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昭一生的記憶,最早只能回溯到一個夜晚。小小的他,在大大的軍帳中,睡得很熟,直到一陣紛亂混雜而響亮的腳步聲,把他驚醒。
他睡眼惺忪地坐起身,還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麼事,就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抱了起來。他聽到甲胄與劍柄撞擊的聲音,他聽到鏈甲輕敲的聲音,他迷迷糊糊地被抱出軍帳,然後看到帳外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軍士。
他知道軍隊里有很多人,可從來沒有哪一次,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除了戰馬偶爾不安地低嘶,竟什麼聲音都聽不到。
然後,他被那雙強有力的手臂放到居中的一張大椅子上。他隱約記起,這是只有父王才可以坐的位置,曾經有一次,他好玩地爬上這張椅子,還被父王狠狠地打了一次屁股。
他小小地驚叫一聲,畏縮地想要跳下椅子,卻被肩頭那無比強大的手,牢牢按住。接著是一件很大很大、很長很長的衣服披到他身上,衣擺已經在地上拖出老長,那明黃的色調無比眼熟,分明就是父王常穿的那一件。
再後來就是很大一頂王冠被重重壓下來,份量太重,他小小的脖子承受不起地往下低,完全靠身後那隻強大的手,極力撐住。
好辛苦,好累啊,他小嘴一扁,哭了出來。
但是,在場無數軍士,卻只有他身後的一個人,聽到了他的哭聲。
因為在這一刻,無數人在同一時間跪了下去,無數個聲音在呼喚同一句話:「萬歲,萬歲,萬萬歲。」
秦王寧昭的登基儀式就這樣草草結束,史書會記載寧昭生具奇象,少有長才,時人異之,卻不會記載,他登基的那一刻,只會放聲痛哭,也同樣不會記載,寧昭第一次做為帝王接受眾人跪拜時,有一個人一直立在他身後,名義上為他拉好衣服,撐起沉重的王冠,實際上,也和他一同,接受了無數秦人將士的禮敬。
以後的生活,對寧昭來說,和平常並無太多不同。只不過,人們對他的稱呼由殿下改成了陛下,只不過,平時晚上在帳中睡覺,而現在,晚上他必須在開軍事會議的大帳正中間足可以當床的大椅子上睡覺,讓他的鼾聲與秦國將領討論軍國大事的議論聲響在一起。
在很久很久之後,寧昭才真正明白,那一天的變化,對自己的人生,有多麼大的意義。那一天,他由一個自幼喪母,沒有強大外戚支持,也並不過多得到父王寵愛,無足輕重的普通王子而一躍成為大秦國的主人。其原因,只不過是因為,在他父親戰死沙場時,他正巧是軍隊中,唯一的王子,唯一可以被推出繼承王位,使整個軍隊擁有繼續進軍雁國名分的那個人。
在他繼位十天之後,雁國京城被亂軍攻陷,雁王自盡,皇室諸人皆死。在他繼位一個月後,雁國京城被秦軍攻陷,佔據京城的亂軍,死的死,降的降。在他繼位兩年之後,整個雁國被完全併入秦國,秦國一躍成為天下最強的國家之一,而他,年僅四歲的寧昭,是這個國家的主人,儘管,這只是名義上的。
寧昭已經不記得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理解皇帝和王子的不同,不記得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懂得如何再像幼時那樣遊戲、那樣開懷,他甚至已經不記得,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已不再懂得,什麼是真正快樂地微笑。
他記得的是永遠中矩中規的步子,永遠繁瑣麻煩的衣著,永遠多如牛毛的禮儀,永遠森冷空寂的宮宇。
而他永遠不會忘記的,是那少年時,恭順的宮人們在他背轉身後,無時無刻不窺探追蹤的目光,卑微的臣下在皇帝面前永遠缺乏尊敬的散漫,以及……以及那人無所顧忌的肆意囂張,明目張胆的狂妄自大。
他記得那人亮甲金盔佩著寶劍,出入宮廷如自家院子,襯得他的明黃衣袍都黯淡無光。
他記得那人立於群臣之首,冷漠而睥睨的眼神,讓君王也微若螻蟻。
他記得那人眼中的星光烈焰、凜凜戰志,把天下英傑都壓服,朝中臣子皆懾住。
他記得人們在暗處的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談論著小皇帝什麼時候會被廢,或什麼時候會有大臣提出禪位事宜。
