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月落孤辰 第十章 功成心離

【**寧昭**】

那一日,寧昭為了讓權臣沒有機會提起他那不堪的兒子與安樂的婚事,他把自己弄病,昏昏沉沉,纏綿病榻,權臣徘徊再三,總是等不到生病的皇帝醒過來,又傳來了外地發生叛亂的消息,不得不急忙前去平叛。

至此,他才敢睜開眼睛,至此,他才敢讓世人知道,他恢複清醒。睜眼的那一刻,看到的是安樂的眼淚,與納蘭玉的眼眸。

那小小的孩子,通紅的眼睛,在他的床邊,滿臉的睏倦,那樣那樣那樣地焦慮,一聲聲喊:「皇帝哥哥。」

他有一瞬間的恍惚,這個孩子,這樣稚嫩的身與心,在他的榻邊,到底,守候了,多久,多久?

安樂在他身邊大聲地哭:「皇兄,皇兄……」

他病體支離,卻又心痛難當,忙堆起笑容,柔和地安慰:「安樂,別怕,皇兄在,皇兄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當年的誓言,當年一瞬的恍惚和動容,很多年以後,他依然記憶如舊,然而,心境卻再也不復當年了。

他知道,這種生病的方法拖不了太久,他知道,等得權臣得勝回京,就是再議婚事之時,他不得不提前發動完全沒有把握的奪權行動,他不得不孤注一擲。他是兄長,他不能讓他柔弱的妹妹,就此被送進虎口中。

在秦何傷回京的前一天,他讓納蘭玉回家,還笑著說,若有空就出京玩玩,把外頭的好東西帶些進宮,給他瞧瞧。那個已然長成個大孩子,卻依然有一雙明凈眼眸的小小人兒,笑著應是。

他微笑著送納蘭玉遠去,然後牽起安樂小小的手。他要把他的小妹妹送到祖母膝下去,他要在最後的一晚,跪在這天地間,他唯一全心信任的人面前,輕輕叮嚀,明日若事敗,請祖母把一切都推到孫兒身上,以太皇太后的身分順從權臣,下旨廢了他,再立一個年紀幼小的皇家子弟,這樣的話,祖母和安樂,或能多保幾年安逸生活。

【**衛孤辰**】

納蘭玉回家之後,納蘭明也張羅著要送納蘭玉離京,到外地去玩,納蘭玉拖了衛孤辰要一起去。

衛孤辰這些日子發動全部人手,密切注意小皇帝以及納蘭明等人的一舉一動,心知大變將臨,哪裡會陪納蘭玉出門,只淡淡拒絕。

納蘭玉極為鬱悶不快活:「你要我出門玩,皇帝哥哥也要我出門玩,爹也要我出門玩,可是一個都不肯陪我。」

衛孤辰沒有心情再多陪他閑扯,漫不經心地答:「他們要拚命,防著事敗,都想把你保護在風波之外,就算出事,至少你能及時逃出生天。」

納蘭玉一愣,立刻跳起來,扯住他大叫:「怎麼回事,什麼要拚命?」

衛孤辰這才意識到失言,有心不理,這個小猴子,爬到身上,大吵大叫,搞得他耳朵和腦袋一起痛起來,不得不說:「你忘了,秦何傷一直在逼皇帝把小公主嫁給他兒子嗎?秦何傷馬上就要回京,小皇帝要不動手拚命,就只能把妹妹推到狼窩裡去了,你爹最近也一直在幫著小皇帝暗中奔走,總之這些事,你別擔心,乖乖離開京城,成功了,他們會接你回來,失敗了,就算他們安排的人保護不了你,我也不會讓你受傷害的。」

衛孤辰事後不得不承認,他太小看小孩子了,所以,以為一兩句話就可以把最懂調皮搗蛋的傢伙安撫,所以,真的相信那隻野猴兒乖乖點頭,就真的會乖乖做到,所以,當秦何傷回京,入宮受賀的那一天,他聽說某個應該已經離京的小孩子,居然可以半路在一堆大人的保護下逃得無影無蹤時,便一語不發,起身直奔皇城,一邊飛奔疾掠,一邊暗自咬牙切齒,痛恨咒罵。

哪裡會有這麼不聽話的小孩,以前真不該給他講那些俠義傳說,生死朋友的故事,混蛋,這小孩子不會真以為故事是真的,真以為好人永遠不會死,真以為站在正義那一面,不管經歷了什麼艱難痛苦,都一定會有好結局吧!那個混帳東西……

【**寧昭**】

那一天,整座大殿被鮮血盈滿,那一天,無數屍體堆積在面前,那一天,那無盡的殺戮和無數的血腥,那一天,那絕世虎將,面目猙獰,猛撲過來的可怖樣子,都是永遠揮不去的噩夢,然而,永遠不能忘記的,只能是那一天,那一個小小的孩兒,從斜刺里衝出,張開手臂,攔在他面前的身影。

