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初登大寶 第109章 帝王家事

張天師自龍虎山來,自有道觀三十六名弟子隨行。

一輛巨型馬車停於宮門外,張諺碩上了馬車,那小道童竟也跟了上去,一進了馬車放下轎簾,小道童摘下道冠,一頭青絲如瀑布般傾瀉下來,俊臉上頓時多了幾分柔媚之氣。

這小道童眸如秋水,眉似遠黛,長發披散,竟然是個女孩兒家。

她神色緊張地望著兄長,低聲道:「哥哥,那個楊凌有問題呀,看他面相,是早夭福薄之人,可是如今不但命格貴不可言,而且壽祿極高,豈不蹊蹺?」

天師張諺碩乾笑兩聲道:「哪有這種事?或許是你算錯了,又或許他做了什麼善事,命運改變也是可能的,寶兒,此事不要再提。」

「哦?」寶兒溜溜兒的眼珠一轉,眸光邪魅而得意:「哥哥是說父親傳下來的道術有問題?那咱天師道傳了一千多年,難道都是騙人的不成?」

「寶兒!」張諺碩忍著怒氣狠狠瞪了妹妹一眼:「不要賣弄你那點道術了,大道清虛、術法小技,咱們的術法用來趨吉避凶、明哲自保尚則不足,改天逆運、辨識國勢更是從來做不到的。

你看那位楊將軍眸正神清,絕非奸佞之人,這就夠了,若真是有人為他逆天改命、延壽增福,這種道行是你我對付得了的嗎?難道你還要提著桃木劍,上皇宮裡捉妖不成?」

小天師年紀不大,性子卻極穩重,他壓低了嗓門道:「我本江湖閑散人,又何必,君恩賜予?禍福無門唯自招呀,皇家的事不要摻和,也不要提起,那不是我們招惹的起的。」

朱家王朝一向刻薄寡恩,朱元璋靠著宗教起家,生怕別人也有樣學樣,所以對僧道兩門極為忌諱。

龍虎山張天師和曲阜的孔聖人,不管誰坐了江山對他們都是禮敬有加的,朱元璋也不敢破俗,可是他卻在國政上限制佛道兩家的勢力發展,連龍虎山發放度諜的權利都收歸京城道錄司管理,生怕他們勢力太大,小天師豈敢招搖?

更何況鬼神之說實在縹緲,做皇帝的希望別人都信鬼神,這才利於他坐穩江山,但是決不希望一個真懂法術的人出現在他面前,那是皇權也管束不了的力量,必然會想辦法除去。這道理張天師一脈早就明白了,所以他們盡可以裝模作樣的為皇家祈福,被皇帝看出來是假的都不怕,反而不敢讓他看出一點真本事來。

況且個人運勢他們看的出,都未必左右的了,而國家運勢變數更多,決非道術可以一窺天機的,楊凌這種面相怪異的人居然出現在朝廷中,誰知道是福是禍,自然避之為吉。

他們住在江西龍虎山,這幾年江西寧王曾多次派人帶著兒子的生辰八字上山請他卜卦,為兒子占算運道。寧王是世襲的王爺,他的兒子自然也是寧王,還算個什麼勁兒?雖然寧王來使口口聲聲說是兒子自幼多病,做父親的過於擔心才請天師卜算,但是他的野心卻瞞不過這個小天師。

要不是楊凌一臉正氣,張諺碩都要懷疑是某位藩王遣進京來的探子了。他是天師,可就算是天師也不知道哪塊雲彩有雨呀,當初燕王靖難不就成功了?誰知道楊凌如今算是哪一門的,這種事還是裝糊塗莫沾惹的為妙。

不過他對這個妹妹極是寵愛,見語氣重了,忙又和顏安慰幾句。說起這張符寶來,雖是一個女子,而且是張天師的妾室生的,但是在龍虎山地位很是特殊。

第46代天師張元吉曾被人彈劾為禍鄉里欺男霸女,被皇帝流放他鄉,張元慶繼承哥哥的天師之位後一直行事低調,奉公守法,不敢胡為,也不敢吹噓道術仙法,只是老實本分地做他的天師。

可是弘治四年,皇帝遣太監來龍虎山賜印賜符,那位太監一時興起,借傳聖諭要求張天師祈瑞雪降臨、群鶴舞空,以為祥瑞。要百鶴來翔張天師自有他的辦法,可是要老天下雪可就有點為難人家了。

張天師硬著頭皮選定日子,念咒畫符的祈禱了一番,也不知道是他懂得氣象學還是運氣好,那天果然大雪紛揚,著實的露了把臉。

等他回到朝天宮,才知道第四房妾劉氏剛剛誕生了一個女嬰,張元慶認為是這個女嬰給他帶來的好福氣,所以對這個妾生的女兒極是寵愛,為她取名符寶,常常帶在身邊,地位與別的庶子大不相同,她和這位嫡兄哥哥從小玩到大的,所以彼此感情很好。

