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蜻蜓跪在地上,所以就可以很清楚地看著一個跟她目前身高差不多的小屁孩氣宇軒昂地走了出來。
雖是年紀幼小,但面對著里外里這許多人,卻童音朗朗,毫無怯色,「曾記得皇爺爺說過,他老人家『每思傷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禍。所欲既多,所損亦大,既妨政事,又擾生民。故每思及此,不敢縱逸。』一國之君尚且如此,何況我等臣民?今我南康雖歷經數百年繁華榮盛,國泰民安,但西有強戎滋擾,東有海事不寧,我等又豈可妄自尊大,安而忘危,治而忘亂?聖人有雲,百姓不足,君孰與足?而先祖也曾提到,『為政之道,必須先存百姓,若損百姓以奉其身,猶割股以啖腹,必腹飽而身斃。』」
他正經八百地面對著簾幕左邊一干跪地的公子哥們道:「今諸位俱是我南康的忠臣之後,朝廷未來的股肱之臣,而你們,」再瞧著這邊的千金小姐們,「便是未來的誥命夫人,我南康下一代棟樑之材的母親長輩,若是爾等皆無體恤百姓之心,愛惜衣食之情,那便真真如三皇叔所言,不僅是我南康危矣,恐怕就連我等的身家性命,也都岌岌可危了!」
張蜻蜓聽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還以為自家的那個小大人就夠會裝的了,沒想到強中自有強中手,這小屁孩明顯地比章泰寅還小一圈,怎麼說起話比剛才那個三殿下還老氣橫秋的?更加讓人聽不懂了。
可她聽不懂沒關係,因為最後這小屁孩也走過來對她施了一禮,「感謝章小姐今日仗義執言,真是理直詞強,令人振聾發聵。待今日歸去,必將小姐言行列為屏障,朝夕瞻仰,以作警醒之意。」
啥啥啥?張大姑娘聽得個雲里霧裡,不過有一點她總算是看得明白,就是人家都是支持她,不支持蔣陌雪的。這是不是就能說明,自己這一仗勝了?
豈止是勝?簡直是大獲全勝。
就算陸真跟章府並無太多的關係,也覺得面上有光,畢竟她一站出來,可是張蜻蜓的嬤嬤不是么?姑娘這麼好,她這個管事嬤嬤自然也是臉上有光的。
至於顧綉棠,那個激動勁兒就別提了,回去的車上,緊握著小姑的手,高興得臉都漲紅了,「咱們回去,可得好好地把今兒的事情跟公公說一聲,讓他老人家聽著也高興高興。」
章清瑩畢竟年紀小一些,沒那麼多大道理,只是私下裡有些奇怪,「既然三殿下和皇太孫都誇了你,最後幹嘛不獎賞三姐姐你一下的?」
張蜻蜓心說這才是正理,這個關鍵問題怎麼就沒人落實的?光得幾句口頭表揚有啥用啊?豈不是白跪了一場?
可是等他們回了家,賞賜就接二連三地送到了。
章致知仍在衙門裡辦事未歸,林夫人盛裝打扮,親自到門口來迎接賞賜了。沒辦法,來頭太大了。
先是三殿下的賞賜,再是皇太孫的賞賜,然後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的賞賜。等到章泰寧先把她們送回府,再急急奔赴衙門,跟老爹彙報完情況之後,宮中的消息也到了。
太監是帶了聖旨到的章家,章致知那時還在衙門裡。幾乎連口氣都不敢喘,和兒子一道快馬加鞭地就沖回了家。大廳之上,林夫人已經指揮著家丁僕婦大開中門,擺上香案了。
趕緊依禮跪下,太監南面而立,聖旨宣章致知即刻入朝,在養心殿陛見。說畢,笑眯眯地道賀,「恭喜章大人,生了個好女兒呀!」
章致知心內明白,應是張蜻蜓今日的一番言行已經傳到皇上耳中了,此時召自己單獨相見,應是要考察自己這個為人父親的政績,若是應對得好,這個機會可是絕佳的晉陞之機。
重賞了傳旨太監,急急重又整裝入朝,特意帶著章泰寧一起,讓他隨轎在宮外等候。因事關全家的前途命運,章府一大家子都齊聚大廳。林夫人不住焦急地走來走去,等待消息。
約摸一個時辰之後,有跟著去的家丁回來報喜,「回夫人,我們老爺陞官了,連您也有嘉獎,請您趕緊裝扮了,進宮一同謝恩呢!」
林夫人這一聽可真是喜出望外,進宮覲見對於她這樣位份不高的官員女眷來說,可是莫大的榮耀,此刻恨不得把全家的值錢衣裳首飾都帶在身上去,可到底時間緊迫,沒能如願,只稍稍換了兩件最貴重的首飾,這就急急出門了,反而沒有丟醜。
只張蜻蜓很是鬱悶,明明是自己爭來的榮光,怎麼不召見自己的?
