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家門,就見大嫂盧月荷也沒休息,焦急地在等她回來,「你怎麼弄得這麼晚?沒聽到鐘聲嗎?聽綠枝回來說,今兒有人去鋪子里給你帶信了,你沒事嗎?回來的路上是不是已然宵禁了?」
張蜻蜓一一回過,不解地問她,「大嫂,這鐘聲到底是怎麼回事?」
鐘聲九響,是天子召見群臣的緊急聯絡方式。只要聽到鐘聲,朝中的大小官員全都得到午朝門外去候著,等著陛下的召見。這就意味著,一定是國中出大事了。
不管是出了什麼大事,盧月荷知道,到了天明肯定會曉喻各處。只是聽說那吳德的手段,實在是讓人心驚肉跳,看來往後行事,還得讓她格外小心。
她們坐在家裡,忐忑地揣測著京城可能發生的各種大事,同時在軍營里,卻有一條更接近事實的爆炸性的消息不脛而走。
他們南康,出征的大軍慘敗了。
「你說什麼?」潘雲豹驚得一骨碌就從床上跳了起來,連病都忘了裝。
郎世明也是一臉的驚慌與焦急,沒時間糾正他的假裝,只是言簡意賅的告訴他,「現在詳細的情形還不清楚,只是聽說方才二殿下已經緊急奉詔,帶著各營的主教官上朝聽候號令去了,剩下的副教官們也在大帳里集中,等待指令。我方才巡營過去,蕭頭兒看見我,悄悄跟我說了兩句,讓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我要有什麼心理準備?」潘雲豹禁不住心頭狂跳,揪著郎世明的衣領,「你說清楚說清楚一點!」
郎世明拚命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只是蕭頭兒說那邊的戰事不太好,你爹和大哥都在那裡……二哥,你冷靜點,一定冷靜。」
潘雲豹無法冷靜,一把甩開郎世明就要往外沖,「我自己去問個清楚。」
「你不能去。」郎世明從身後攔腰死死拖住他,「蕭頭兒交待過,你絕對不能過去,二哥,算我求你了,你冷靜點!」
「不行!」潘雲豹還要往外沖,卻見門前,聞訊趕至的胡浩然和蔣孝才把門堵死了,「老二你發的什麼瘋?你現在還在裝病,要是出去了,不是給自己找事么?再說,事情到底是怎麼樣現在還沒有定論。就算是真的出了什麼事,你衝過去,問清楚了,又能改變什麼?你就不能少給潘叔和雲龍大哥添點亂?」
最後一句話,終於讓潘雲豹冷靜了下來,渾身冰涼地癱坐在地,「爹……哥……」他的聲音都開始顫抖了。
兄弟幾人無聲地陪他坐下,一面探聽著消息,一面守著不讓他做傻事。
今夜,註定上萬人的新軍營里,無人入眠。
流言,就像是瘋狂暴漲的洪水,一波接一波地襲來。
聽說,是潘大帥剛愎自用,中了埋伏……
聽說,是潘千戶擔當先鋒,送了命了……
聽說,潘大帥就是因此,受了刺激,所以才中的埋伏,陷整個大軍於被動……
聽說,是潘大帥不肯把帥印交付給龐大帥,還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結果鬧得軍中不寧,所以才導致大軍慘敗……
聽說,上前潘千戶立的功勞里就有摻假的部分,後來龐大帥要清查,所以引發了矛盾……
聽說……
所有的髒水,都毫無顧忌地潑向潘家,潘雲豹獃獃地坐在屋裡,沒有出去打聽,可是,從兄弟幾個打聽消息回來時,越來越黑的臉色里,他分明就感受到,事情正在向不好的地方發展。
究竟是什麼?潘雲豹不願意亂猜,他只是堅定地相信一點,他爹和他大哥絕不會做對不起國家,對不起朝廷,對不起南康百姓的事情。
只是他們,現在到底好不好?
同樣的問題,也盤桓在張蜻蜓和盧月荷的心裡,一夜都沒有睡好,早上張蜻蜓想借著出去做生意,打聽打聽消息時,發現出內城到外城都比昨日嚴格了許多了。
好不容易通過盤查到了鋪子,就見往日早該忙得熱火朝天的鋪子竟是冷冷清清。許多夥計都圍著早到的陸真議論紛紛,原來今日京城外面給他們供應活豬的鄉親們都不讓進城了,必須有京城的人過去接領,董少泉已經帶著部分人到各城門口收豬去了。而老百姓們因為出門不便,都不敢過來買豬肉,就是收回來了豬,也不敢殺了。
老百姓不明就裡,傳得更邪乎,「聽說昨晚皇上把大官兒都召進宮裡去了,這是不是皇上駕崩了?」
「胡說,皇上又沒生病,怎麼可能駕崩了?我看多半是那些西戎人要打來了!」
……
張蜻蜓是越聽越糟心,不管是什麼事,攤在潘家身上都不是好事。
皇上掛了,太子繼位,吳德繼續得勢,潘家倒霉。西戎人打來了,肯定是公公阻擋不力,就算是不關公公的事,還有大哥在前頭,也是潘家倒霉。
還有一種可能,張蜻蜓沒想到,陸真想到了,緊蹙著雙眉問:「你說……會不會要抽新兵上前線了?」
張蜻蜓頓時一個激靈,她怎麼沒想到?真的很有這種可能,要是因為前方的戰事不利,這現成的新兵營不就得往前方開拔了?