在很久以後,當他成為大秦國唯一且絕對的主人時,當他成為天下公認的明君之後,他依然在無數次的噩夢中,重見當年的一切。
他知道,此生此世,他絕不會忘記曾經的一切。每一次回想當年,每一次自噩夢中驚醒,他都不得不提醒自己,臣重而君輕,會給國家帶來什麼,他都不能不立誓,絕不讓任何臣子坐大到足以威脅君王,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不管在任何時刻,都不要忘記這一點。
他還記得,當他自己還是個孩子時,是如何在那冰冷而華麗的皇宮中掙扎求存的。他學會微笑著對那些縱然他反對也絕對無用的政務點頭同意,他學會對身邊所有內侍的來去調動,視而不見,他學會在聽得懂時裝糊塗,在看得明時裝瞎子,他學會如何任性胡鬧不懂事,如何不讓別人眼中的自己長大。
皇祖母費盡心機,為他請來別國致仕的名儒大臣,好不容易讓重武輕文的秦何傷同意他們成為自己的太傅,他卻必須永遠裝得頑劣不堪,上課永遠心不在焉,讀書從來不求甚解,再渴望的知識,也必須讓別人看來,自己只是被迫學習。
皇祖母用盡心力,悄悄在秦何傷派到身邊來的侍衛內臣中,尋找可造之材,極力拉攏,小心示好,誠惶誠恐,步步為營。他卻永遠在人前貪玩胡鬧,任性妄為,全不知天大的危機,已在眼前。
所有的人,都可能是那人的爪牙,所有的目光,都可能是那人的耳目。他起,他坐,他飲,他食,他走,他玩,他讀書,他曠課,他做的一切,都有目光在試探,都有手在記錄。
他不敢醉酒,不敢沉眠,唯恐一不小心,會在夢話中,泄露心機。
那時他還只是個大孩子,可是,已經在看似漫不經心,無可奈何的學習中,看遍了古今史書。
他知道,曾有權臣,廢帝立帝,猶如兒戲。他知道,曾有無力的君王,眼睜睜看著奸人把自己的妻兒殺死在面前,卻還不得不把仇人的女兒娶作皇后。他知道,也有年幼而聰慧的孩子,身在帝位,看不得權臣驕縱,偶爾喝一句,跋扈將軍,然後年少而美麗的生命,就此湮沒於一杯毒酒中。
他也嚮往那明知不可為,卻還揚劍立馬,大喝吾乃天子,卻被奸黨徒眾擊殺於眾人之前的熱血帝王。只是,他卻不甘,把這一腔血,就如此白白地流了、送了、葬了。
他還只是個孩子,他也有疲憊不堪的時候,他也有倦極放棄之心,他也曾受不了,想要放聲狂叫,想要拔劍亂劈。
然而,他只能在最累最累的時候,去慈昭殿給那一手撫養教導他的祖母請安,輕輕地說:「皇祖母,孫兒很累。」然後,像個孩子,撲在那老婦的膝前,靜靜入睡。只有這個時候,四周圍繞的人,才看不到他的眼淚,悄悄的滲入祖母的衣裳。
他只是一個孩子,只是有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已經忘記。
那從小服侍他,疼愛他的陳總管忽然失蹤,第二天,有人把他的人頭放在盒子里奉上,只交待一聲衝撞秦將軍,當殿杖死。
他正漫不經心地在鬥蟋蟀,大叫大喊著:「鐵頭將軍,沖,沖,快給朕上。」煩不勝煩地揮揮手:「去去去,這點小事,不用告訴朕。」然後,慢慢地讓左手在袖子里握成拳,拚命地捏緊。
他深深吸氣,控制住自己不要顫抖,一點一點擠出笑容,揮手大叫:「哈哈,朕的鐵頭將軍又贏了,傳旨,鐵頭將軍功勛卓著,加封三等公。」
那悉心教導他各家學術、各國歷史的李太傅,在他記憶中,只剩下蒼然的白髮,還有含笑的眼眸。他知道在他的那麼多太傅中,只有那位老人,不是當他做帝王來教導,而是純粹把他當作孩子,當作最心愛的弟子來疼惜。
曾手把手教他寫字,曾耐心地為他講解史書中的故事,那位老人的耿直和忠誠,使他不能理解一個孩子,明明比誰都渴望學習,卻不得不裝成頑劣的無奈,所以,一次次為他憂心焦慮,一次次苦口婆心勸導這個不肯好好讀書的孩子,為他的每一點進步而歡喜,為他的每一次胡鬧而焦慮。
那一天,當這個性情淳厚,從來只知讀書的老人,終於忍耐不住,而當眾斥責秦何傷的無禮時,當這位曾歷任數國,卻依舊兩袖清風的正直文人,被當著學生的面,摘冠剝袍,拖出宮禁,猶罵不絕口時,他坐在御座上大力拍手:「好啊好啊,以後這老頭不會再來煩朕了。秦將軍,你幫忙把別的太傅也趕出去吧,朕就不用再讀書了。」
秦何傷得意地微笑:「讓皇上讀書是太皇太后的旨意,皇上你還是多忍耐一下吧!」他大笑著步出殿去,人去得很遠很遠,笑聲卻猶在耳旁。
寧昭再也沒有問過李太傅一聲,儘管,他知道那位老人被抄家、被流放,在那寒冷的流放地,只活了短短半個月,就與世長辭。
聽說,他死前最後喚的是:「陛下。」
然而,他從來不曾提過他一次。即使在他拿到秦國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