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金蟬子 第396章 情難自禁

「我想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茗兒的意識似乎有些模糊不清了,她像囈語一般地訴說的,如夢如幻:「叔叔,當時聽你吟這樣的詩時,非駢非儷、無諧無韻,我還覺得很好笑,可現在……我似乎品出一些味道來了……」

「我不要很多,真的不需要,我只要能有一處房子住,不用露天席地,不用擔驚受怕,到處奔波。我只要有一碗飯吃,不需要大魚大肉,只要能填飽我的肚子……」

茗兒越說越餓,可是人一旦餓極了,對食物的渴望也就越強烈,越是克制著不去想便越想,她咽了口唾沫,抬頭看著夏潯,好像看著一隻滋滋流油的蹄膀。

被她一說,夏潯也是越來越餓了。

他吞了口唾沫,對茗兒道:「你先等著,我再去鎮口看看,試試能否找一條出路,咱們摸出去。」

「如果還是不行呢?」茗兒幽幽地問道。

她的語氣幽幽,神情卻很平靜,這種異樣讓夏潯察覺有些不對,他深深地看了茗兒一眼,這樣平靜的神情本不該出現在這樣年輕的一個女孩兒身上,夏潯忽然覺得,她似乎已經萌生了死志。

夏潯警覺起來,沉聲道:「你別胡思亂想,就算真的走投無路,那個人也是我,而不是你。你可以……」

「我寧可死,也不回那個家!」

茗兒餓得聲音很微弱,但語氣之堅決卻不容質疑。

夏潯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好,那你至少,要等我回來!」

「嗯!我會等你!」

夏潯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確定她不會趁自己離開做傻事,這才閃身撲進了草叢。

沒有人!

原來設有明哨暗哨的地方都沒有人,夏潯的心一下子急跳起來。

「他們終於認為自己已經逃脫,或者根本沒走這條路么?」這樣堵截的辦法雖然笨,卻也是最有效的,沒有流動的搜索,便露不出一絲破綻,夏潯本以為要被活活困死在這兒了,現在他終於看到了希望。夏潯心中一陣激動,幾乎歡喜的要流下淚來:「終於把他們耗走了。」

狂喜過後,夏潯迅速冷靜下來,他拚命地告誡著自己:「別著急,不能衝動,越是這時候越要謹慎,再忍忍,再觀察一下,萬萬不能功虧一簣。」

夏潯伏在草叢裡,耐心地觀察著遠處的路口,慢慢的,有村民經過了,夏潯沒有動。不知過了多久,又有有遊人經過了,還是沒有人現身盤問。夏潯開始蛇行著靠近,繼續觀察。當確認無疑後,他又從野草叢中轉移到了鎮子的另一個方向……

從清晨一直捱到日上三竿,飢腸轆轆的夏潯終於確認,那些無處不在,卡死了所有通道的巡檢捕快、弓兵民壯們,真的統統撤走了。夏潯強捺著心中的狂喜,悄悄地潛了回去。

茗兒盤膝坐在地上,面前插著一截從筐上拆下來的藤條,極有韌性的藤條已經掰直了,前端是制筐時被刀子斜削的斷口,很鋒利。這鋒利的刀一樣的藤條像日冕一樣插在鬆軟的泥土裡,太陽一點點爬起來,藤條的影子漸漸移動著,縮短著,快要看不見了。

茗兒仍舊盤膝坐著,不言不動,靜靜地神情,好像一個悟透了生死的高僧,直到夏潯撥開草叢,鑽到她面前來。這世上,的確有太多的痛苦是比死亡更叫人畏懼和難以承受的,她不怕死,卻受不了那種連野草都恨不得塞進嘴裡去的飢餓感。

「他們撤走了,我們有救了!」

「真的?你沒騙我?」

夏潯只一句話,得道高僧就還俗了,小茗兒從地上爬起來,兩眼放光,向他顫聲問道。

她這時已經承受不了希望破滅的打擊了。

「真的!」夏潯重重地點頭。

茗兒一聲歡呼,猛地向他撲去,把猝不及防的夏潯一跤撲倒在草叢裡:「我們得救了,得救了……」

茗兒歡喜地叫、忘情地叫,全然忘記了自己壓在他身上的姿勢有多暖昧。

能有什麼曖昧呢,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食物,烹調得香噴噴的食物,她現在恨不得把身下的夏潯當成一頭煮爛了的牛,生吞活剝地咽下去。