二殿下李志帶著教官們進了宮,整整三天都沒回來。而謝尚賢自從那日入了朝,也有整整三天沒回家。
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片緊張肅穆的氣氛之中,各種流言更是傳得滿天飛,有些人家已經開始囤米囤糧,就連小謝夫人也不例外。各處米油鋪子都開始悄然提價,張蜻蜓這兒的豬肉生意淡了,但山記的糧食生意卻是節節攀升。
潘雲祺給娘出了個主意,「您就去找大嫂二嫂要米面,大嫂手裡可有農莊,自己種著糧食的。還有二嫂那兒,讓她去給那山家人說,人家占著她的地方,總不好意思不給便宜點吧?到時您多弄一點回來,就算是咱們吃不了,還可以偷著往外賣,這不又是一條財路?」
小謝夫人覺得有理,便打著家裡要囤糧的幌子跟兩個媳婦一說,盧月荷一聽婆婆這獅子大開口,就知道她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卻也不好拒絕,只得找了個理由,「我們地里的糧食才剛種上,哪裡有多的餘糧?不如讓弟妹去給婆婆牽線買一些來吧。」
這個倒不是盧月荷小氣,只是她一個說的是實情,二個來說,她手上的糧食可是她那一房的生計之本,要是拿了回來,怎麼可能還跟婆婆算錢?倒不如讓山家人做這樁生意,外人來談還更能撕得下臉來些。
盧月荷只是悄悄囑咐張蜻蜓,「也不必讓人家太給面子,該是怎樣就怎樣,稍稍讓一點就是了。」
張蜻蜓明白,直接把小謝夫人派來的管事交給山嵐去應付,小謝夫人聽得價錢並不如想像中的低,只好按著家中人口,貯存了一些要吃的。只是暗中把這兩個媳婦恨得不輕,「都是一門心思只顧著自己的,尖酸刻薄的小家子氣!」
盧張二人就算是知道,也不與婆婆一般計較了。
張蜻蜓趁空還把蕭老夫人拜託之事告訴了盧月荷,「那日有事,都給嚇得忘了,今兒總算想了起來,嫂子,你說這事能辦么?」
盧月荷思忖一晌,她心裡明白,辦其實是能辦的,蕭老夫人的法子雖然冒險一些,但皇上既然對蕭老夫人還顧念著舊情,就算是知道了有人從中搗鬼,恐怕也不會追究下去。只是現在的她,實在是沒有心情去辦,還不知朝中局勢如何,決定還是先擱一擱,等到局勢明朗再作打算。
她們在家中還好,而在軍營里的小豹子卻是倍覺煎熬,種種有形的無形的壓力,就算是他成日躲在屋子裡也是避不過的。總有些小人,會選擇在他的房門外大聲喧嘩,故意說些很難聽的話,指桑罵槐。
胡浩然等兄弟們幾回聽見,都氣不忿地出去跟人吵架,可是潘雲豹卻奇異的冷靜下來,只是整日整夜地吃不下也睡不著,整個人迅速消瘦了一圈。
等到第三天的深夜,終於,二殿下李志帶著人回來了。
一回來,傳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所有新兵,放假十日,即刻歸家與家人團聚。十日後,家中有父兄在前線、或是家中獨子的留守京師,餘下的,隨孤一起赴前線,為國效力!」
上萬人的大營瞬間就安靜了,難道前方戰事吃緊,竟是真的?之前,在傳說著這些流言的時候,大家興許還抱著一種圍觀的心態,有一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悠閑,可是這一刻,當戰爭的陰影真正降落到他們頭上時,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因為那些流言瞬間已經失去了意義,而他們已經成為戰爭的一部分。當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誰還會有心思去管別人的是是非非?
不過該說的話,李志還是要說到的,「此次戰役,並不是我們大軍徹底失利了。而是敵軍探子,刺探到我們新老帥的交接的命令,利用這個空隙,發動的一次突然襲擊。龐副帥措手不及,造成被動局面,是潘大帥當機立斷,在歸途中徵集了附近市鎮的五千士兵,殺入重圍,暫時緩解了困局,現在與敵軍形成膠著局面。我們新兵營的任務,就是和其他地方軍隊一起,給深陷重圍的大軍以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