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衝冠一怒 第十四章 軟硬兼施

肅州這麼快落入楊浩的手中,大出沙州歸義軍意料之外!

當楊浩不戰而克取了涼州的時候,沙州歸義軍仍抱著觀望的態度,儘管楊浩圍困甘州的時候,沙州已開始著手做出種種備戰措施,但是實際上仍然不甚緊張,因為夏州軍隊以前氣勢洶洶一路西進的情形並不是沒有過,但是他們每一次的軍事行動最後也就是止於甘州罷了。

一則,是因為甘州回紇兵力強大,能征善戰,在河西走廊各股勢力中最為強大;二則,是因為自夏州往西,每一州府間的路途都非常遙遠,越是往西,戰線越長,糧草輜重的運輸供應越成問題,所以夏州軍隊一路西進,就算無人可以正面為敵,只要在夏州軍隊深入大漠之後派出小股部隊沿途騷擾,斷其糧道,就足以使夏州軍無功而返了。

然而,這一次楊浩的打法與夏州定難軍的傳統打法截然不同,他先以和平手段取了涼州,然後以涼州為跳板兵因甘州,甘州被圍之後,楊浩圍而不打,又突出奇兵直取肅州,攻打肅州的時候,又事先切斷了肅州與涼州的一切聯繫,直到楊浩兵困肅州的第四天,沙州歸義軍節度使曹延恭才知道楊浩的大軍已到了肅州城下,接連派出幾撥探馬都沒有迴音,等到最後一撥探馬成功探得了消息,結果卻是肅州已然易主。

楊浩這種下跳棋一般的打法讓曹延恭大為緊張,雖說沙州還在瓜州後面,可是楊浩既能跳過甘州先取肅州,那麼跳過瓜州先取沙州也未必就不會再來一次,所以瓜沙二州都集結重兵,嚴陣以待。

瓜州城頭,曹延恭正親赴此地巡閱三軍。旌旗獵獵,歸義軍士兵們齊齊整整地立在城頭,滾木擂石俱備,弓匣箭弩齊全,士氣看來也是十分飽滿旺盛,曹延恭十分喜悅,一番作勢鼓動之後,便與瓜州守將,自己的侄兒曹子滔回了內城,聽取他對瓜州的詳細部署。

令旗一揮,三軍解散,方才那種氣壯如山的氣勢頓然不見,一個老兵和一個看起十分稚嫩的小兵沒精打采地抬著兩匣箭,準備搬回軍械庫去。

小兵張望著城外,喃喃地道:「齊二叔,你心……楊將軍真能打到咱瓜州城來么?」

老兵懶洋洋地哼了一聲道:「天曉得,不過……現在他不是把龍王府給抄了么?你說他肯就此罷手么?依我看吶,他是一定會來的。」

小兵舔了舔嘴唇,說道:「齊二叔,要是楊將軍真的打過來了,咱們真的跟他打么?」

老兵道:「吃軍糧拿軍餉,咱們乾的就是這行殺人的買賣,上頭吩咐下來,怎麼不打?」

小兵道:「唉,何若呢?楊將軍可也是咱漢人呢,咱們世居瓜沙,中間隔著焉耆人、回紇人、吐蕃人、党項羌人,可有多少年不曾見過故鄉人物了。如今,咱歸義軍勢力越來越小,節度使大人還得向甘州回紇人叫一聲父可汗,丟人吶。

聽聽人家楊將軍是怎麼說的,『古道如龍,慘遭寸折,大漠風蕭,敦煌離宗,玉門關外,車馬凋零……謹以至誠,宣告天下,楊浩氣憤風雲,志安社稷。今見河西之凋蔽,感一身之責任,率堂堂之師,息賊安民,重辟古道,以事祥和,此大仁大義舉也。旌旗所至,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二叔,我聽著心裡熱乎啊。」

「閉嘴,禍從口出,知道么?」

老兵教訓著他,擔心地向前看了一眼,兩人抬著箭匣剛剛走下石階,已經快到軍械庫了。

小兵不滿地哼了一聲,嘟囔道:「以前,咱們歸義軍何等威風,不管是吐谷渾人、突厥人、回紇人、吐蕃人,把誰放在眼裡了?如今,咱們就守著這麼屁大的一塊地方,要用女人和於闃、回紇結親,才能維持咱們歸義軍的存在,想想咱歸義軍當年的威風,唉!」

老兵默不做聲,眼看要走到軍械庫的時候,他才喃喃地道:「息賊安民,重辟古道!旌旗所至,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楊將軍真是這麼說的?」

「嗯!」

老兵眼睛裡放出了光芒,慢吞吞地道:「其實……咱們歸義軍金吾衛大將軍張義潮大人在的時候,也這麼威風過的……」

瓜州內城,防禦使府。

侍婢奉上茶來,又退了出去。

曹子滔俯身向前,對曹延恭道:「叔父,楊浩來勢洶洶,甘州如此強大的兵力,竟也只能據城自守不敢出戰,如今肅州失守,如此一來,楊浩便可以據肅州為根本,糧草接濟、兵員休整方面,再也不必山遙路遠,這樣的話,如果他真的打到我瓜州城下,甚為可慮呀。」