又過了一個時辰,才見章致知滿面笑容地和林夫人一同回來了,身後捧著不少東西,全用黃綢子蓋著,顯是御賜之物。
張蜻蜓想湊上前去問問,是不是給自己的,她沒落著別的,落點實惠也行啊。可章致知卻是急急忙忙喚人開了家中祠堂,率領全家人一起捧著御賜之物去祭祀祖先了。
這才知道原來章致知御前應對流利,龍心甚悅,念他在位多年,勞苦功高,又兼教女有方,原職雖是不動,但卻將其從原來從三品升了半級,賜正三品頂戴,享正三品的俸祿了,而林夫人亦是同理,得授三品淑人誥命。
好容易等祭祀完了,有些消息靈通的親戚朝臣們也紛紛上門道賀,闔家上下又忙忙地準備待客,反把張蜻蜓這個最大功臣晾在一邊成小透明了。
張大姑娘見撈不著啥好處,索性帶著一肚子氣忿忿地回了荷風軒,左右看啥都不順眼。賞賜的東西全給林夫人攔了下來,搞不好就沒有自己的份兒了,真是越想越不甘心。
她心性爽直,未免放下臉來,有些摔盆子砸碗的動靜就出來了。陸真在一旁冷眼旁觀,半晌沒有言語,卻是提了支毛筆靜靜地寫起了字。
張蜻蜓想發脾氣發不出來,去睡覺吧,偏偏心裡擱著事又睡不著,鬧騰了半天,卻是天交黃昏,肚子餓了,一個翻身還是坐了起來。
卻見丫鬟嬤嬤怕惹惱了她,都識趣地走開了,心下更是窩火,一摔帘子衝出來,就見陸真閑閑地端了杯茶,正悠哉悠哉坐在那兒欣賞才寫的字。
一轉頭見她出來,微微一笑,「姑娘您瞧瞧,我寫的幾個字還過得去么?」
張蜻蜓忿忿地白了她一眼,「明知道我不識字,還顯擺什麼?」
陸真轉過頭去,不再看她,「你可知道,今兒蔣小姐寫的是什麼字么?」
「不知道!」張蜻蜓想走,但不知道為什麼,腳步卻似被那副字給勾住似的,鬼使神差地就是挪不開了。也許她是出於對陸真的一份好奇,也許是想找個人說說心中的煩悶,而陸真的這一份鎮定與從容,吸引住了她。
陸真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走了,這才解釋給她聽,「那是個壽字,她用了一百種不同的筆法,雙手同書,寫了一百個壽字。」
她微微一笑,「要說起來,她這份功夫,倒也算難得了。可你知不知道,今兒這事一鬧,她就是字寫得再好,在京中就再也嫁不出去了。」
呃?張蜻蜓愣了,「會有如此嚴重?」
陸真淡笑不答,卻問:「你不如坐下來,再仔細看看我寫的字,告訴我,你能從中感覺到什麼?」
張蜻蜓將信將疑地坐了下來,看著她的字,當中除了兩個一字,她一個也不認得。但是說不出為什麼,陸真的字橫平豎直,一筆一划之間就是能給人一種從容優雅的感覺,就跟她這個人一樣,總是這樣淡然恬靜。
夕陽西下,墨香在晚霞餘光里,隨時光靜靜留淌,有種說不出的靜謐之意,讓人心神不知不覺就安定下來。
等她徹底靜下來了,陸真才念給她聽,「這八個字,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張蜻蜓不明白,陸真一笑,「你是不是覺得今兒明明是你的功勞,卻沒有得到一點獎賞而不平?」
張蜻蜓斜睨她一眼,「是又怎麼樣?本來就不公平。」
陸真嗤笑,「你以為你這是在哪裡?你想跟誰談公平?你生在這個家裡,沒有投胎到嫡母的肚子里,這就註定了不公平。」
她一語切中時弊,聽得張蜻蜓一時語塞。知她還有下文,只望她求解。
陸真忽又提起了蔣陌雪,「她今兒敗了,不僅是自己敗了,還將整個昌平郡王府的顏面掃盡。但可你知道,她為何會落敗?」
張蜻蜓很想說,因為她吵架吵不贏我。可這樣的話能說出口么?瞧瞧左右反正沒有旁人,她心裡正窩火,就脫口而出了,「因為她沒道理,自然講不贏我。」
陸真抿嘴一笑,「你確實是佔住了理,可你知道你佔住了什麼理么?」
這個張蜻蜓卻是知道的,「因為她瞧不起幹活的老百姓。」
陸真點頭,「其實平心而論,她並沒有做錯什麼。正如她最後所言,幾乎所有的公子小姐,達官貴人都是跟她這樣做的。可為什麼,她會,或者說她即將會受到最嚴厲的懲罰呢?」
搖頭,對於自己不會的東西,張大姑娘甚少不懂裝懂。
陸真幽幽嘆了口氣,「因為,她犯了官宦人家的大忌。有許多事情,在私下裡隨你怎麼說,怎麼做都可以,但絕對不能拿到檯面上來說,更加不可以標榜自己以這麼做為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