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318章 天子之賭

華美的宮殿,巍峨莊嚴。

粗如兒臂的燭火,把四下里照得亮如白晝,益發襯托出這金燦燦、明晃晃的至高皇權。

張蜻蜓給晃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伏在地上,只瞧得見光亮如鏡的偌大殿堂里,自己小小的倒影。

聽說皇宮裡都是金磚鋪地,看來這也是言過其實嘛!張大姑娘可以肯定,這地上肯定不是金子打制的磚。只是這些磚可真漂亮,一塊一塊拼接得整整齊齊,擦得鋥明瓦亮,踩在上面都讓人有些捨不得。

嘖嘖,也不知這麼好的磚是怎麼做的,要是能給普通人家做面鏡子多好?她盡量胡思亂想著,來化解自己的緊張,然後才能打起精神,好好應付這位真龍天子的問話。

可是等啊等啊,直等到她兩隻膝蓋頭跪得都有些發酸僵硬了,還沒聽到有人問話。

這可奇怪了,張蜻蜓有些納悶。她明明在進入宮城之後,就聽到有人說皇上宣她覲見。潘雲龍還想跟進來的,卻給太監攔下了,說皇上就傳了她一人,讓他在外頭候著。

張蜻蜓忽地在想,會不會其實是皇上還沒到,那太監先把她給忽悠進來了?那這要跪到什麼時候?

張大姑娘心想自己不能吃這樣的暗虧,於是一點一點慢慢擰動著僵硬的脖子,大著膽子先往左邊動動,飛了一眼上去。有太監,沒皇上。

再如法炮製,往右邊迅速飛一眼上去,有宮女,沒皇上。

前方不太好努力,但她都跪這麼久了,要是皇上在這兒,不早該說話了么?張蜻蜓心中暗自給自己鼓了把勁,興許皇上是在看書,沒瞧見她?

可是,正當她緩慢地抬起頭時,卻正好和一雙炯炯有神注視著自己的眼睛瞧了個對眼!

媽呀!張蜻蜓的小心肝嚇得怦怦亂跳,這皇上明明就在這兒,怎麼不吭聲的?這不是成心欺負人么?

她還沒來得及抱怨幾句,就聽龍椅上的那個人輕哼了一聲。動靜不大,但在靜得連呼吸都聽得見的大殿之中,卻仍是清晰可聞的。

你坐在那兒有啥好哼的?我跪這麼久了還沒哼哼呢!張蜻蜓不想裝傻,索性打破這個僵局,再次高聲呼喚一次,「臣妾潘章氏參見陛下,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又靜默了一時,才聽到皇上終於開了金口,「你的膽子倒是不小啊。」

既然開了頭,張蜻蜓就不怕了。不就是個人嗎?當他是隔壁老王家隔壁的老李就得了!

張大姑娘如此一想,膽氣愈壯,中氣十足地答,「謝陛下誇獎!」

旁邊的太監宮女聽得嘴角直抽抽,心想這女人真不愧是潘元帥的兒媳婦啊,這嗓門可真夠大的。沒聽出來皇上在罵她么?還應得這麼快,說話可真夠牛氣的。

皇上原本以為,自己那麼一說,張蜻蜓就算不被嚇得抖如篩糠,肯定也會驚得說不出話來,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女子竟然如此大膽,厚顏無恥地來謝他的誇獎。真是……讓他都快無語了。

皇上無語了沒關係,張大姑娘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就好了。按照進宮前從大哥那兒臨時抱佛腳略學的一點禮數,自己把話接了下去,「回稟皇上,臣妾今兒來,是來叩謝皇恩的。謝謝您賞賜麗嫦姑娘和我做姐妹,往後臣妾一定會好好待她,請皇上放心。」

她這說得還挺溜的呀!皇上鼻子好玄沒氣歪了,也不再裝高深莫測了,開門見山地問她,「你對這門婚事很滿意?」

「當然。」張蜻蜓咽了咽唾沫,在衣襟上暗擦擦手心裡的汗,把話說了下去,「臣妾自進門後,一直忙於打理家務,抽不出空來侍奉家中的長輩。現在皇上肯給臣妾賜一個姐妹,往後就可以讓她代臣妾孝敬長輩了,臣妾當然滿意,非常滿意!」

皇上聽出點意思來了,這個小女子可不簡單。表面上說著冠冕堂皇的話,這底下是綿里藏針哪!