夏潯也是一樣,懷裡抱著一個活色生香的小美人兒,可他此刻寧願抱著的是一隻外形飽滿、體肥皮白、肉質細嫩、食之酥香的金陵板鴨。

有時候,人的慾望是很容易滿足的……

※※※※※※※

傍晚,湖溪鎮上飄起了裊裊的炊煙。

一個三十齣頭的漢子挎著個皮囊,手裡提著個布口袋,興沖沖地走到院落前。

三間的茅草土坯房,用籬笆在房前扎著一個小院兒,有幾隻雞正在地上奮力地刨著食物。

「娘子,娘子……」

還沒進院門兒,漢子就興沖沖地叫起來。

「嚷什麼嚷,一回來就大呼小叫的。」

一個系著青花碎布圍初,打扮得十分俐落的小婦人從屋裡走出來,看模樣還挺俏麗的,她沒好氣地瞪了那男人一眼,訓斥道。

那漢子把手中的布口袋一舉,得意洋洋地道:「娘子,你猜猜,這裡是甚麼?」

小婦人撇撇嘴道:「你能拿回甚麼好東西?」

那漢子道:「這回你可猜錯了,娘子啊,為夫幫王秀才家做了兩套袍子,他沒那麼多現錢給咱,喏,就拿這條火腿抵帳了。快著些,去切盤肉,再弄點羅漢豆,炒一盤香噴噴的火腿炒豆,為夫去村東頭打一角酒來。」

「甚麼?拿火腿抵帳!你不過日子啦!寧可叫他欠著,那也是錢吶,你收火腿做什麼!」

婦人大怒,用手指頭狠狠地在他額頭戳了一下。

「這不是……要論這火腿的價錢,咱還佔了便宜呢。」漢子不服氣地嘟囔著。

「佔個屁的便宜,你就知道饞肉吃,你個沒出息的!」

婦人說歸說,還是接過了丈夫做工的皮囊和那隻盛著火腿的布口袋。那漢子這才美不滋兒地道:「好娘子,炒香一點呀,為夫最愛吃你做的火腿炒豆了。」說著搓搓手,便興沖沖地向村頭兒去打酒了。

「就知道吃,餓死鬼托生的!」

婦人笑罵一聲,轉身回屋了。

今天的晚飯多了一道火腿炒豆,就顯得豐富多了。兩口子放下飯桌,擺上酒菜,剛要動箸,院門口兒就有人喚道:「請問,家裡有人么?」

當然有人,農家吃飯,大門是暢開著的,兩口子就坐在堂屋裡,一眼就看見了,還能沒人?

兩口子向門口一看,見是一個很俊俏的後生,帶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小姑娘眉目如畫,俊俏可人,再一看髮式,分明是個婦人髻,想來是已經成親了。

那漢子提著筷子就走出來,上下打量著他們,問道:「你們……是幹什麼的?」

那男人嘆了口氣,向他拱拱手,可憐巴巴地道:「這位大哥,小弟和娘子從和州來,到常州府走親訪友的,不幸路遇剪徑的歹人,我夫婦二人僥倖逃脫,卻錯過了宿頭,現在才趕到這處鎮子,鎮中既無客棧又無飯館兒,我夫婦二人飢腸轆轆、無處安歇,想求大哥行個方便……」

「這個……」

漢子聽了猶豫起來,那俊俏後生一見,連忙道:「哦,大哥請放心,飯錢、住宿錢,我們都要給的,不瞞大哥,小弟把錢藏鞋殼子里了,沒讓那歹徒發現。」

漢子撓撓頭,有些為難地道:「這個……官府有令,不許接待陌生路人,你們兩夫妻……」

「哦,我夫妻倆兒是有路引的,大哥請看,這裡寫著,從和州府到常州府,夫王小雙,妻趙靈兒……」

「快進來快進來,哎喲,瞧瞧你媳婦兒長得這叫一個俊,跟畫里的人物似的。」

後邊,那少婦迎了出來,殷勤地讓客,她又瞪了自己男人一眼,吼道:「你還杵在那兒幹什麼,夯貨!瞧瞧這對小夫妻,男才女貌,像是歹人嗎?出門在外多不容易,咋還能不給人家行個方便。」

訓斥完了丈夫,那婦人又轉向這對小夫妻,笑臉盈盈地道:「家裡正好剛做好飯,不嫌棄就一塊兒吃。拙夫叫馬橋,嫂子我姓崔,我們兩口子都是匠戶,經常出門在外,知道出門在外的苦。前年吶,我們夫妻也遭過劫道兒的,不過那兩個賊笨得很,劫了我們做工的傢伙什兒去,卻不小心掉了一卷寶鈔,哈哈哈,我們因禍得福,發了個小財,只是我們的路引當時也被一塊兒搶走了,害得我們兩口子好幾天上不了路!」

「嗯?」

夏潯扭頭瞅瞅她的「拙夫」,再瞧瞧這位巧妻,依稀……似乎……好像有點眼熟。

不會吧……當初被自己和蘇穎劫走了路引的,就是他們兩口子?

「來來來,快坐下!」

崔小嫣熱情地招呼他們,又對自己丈夫沒好氣地吼道:「你傻站著幹什麼,快打盆水去,請小哥兒和他的小娘子洗洗手啊!」

※※※※※※※

一間斗室,一盞油燈,一床鋪蓋。

吃了一頓飽飯的夏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