。那些輕便戰船隨時可避入強弩機的死角,接近防護力嚴重不足的百梢戰船,給予致命的打擊。既然無法與敵在江面上爭勝,不如虛張聲勢,讓江匪心有所忌。徐汝愚從清江口實行就是空船之計,先是祝同山被唬退,現在清江各路江匪,也看不清運糧戰船的虛實,加上江匪分屬五派,各抱鬼胎,互相牽制,誰也不敢主動試探,免得激怒聲名遠揚的清鳳將軍,讓旁人漁利。

彌昧生想透一切,想到前兩日還因此鬧情緒,感到羞愧難當,現在總躲著徐汝愚,不敢碰他的面。現在徐汝愚讓人把他找來,一起去座船後甲板去觀察敵情,彌昧生不解問道:「並未發覺敵船有何異常,先生難道是想對他們有所行動?」

徐汝愚說道:「還有半日時間,我們就要抵達溧水河口。江匪中不乏高明之士,他們不難猜到我們此行的目的地。只要我們轉入溧水河,就能用強弩機封住只有三百步寬的溧水河口,江匪再要打我們的主意就要付出慘重的代價而未必有成。尉潦現在做了我的弟子,還時不時想稱一稱我的份量,那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江匪,更加不甘心被我名頭就此鎮住……」

尉潦聽徐汝愚這麼說自己,老臉一紅,含混嘀咕了幾句,將臉轉向一面。

徐汝愚笑而不理,繼續說道:「接下來的五十多里水路中,江匪之中不甘雌伏者必定會出兵試控我們的虛實,等到那時,我們就被動了。」

經徐汝愚一語道破,彌昧生才省得運糧船隊依舊處在嚴重的危機之中。十六艘百梢戰船只有座船和右翼的一艘戰船各自暗藏百餘名操舟水手,能在清江水面上靈活作戰,而十架雍揚強弩機都集中在座船之中,其餘的戰船都作商用,裝滿糧食,並且每船只有十五名船工、二十名護衛,唯一可依賴的也只是數架射距只有一百八十步的普通車弩。

江匪性子兇狠殘忍,又極好面子,定然不甘心沒有交鋒就灰溜溜的撤兵離去,只要他忍不住出兵試探,運糧船隊的虛實自然一清而楚。那時,江匪只要纏住座船,抑制強弩機的威力,就可以輕易破去徒有虛表的雁首船陣。

彌昧生想到這裡,面色不由駭得蒼白,見徐汝愚神情如故,才知他心有定計,緊張的心情漸漸緩和下來。

徐汝愚目光掃過他們三人,彌昧生初識危機神情倉皇,魏禺似乎早已意識到危機的存在,面色如故,嘴角微露對彌昧生的輕蔑之意,尉潦雖與彌昧生一樣剛剛意識到危機的存在,表現卻截然相反,雙眸精光閃閃,顯然對即將到來的廝殺極為渴望。

彌昧生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極力放緩呼吸,卻無法平抑緊張的心情,見徐汝愚、魏禺一付安之若素的樣子,而尉潦更是一付很期待的神情,讓他感覺自己真是無用,低下頭來,不敢看徐汝愚清亮的眸光。

徐汝愚伸手輕拍他的肩膀,說道:「我隨張仲道在齊川城外首次對敵時,手上拿著刀,身子卻止不住的打擺子,你初次對敵,心中緊張最是正常不過的,何需不敢抬頭?」

尉潦驚訝問道:「先生你是說六百精騎於齊川城下大破白石軍那一戰?原來先生跟我們一樣也是常人。阿彌,你別看老魏現在拽個球,第一次殺人,躲起來哭了半天。」

魏禺見尉潦隨意抖落他的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眉頭輕皺,頭擰向一邊,不搭理他。

這幾天來跟在運糧船隊後面的江匪共有五撥,其中三家勢力較大,根據雍揚府提供的情報,他們分別是清江盟、溧春會、洪江營。他們似乎很有默契的都派出十二艘鬥艦,相比歷陽水營所屬的大翼船,鬥艦有過一定的改良,在戰船的尖頭包裹角鐵,水戰時整條船可以作為一柄利器衝刺對方陣營。徐汝愚所乘的百梢戰梢自然不怕對方衝撞,但是隨行的普通運糧船卻耐不住江匪的野蠻衝撞。

