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蜻蜓,她好狠。
她不僅是當著全家人的面把潘雲祺的事情抖落了出來,她甚至直接把此事舉報到了皇宮。大義滅親做到她這個份上,也算是前無古人了。
潘雲祺披枷帶鎖地給帶走了,任小謝夫人哭斷了肝腸也留不住片刻。等到官兵走了,她立時披頭散髮地拔出發簪衝到張蜻蜓面前,「你這惡毒婦人,害死我兒子,我跟你拼了!」
「我忍你已經夠了!」張蜻蜓連從前表面的謙和忍讓也不再有了,將小謝夫人一把開,厲聲斥責,「你還好意思罵我惡毒?跟你比起來,我哪點沾得上惡毒二字?雲豹小的時候你拚命慣著他,敗壞他的名聲。等到我進了門,你又處處刁難於我。大嫂生孩子的時候,你費盡心機想把她們母子弄得一屍兩命。就連你自己親孫子他娘,你利用完了人,不也活活把人給害死了?」
她冷笑連連,「不過老天還是很公平的,你這樣的壞心眼,現在終於得到報應了。想想你這麼多年,費神巴力地做這些事情,不就是想讓你自己的親生兒子繼承整個潘府?可惜啊,你那個兒子實在是太不爭氣了。讀了那麼多年的書,考個功名還是靠的作弊。想發點財,也是稀里糊塗給人拐去干那種掉腦袋的買賣。你現在怨我害了你兒子,怎麼不想想你自己這個做娘的是怎麼教他的?你自己沒把人教好,現在惹出禍來反而來怪別人,這是哪一門子的道理?」
「你滾,滾,我們潘家不要你,我再也不要看到你!」小謝夫人被她在傷口上重重撒了一層鹽,心痛自責內疚懊悔得無以復加,卻怎麼也找不出更多的話來辯駁。
嘁!張蜻蜓眼角都懶得掃她一眼,「你讓我滾?你憑什麼讓我滾?你這麼心思惡毒的婆婆,把兒子都送上斷頭台了,還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教訓我?」
「你閉嘴吧。」潘秉忠氣得頭暈目眩,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縱是你婆婆再怎麼不好,也輪不到你一個晚輩在這裡說三道四的。你今天還沒鬧夠嗎?出去。」
「我偏不!」張蜻蜓鐵了心要和一家子杠到底了,「從前她欺負雲豹,欺負我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話?現在她的兒子做錯了事,要連累全家問斬了,我好心好意去舉報了,是為了保住一家子性命,你們不感激我,反而都還來怪我,天下哪有這樣不講道理的事情?」
「是,我就是不講道理了!」潘秉忠給她氣得無法,口不擇言地道:「你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頂撞長輩,就憑這一條,我就能把你趕出家門。」
「是么?」張蜻蜓冷冷瞥了爺爺一眼,「那我勸您還是三思而後行。畢竟到皇上那兒舉報小叔的人是我,現在爺爺您把我趕出家門了,讓皇上怎麼想?旁人怎麼想?難道真的是潘家有了包庇之心,所以才如此容不下我?」
「你……」潘秉忠伸手指著她,渾身抖成了篩糠,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就見他往後一仰,氣暈了過去。
幸好潘高氏站在一旁,趕緊拽住,「老頭子,老頭子你怎麼了?」
潘雲龍揚起手來,差點給了張蜻蜓一耳光,可是手抬起半晌,卻看著她咬牙閉目不躲不閃的樣子,是怎麼也落不下去。最終長長地嘆了口氣,先扶爺爺回房了。
潘秉忠只是一時氣急攻心,暈了過去,掐著他的人中按揉一陣,便悠悠醒轉過來。醒來之後,禁不住老淚縱橫,「我們潘家究竟是做錯了什麼事,怎麼竟惹出這樣的事來?」
小謝夫人也在旁邊哭,「全是那丫頭最壞,要不是他,雲祺怎麼會落到今天的下場?公公,您老人家快想想法子,想想法子救救雲祺吧。」
潘秉忠緊緊地盯著她,緩了緩胸中的氣息,然後吩咐,「雲凱,你扶我起來。有拐棍沒,給我拿一根。」
潘雲凱不知何故,將爺爺扶起。拐棍平常雖然兩個老人家不用,但家裡卻是有備著的,就在牆角。
卻見潘秉忠坐直之後,運了好一會兒的氣,忽地掄圓了胳膊,拿著拐棍就重重抽在小謝夫人的身上,「都是你教的好兒子,你看看他把全家害成什麼樣兒了?你現在還有臉怪雲豹媳婦?如果不是你兒子做錯了事,旁人又有什麼可說的?雲豹媳婦罵得對,這麼多年我們都沒有管過你,憑什麼現在還來怪她?全家最壞事的就是你了,最不應該接進門的人就是你!」
小謝夫人徹底給打懵了,連躲都不知道躲,腦子完全空白了。
公公在說什麼?在說全家最不應該是接進門的就是她?怎麼會是她?怎麼會是她,為什麼婆婆還在附和?她在附和什麼?為什麼所有的人看著她的目光里都充滿了鄙夷與厭惡?