那麼那麼小的身體,如何攔得住猛虎,那麼那麼小的人兒,到底明不明白,什麼是死亡。

怎麼衝出去的,不記得了,怎麼乘秦何傷失足之際,一刀刺進他胸膛的,不記得了,怎麼在那場紛爭後,收拾善後,不記得了。

記得的是,曾抱著那孩子喚個不停,記得的是,手忙腳亂,心慌意亂,親自為他包裹的傷口,而那個小小孩兒從床上醒來,看看包裹好的傷處,看著他歡喜的眼,聽著他不絕的話語,很鬱悶地說:「皇帝哥哥,你包紮的好難看啊!」

記得的是,他大笑著說:「你這個小壞蛋,以後好好讀書吧,皇帝哥哥賞你大大的官做,從此之後,我做一百年皇帝,你做一百年大臣,你我君臣,永不相負。」

只是,這世間,有很多事,並不是心中記得,就一定可以做到的。世事無常,縱是皇帝,不如意事,亦有十之八九。有太多太多的往事,他寧可自己從來不記得,卻原來,無論如何,都不能忘懷。

忘不了,那改變他生命的一天,自那以後,他才真正從一個孩子,成長為一個帝王,秦國的稱霸之路,才剛剛開始,而有的道路,一旦走出第一步,就再沒有回頭的餘地。

【**衛孤辰**】

那一天,衛孤辰同樣忘不了。

那一天,他潛入皇宮,皇宮的防衛,不過是個擺設,侍從們無心為小小的皇帝的安全而費心。小皇帝僅有的心腹,全部集中在那緊閉大門的殿閣中,要在一場慶功的喜宴上,展開一場殺戮。沒有人發現那一縷輕煙般的身影,就如沒有人會去阻擋那個永遠可以不用通報,就自由出入皇宮各處的小小孩童一樣。

密封的大門對於可以縱躍如飛的他,與那個深知皇宮裡每一條不為人所知的道路,每一處旁人不能發覺的小洞的孩子同樣無效。

他悄悄藏身在暗影里,冷眼看那一場可怕的廝殺。那個猙獰如修羅的人,就是秦何傷,就是手染無數大雁子民鮮血的劊子手,就是無數場屠殺背後的惡魔。那樣大開大合的招式,那樣縱橫決盪的衝殺,固然算不得上乘武功,但在兩軍陣中、萬馬之上,倒真是別有一番威勢。

他冷冷地望著,悄悄握住劍柄,那狀若瘋虎的魔王,與那面色煞白,卻不退半步的少年,理所當然,他需要誅殺的、毀滅的,只應該是欠下無數血債的秦何傷,此人府中有重兵保護,出入時間從來不定,他雖武功日進千里,也沒有機會刺殺此人,今日既然撞上來了,為何不……

然而,不知為什麼,他的劍始終無法出鞘,彷彿冥冥中,有什麼力量在警告他,這決定有多麼不妥,他只是冷下眼,靜靜看著秦人的自相殘殺。即使那瘋魔奪了匕首,直衝向那少年帝王,他也沒有動彈,直到那小小的身影,從斜刺里直衝了上前。

衛孤辰微微皺眉,幾乎大腦還沒有時間去思考,指尖已是微彈。沒有任何人發現一小塊樹皮,打在那握緊匕首的手背上,那眼看要將不知死活的小孩腦袋捅穿的一記狠刺,只是在小小孩兒肩膀上留下一條長長的傷痕。

當那面色慘白的少年帝王大叫著孤注一擲地撲上去時,他再次彈指。秦何傷莫名其妙地失足,縱橫戰陣的英雄人物,就此毀滅於,一個少年的短劍之下。

衛孤辰冷了眉眼,卻熱了心腸。他的手在微微顫動,原來,他的力量已經強大到如此地步,原來,就算那無數大雁義士聞之色變的惡魔,有時,也只需彈指之間,就能毀滅。既然如此,那麼,為什麼不幹脆把大秦國的皇帝也給……

那個少年得手後,不及多看死去的秦何傷一眼,就撲向那小小的孩子,抱著他,一聲聲喚,手忙腳亂地掩著他的傷口,卻又為那擋不住的鮮血而顫抖。

衛孤辰慢慢鬆開手指,悄悄地從暗影中消失。

縱然殺了他又如何呢?皇族還會選另一個人成為皇帝,一個小小的,不掌實權的皇帝的生死,根本不能動搖一個國家的根基。

他默無聲息地退去,並不知道,在以後,當他真正想殺死那個曾經面白若死,虛弱無助的少年帝王時,卻已再沒有機會了。

正如他不可能知道,那個柔弱得只能用傷害自己的身體來救護親人的孩子,將來,可以有多麼強大、多麼可怕。

那一天,秦何傷死去,那一天,秦國有了天崩地裂的變化,那一天,心念舊雁的志士們歡天喜地,大肆慶祝,那一天,很多忠心跟隨的舊人,在衛孤辰身邊,一直感嘆他們的少主,終於為天下義士報盡血仇,真切地相信,他們復國的希望已在眼前。

沒有人知道,當時衛孤辰的出手,不是因為慎重的籌謀,而只是一時的衝動,不是因為遠大的抱負和希望,而只是身體不受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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