但是這次張符寶見哥哥前所未有的神色凝重,頭一次疾言厲色地斥她不知好歹,張符寶心下也慌了,惴惴然地不敢再胡言亂語。

車到成國公府前,早有人提前趕來報訊,張諺碩是成國公的外孫,他雖是國師身份,但卻是以親戚身份探親,沒有長輩出來迎接的道理,所以出來兩個表哥朱賀義、朱賀禮相迎。

成國公老當益壯,自己的親生骨肉歲數也差了不少,最大的兒子都六十了,最小的兒子才二十四,嫁給張天師的小女兒今年剛剛三十三歲。兩位表哥將天師兄妹迎進府去,剛剛轉過照壁,就見一個滿臉通紅、酒氣醺天的男子被人扶著踉踉蹌蹌走了出來,險些撞在張諺碩身上。

朱賀義皺了皺眉,對扶著那醉漢的三旬男子道:「六哥,薛兄又喝醉了?」

那位六哥「哎」了一聲,笑道:「他哪回不醉的?甭管了,我送他回去。」他瞧見張諺碩兄妹一身道袍,已知道是表弟表妹來了,不禁和顏一笑道:「我送位朋友回府,表弟表妹請去堂上,爺爺等著見你們吶。」

張諺碩含笑拱手,目送二人出去。張符寶伸手從照壁旁花盆中摘下杯口大的花兒嗅了嗅,問道:「表哥,外公是武將,你們交往的人也都很豪爽啊,每次你們的朋友來府上都喝的酩酊大醉么?」

朱賀禮失笑道:「薛兄可不是武將,而且是弘治六年的頭甲進士呢,是個大才子。」朱賀禮說著無奈地搖了搖頭,嘆息一聲道:「只是自從尚了寧清公主,做了駙馬都尉,唉……不提這個了,請進吧。」

張諺碩兄妹詫異地互視一眼,隨著他們走了進去。

※※※

楊凌來到東暖閣,谷大用眼尖,第一個看到他來,急忙笑嘻嘻地迎上來說道:「楊大人來了,皇上正等著你呢,快來快來。」

那經筵的主意是他出的,如今楊凌果然震住了一眾文官,把正德皇上哄得眉開眼笑,他自然興高采烈、與有榮蔫。

正德一見了楊凌就興奮得俊面通紅,說道:「楊侍讀,來來來,賜座,哈哈哈,今天朕真是開心啊,看見那些平時在朕面前像一堆蒼蠅似的老傢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可真是笑死朕了,這回朕要升你的官,我看誰還敢反對。」

楊凌微笑著向皇上見禮,回道:「托皇上的福,微臣也是僥倖過關罷了。皇上關愛微臣,臣銘感五內,可是臣年輕識淺,如果貿然提升為六部公卿,確實形同兒戲,僅憑一場經筵,眾大臣們是不會服氣的,便是臣,心下也不敢擔當此任。」

他這一說,不但正德,便連正德皇帝身邊的谷大用、馬永成、劉瑾三人都愣了,劉瑾到底讀過幾天書,急忙勸道:「甘羅十二能拜上卿,楊大人如何做不得刑部尚書?有當今皇上為你保駕,區區幾個文臣反對何足懼之?」

楊凌一夜惡補,這歷史知識還真沒少長進,知道甘羅拜相的故事。心道:「甘羅十二拜上卿?他還十二就被砍了頭呢,瞧你舉這例子,真夠彆扭的。」

楊凌本來就對貿然進封上卿有所顧忌,今日朝堂上見到文武百官的態度,更堅定了他的決心。

如今只論聲名,楊凌可謂如日中天,而且禁中大內有皇上、宮外有錦衣衛做後盾,現在又徵得了一班武將的信賴,楊凌認為即便自己身死,有這些人際關係的照拂,有威武伯的俸祿,也足以讓幼娘……和奉諭娶進門來的雪兒、玉兒衣食無憂了。

可是如果真的做了尚書,便得陷入與眾文官的勾心鬥角當中去,一年的時間,仇也結下了,自己也走了,幼娘怎麼辦?那些筆杆子可不全是善良之輩啊,如果那時有人再來搬弄是非,聖眷能否一直如故呢?

存了這份心思,楊凌已決定無論今日經筵辯論如何,對於刑部尚書一職都要堅辭不受。劉瑾等人自從皇上登基,這人氣權利都比往日大了許多,這幾個素無大志的傢伙也挺知足的。

只是他們上面橫著個老王岳,瞧見他們哄的皇上不像話,有時還叫去訓斥他們一頓,弄的他們挺彆扭,合計要是關係密切的楊凌做上卿當尚書,宮外有人,他們的日子也能更好過些,這時一聽楊凌不想當官,可真應了「皇帝不急急死太監」那句古話,頓時七嘴八舌勸個不停。

楊凌不好說出自己打算,只好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對正德道:「皇上,您初登大寶,此時該想法獲得百官擁戴才是,前些日子為了微臣貶了三個尚書,好處呢,是皇上由此立威,壞處呢,是皇上甫登至尊,就貶謫大臣,難免百官不服。這時微臣要是破格提拔,大臣們會怎麼想呢?說不定擔心皇上要將一班老臣全都撤換,於朝政不利呀。」

正德聽楊凌說的入情入理,心下十分感動:「父皇果然慧眼如炬,這個楊侍讀一點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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