「朕賜麗嫦給潘雲豹為妻,可不是僅僅是替你侍奉長輩的。她還要和你一樣服侍相公,生兒育女,明白嗎?」

「臣妾明白!」張蜻蜓咬了咬牙,先應承下來,然後才道:「不過她可能除了侍奉長輩外,是做不了其他事的。」

「大膽!」皇上的聲音猛地凌厲起來,「你這婦人,這樣的話也是你能說得的么?」

上位者的威嚴猶如無形的寒流,瞬間將整間空曠的大殿都冰凍三尺了。張蜻蜓攥緊微微顫抖的雙拳,卻是勇敢地抬起頭來,「請問皇上,我有什麼地方說錯了么?」

「你這婦人,還在裝傻?」皇上似被她的舉動徹底激怒了,臉色陰沉得可怕,「麗嫦嫁入潘府,就和你一樣身為潘雲豹的妻子,她憑什麼不能和為你的相公生兒育女?你這是妒忌!罪犯七出,光憑這一條,你就該被休棄!」

張蜻蜓頭昂得更高了,繼續不怕死地道:「那照皇上這麼說,如果妒忌就該被休棄的話,全天下的妻子都應該被您下旨給休了!」

「放肆!」皇上是真的生氣了。如果說之前的佯怒只是為了試試張蜻蜓的膽量,可她現在的強硬態度卻讓皇上感覺到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

「三綱五常,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你這婦人居然敢膽在朕的面前阻攔丈夫娶妻納妾,顛倒綱常,簡直罪大惡極!你信不信,朕現在就可以下旨,讓潘家休了你?」

「臣妾相信!皇上您是天下人的皇上,您說話沒人敢不聽!」

張蜻蜓不想哭的,她不想示弱,可是她也知道,這位身穿龍袍的大叔真的可以決定她一個小小女子的命運。淚水雖然不聽使地奪眶而出,但她仍是不願意放棄,她要為守護自己的家園作最後一次努力。

「可是皇上,您即便休了我,臣妾卻也是不服的!自古女子出嫁從夫,不是從皇上吧?若是臣妾沒辦法讓您滿意,但臣妾讓自己的相公滿意了,您為什麼還硬要我的相公來休我?難道就因為您看不慣臣妾不喜歡您賜給我相公的女子?可臣妾要是能喜歡和自己搶相公的女人的話,那臣妾不就是個沒心沒肝,一點都不愛他的女人了嗎?」

「一派胡言!」皇上的臉都快氣青了,「你若是真心關愛你的相公,就應該誠心誠意地為他多納姬妾,讓家族開枝散葉,這才是一個賢明淑德的好女子應有的典範。朕身為一國之君,有責任教化萬民,絕不會允許你這樣的顛倒是非的妒婦還在此口出狂言!來人,給我掌嘴!」

「住手!」張蜻蜓見風頭不對,立即改弦易轍道:「皇上,臣妾現在還懷著潘家的骨肉,您懲罰我不要緊,可若是傷到了潘家的子嗣,您覺得合適嗎?」

「你敢威脅朕?」皇上真的有些發毛了,從御書案後黑著臉站了起來。

用力地抹掉臉上滑落的淚水,張蜻蜓徹底豁出去了,「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在想,您就是懲罰臣妾也應該有個更加合適的理由。而不是因為臣妾說了幾句您不愛聽的話,就要處罰臣妾。」

她迅速把話題轉移回來,「皇上您方才說臣妾妒忌,說臣妾應該滿懷歡喜給相公納妾才是對的。但您有沒有問過,臣妾的相公是不是願意納妾呢?若是他只願意要我一人怎麼辦?是,臣妾知道,這個世上男人三妻四妾的確都是常事,但也不是全部,對不對?世上還有很多夫妻就是兩個人一起過日子,白頭到老的。皇上是不是都看不慣呢?是不是要將那些人的妻子全部都休掉,或是讓這些男人全都去納個幾個妾室回來,才算得上是正常的家庭?」

皇上就聽那個明明嚇得不輕的女子,卻依舊挺直著嬌弱的身軀,顫抖著聲音說:「皇上,就是您下旨讓潘家休了我,我也不能撒謊欺騙您。否則,就是欺君,是也不是?」

這……皇上微哽,張蜻蜓這句話倒是沒有說錯。這個女子,寧肯被休也敢於在天子的面前說真話,這份豪氣和膽量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反正情況已經這樣了,再壞也壞不到哪兒去。張蜻蜓索性收了眼淚,深吸了口氣,「請問皇上,這世上最大的東西是什麼?」

難道是天地?皇上沒有興趣猜測,眉頭微皺。

張蜻蜓很快地就說了下去,「咱們老百姓常說,這世上最大的莫過於一個理字。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這話,皇上同意么?」

「皇上在咱們老百姓心目中,是天下最尊貴最明理的人。」先拍了句馬屁,張蜻蜓才又說下去,「臣妾就想問問皇上,我不過是在您面前說了句實話,承認不想讓自己的丈夫擁有別的女人,皇上就要下旨讓潘家休了我。如果我不說出來,但回去這麼做了,皇上是否就沒有理由處罰我了?但我若是那樣做的話,就犯了欺君大罪。誠實的妒忌和虛偽的欺君,哪一個更可惡呢?」

她一激動,連臣妾也忘了,自稱起我呀我的來了,可皇上卻沒有工夫去追究這些細節,他開始有一點明白,為什麼張蜻蜓會得到那麼多人的幫助了。

這個女子確實不像尋常的大家閨秀,她雖然有些不知進退,但卻真正是個心直口快的性子。

這樣的人,也許有時說出的話會讓人很討厭,但她的不虛偽不矯情,是一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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