徐汝愚領著魏禺等人出現在後甲板自然引起眾江匪的注意,尾隨的四十八艘江匪戰船上齊齊涌滿兇悍彪健的武士,看著他們眼中流露出爭強鬥狠的凶焰,徐汝愚知道他們都是在清江水面上噬血而生的人,心頭泛起一陣厭惡。

明昔、叔孫方吾在另外一艘戰船發來詢問旗語,許伯英、許照容也發現這邊的異常。

徐汝愚沉聲下令:「戰船掉轉方向,兩翼收攏變為燕尾陣,舷距十二至十五丈,直指江匪。運糧船成兩列從左右側穿行到燕尾船陣之後,繼續航行。清江騎營收攏至兩翼。」

十六艘百梢戰船迅速變陣,向徐汝愚所在的座船收攏,結成燕尾船陣,橫在江心,由十二教習所率領的在清江兩岸偵察的清江騎營將士,也聞令在兩側集結,紛紛掣出硬角長弓,形成燕尾船陣展開在兩岸之上的羽翎,脅窺近岸的江匪戰船。運糧商船從燕尾陣兩側穿過,繼續逆流而上。

五路江匪在幾日時間內也達到默契,見運糧船隊變陣,結成三個棱形船陣,每個棱形陣都是由一家勢力所屬的十二艘鬥艦組成,而剩下兩家江匪八艘蒙沖艦則在三座棱形船陣後面布下橫陣。

徐汝愚見江匪竟然針鋒相對的布下棱形攻擊陣,知道江匪之中不乏高明之士。只是不知何人,能讓三家江匪同時聽他調度。如果五路江匪各自為陣的組成防守陣防止燕尾陣滲透式衝擊,在防守陣之間的銜接處,必定會因無法配合默契而出現致命的弱點。

彌昧生低聲道:「江匪想要攻擊?」

徐汝愚微微搖了搖頭,神色略顯滯重。提息運至雙目,眸光如炬掃過敵方中間棱形陣的指揮船,上面高懸清江盟的旗子。徐汝愚心想:那個精於水戰之人,應當就在那艘船中吧,清江盟是清江水道上勢力最大的江匪,有沒有普濟海盜的背景呢?公良友琴侵襲越郡,清江水面上的江匪與之暗通勾結,是最正常不過的事。就是說有幾路江匪直接隸屬於公良公琴,也不會讓人驚訝。

清江盟的指揮座船上,站滿披著半身犀皮甲的刀盾武士,低矮的女牆間露出箭簇的寒光。徐汝愚目光精微,一眼看見那些弩箭鐵簇竟是三棱聚鋒的銳簇,心中微訝。三棱聚鋒的箭簇穿透力與殺傷力大大高於兩棱聚鋒的鐵簇,雍揚硬角長弓就是憑藉在弓身內側襯以特製鐵胎、採用三棱聚鋒的箭簇,才得以實現二百步的有效殺傷力,使得長弓的射程超過普通車弩。東海一戰遺患無究,雍揚硬角長弓的秘密業己泄露出去,看來強弩機、遠距拋石弩的秘密也保不住了。

清江盟的來歷不簡單,極可能與公良友琴或是南平舊朝遺族相關。清江盟的座船上,刀盾手簇擁著兩人,一人穿著玄色兩當甲,一道暗紅的長疤划過臉頰,左鼻翼殘缺,眼中森冷寒光如電射來,與徐汝愚清亮眸光相接。

他的特徵如此明顯,徐汝愚早從雍揚傳來的資料得知他就是清江盟的大當家程景。徐汝愚從他目光中感到兇殘的殺氣,心想:他們沒有理由會看穿我們的虛實啊。隨即將目光落在程景身側那個中年儒士的身上。那人目光落在別處,顯是故意不讓徐汝愚看出他的虛實。中年儒士穿著柞麻絲的白袍,江風從後吹至,卻掀不動長袍柔軟的襟角,顯出此人的修為之高。

我到要看看你的深淺,徐汝愚鼻腔輕哼一聲,將多餘的感情驅散,冷聲下令道:「全隊向清江盟船陣衝刺,衝刺中兩翼繼續收攏變半梭形角陣。」

徐汝愚座船一馬當先,落帆順流衝下,兩側稍緩向中間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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