曹延恭不無焦慮地道:「子滔,叔父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尤為可慮的是,佛教界態度曖昧,我瓜沙二州的佛教弟子實在是太多了,在他們的影響之下,許多人對楊浩的到來,明面上不反對、暗地裡很歡迎,真他娘的……」

曹延恭在自己的侄子面前,自然不需要什麼遮掩,說到這兒,已是憂心忡仲地站了起來。

當年張義潮起兵反吐蕃時,西域佛教界曾給予他極大的幫助,因此歸義軍建立金山國後,便成為崇佛之國,雖說金山國信奉的是中國大乘佛教,與密宗佛教政教合一,或者對政權影響極深的情況有所不同,他們並不干預當地政權的統治,然而佛教的普及,使得各行各業都有大量的佛教弟子,這些寺主、座師、有道的高僧威望卓著,他們的態度對佛教徒們自然會產生相當大的影響。

楊浩不但敬佛崇佛,將蘆州打造成了佛教聖地,而且本身還有一個岡金貢保、護教法王的名頭,從他翻譯、倡導的佛教經義來看,他並不獨尊密宗,對大乘佛教、小乘佛教都十分尊重和保護,如今瓜沙二州勢力極度萎縮,所以大乘佛教在西域的影響也越來越小,這不是佛教顯宗弟子對密宗弟子的競爭結果,而是由於政治勢力的萎縮造成的,因此沙州佛教界認為,如果河西走廊各州府能夠統一,他們不會受到打壓,而且可以發揚光大,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對楊浩到來的態度便可想而知了。

曹子滔道:「不止佛教界態度曖昧,叔父,我剛剛收到的消息,還沒來得及稟報叔父呢……」

曹延恭道:「還能有什麼更壞的消息?」

曹子滔臉上露出一副苦澀的笑容:「叔父,我沙州大儒路無痕被楊浩招攬了去,如今……他已被任命為肅州知州,走馬上任了。」

曹延恭臉色攸然一變,失聲道:「路無痕做了肅州知州?」

◇◇◇

「曹延恭現在在做甚麼?」

狗兒俏皮地輕笑道:「聽說大叔取了肅州之後,曹延恭非常緊張,急急趕往瓜州,親自安排防禦。大叔遲遲不攻,反令曹延恭寢食難安,他每天都登上瓜州城頭,眺望東方,比一個盼望遠行的夫婿歸來的閨婦還要執著呢。」

楊浩被逗得哈哈大笑:「你這丫頭,整天和竹韻那個鬼機靈混在一塊兒,也學會說俏皮話了。」

他略一沉吟道:「嗯,曹延恭的確是急呀,他的外援,一共有兩個。甘州可汗夜落紇如今自顧不暇,他是指望不上了;於闃國王李聖天,正忙著與打伊斯蘭聖戰的喀喇汗王朝交兵,這時候根本不可能出兵援救他;瓜州內部又不是鐵板一塊,佛教界和他沒有同仇敵愾之心;歸義軍的底層士兵們,對我一路西征敗吐蕃、困回紇,頗有漢人同族揚眉吐氣之感,曹延恭豈能不急?」

狗兒道:「這還不止呢,路知州走馬上任後,曹延恭更加不安了,路大人是西域大儒,在西域士林中威望卓著,他在西域有弟子七百,這七百弟子,哪個沒有一點家世背景?聽說路大人做了肅州知府,曹延恭把他認為和路大人關係密切、不太可靠的人,一律或明升暗降、或尋釁罷職,統統趕離了軍政兩界的要職。」

楊浩得意地笑道:「臨陣換將,本是大忌,一下子換掉這麼多文武官員,更是大忌。這些人哪個沒有親信的僚屬?哪個沒有三親六友?曹延恭不這麼做,他不放心,他這麼做了,瓜沙二州卻更是暗流洶湧,人心思動了。且不去管他,讓他再亂一亂吧。那邊的消息,你要隨時掌握,稟報於我。」

「是,大叔,那我先下去了。」狗兒掩著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楊浩一拍額頭道:「啊,我倒忘了,你平時都是白天睡覺,晚上精神的,還拉著你說這麼多,快去休息一下吧。」

狗兒向他扮個鬼臉道:「才不是呢,自打隨師父學藝之後,狗兒站著也能睡覺,走路也能睡覺,騎馬也能睡覺,要不是這一次潛赴瓜州,往來奔赴一刻不曾得閑,我才不困呢。」

楊浩颳了下她的鼻子,笑道:「好啦好啦,大叔知道你的本事大,快去休息一下吧。這些天,大叔會留在肅州城內,安全上勿需擔心,你只幫大叔注意著瓜沙那邊的動靜就好。」

狗兒應了一聲,這才返身跑了出去。

楊浩吁了口氣,剛剛在座位上坐下,穆羽也走進來,低聲道:「大人,那個人……已經到了。」

楊浩精神一振,連忙起身道:「把他從角門帶進來,請進後宅花廳,我馬上就到。」

「是!」穆羽一閃身,又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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