她什麼都聽不到,只看得見四周的人原本都將聚攏在她身上的目光又移開了。潘秉忠站了起來,拄著拐棍就帶著全家的男丁往外而去。
他們要去幹什麼?小謝夫人想問,但嘴巴張開了,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她想跟上去,但腳步卻一點都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大群人鬧哄哄地出了門,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
「娘,你怎麼了?」還有一個人沒走,是潘雲霏。
看著小謝夫人這副失魂落魄,如木雕泥塑的模樣心下有些慌張了。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都毫無反應。潘雲霏有些慌了,用力地掐了一把,才讓她猛地回過神來。
因為疼痛,耳朵才從極遙遠的地方開始被灌進各種聲音,可為什麼還是這麼靜?
「雲霏,雲霏他們人呢?」
潘雲霏給她抓得痛了,「娘,娘您輕點您想問誰?爺爺他們說要去領罪,姐姐陪袁姑娘回房了。」
「那你哥呢?」小謝夫人不假思索地就問起來,心裡卻存著一個期盼,似乎那一切都只是一個夢。
潘雲霏被她怪異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裡有些發毛,「哥哥,哥哥不是被帶走了么?」
「被誰帶走了?誰敢帶走你哥!」
「娘,您別嚇我。」潘雲霏都快嚇哭了,「哥哥剛去了大理寺,那不是您也看到的么?」
「我也看到的?」小謝夫人喃喃自語著,空白的腦子裡終於又跳出一格又一格的畫面。她的兒子被帶走了,她的公公在打她,所有的人都在指責她,說她不好。
小謝夫人忽地一個激靈,不敢再想下去了,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抓著女兒的手,「雲霏,你說,娘其實沒錯對嗎?你哥是我親生的,我當然要疼他些,這也是人之常情,對吧?我好好地教他念書,好好地養他長大,你哥也是個很爭氣的孩子,並沒有像你二哥那樣調皮搗蛋,他是個好孩子,對吧?就是他犯了一點點的小錯,那也是別人害他的,不是他的錯,對吧?」
「娘!」潘雲霏也不願意再聽親娘的強辯了,「明明是哥錯了,就是錯了,您為什麼一直袒護他?從小到大,只要二哥犯一點小錯,您總是弄得全家皆知,可是哥犯了錯您卻半句話也不許人說。哥哥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也是當爹的人了,上回就是科舉舞弊,這回更好了,居然勾結外人干下這樣的勾當。就算我是他親妹子,我也要說一句,確實是他錯了。他貪財、好色、心術不正,現在不僅害了他自己,還害了我們全家,您回房好好想想吧。」
最後一線希望,就這麼破滅了。小謝夫人頹然癱坐在地,所有的信念都灰飛煙滅了。
潘家上下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沉靜里。
袁麗嫦內心更是震驚不已,誰也不曾想到,二少奶奶居然以這種方式發泄著對小謝夫人,對潘雲祺,又或者是對整個潘府的不滿。
但也同樣因為是張蜻蜓是主動檢舉,所以皇上開恩,並沒有提取除了潘雲祺以外的人到堂。可因為事關重大,潘府被更加嚴密地封鎖起來了。
除了當場聽說過這個消息的各位主子,就連潘府的下人們都不清楚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只看見潘雲祺被人帶士兵走了,卻不知是出了什麼事。
畢竟是私採礦藏的重罪啊,還是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府上的公子,竟然做出這等事來,那是不是意味著潘家有了反心?
而張蜻蜓這麼做,到底是出於自保,還是為了讓皇上另眼相待,把自己收回宮去?袁麗嫦很困惑。
她難道就未曾想過,她這樣的所作所為,反而有可能會激怒皇上,讓皇上對潘家產生更大的疑心么?
只要張蜻蜓不說,這些事原本都是可以私下解決的。可是她說了,還直接捅到皇上面前去了。這樣就一點挽回的餘地沒有了。張蜻蜓不是一個蠢人,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她這麼做了,還害得她自己現在已經和整個潘家勢同水火。如果說潘雲祺重利忘義很可惡,那她為了一己之私,出賣整個家族,豈不更加地讓人深惡痛絕?
將來就算是潘家無事,但張蜻蜓想在潘家好好過下去,只怕都是極其困難的事情了。那她為什麼,會甘當一個出賣家族的罪人呢?
想不通,袁麗嫦真是想不通。
為了請罪,潘秉忠帶著全家的男丁都緊隨其後去了大理寺。
盧月荷來到張蜻蜓的院子,沒有通傳就徑直闖進來,把丫頭們全都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