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月落孤辰 第五章 冷劍初鑄

大家終於有了立足之地,這裡很安全,可以安樂休息,安心練功,安全伺伏,安然尋找將來的機會。

他們開始奔走天涯,把流離各地的舊雁孤臣集中起來,查探世情、國情,以求不放過每一個機會。

不但舊雁的臣子慢慢聚合,就連很多江湖勇悍之士,也常常出入這裡。

而余伯平招待他們時,總會讓另一個孩子獨居一隅,總會在席間和他們談起武藝,甚至請他們展示武藝,總會有人一時興起,大家乘著酒酣耳熱,有意切磋,在所有人呼喝助興的時候,那小小孩子,清亮的眼睛,總會被來客所忽略。

在寺里的這幾年,所有的大人都在忙著復國的大計,而對於他來說,生活唯一的重心,就是練功。

有了這樣一個安定的局面,他可以全心全意地練功。慈雲大師傾全力教導他,然後在兩個月後,長嘆搖頭,堅決不敢承認是他師父。

他在武功上的天賦,已經達到了驚人的境界。甚至凡有武林客到,他只需要和對方相處很短時間,就可以看出他的武功深淺,只需要聽他講講對武功的了解,就可以猜出他的功法招式,只需要多看幾場他與旁人交手,不但能把他的招式記住,甚至有可能找到招式的破綻,立刻想出制衡之招,並且由招式反推出對方的武功心法來。

這樣的本領,就算是在武林中打滾幾十年的老江湖也未必可以做得到。

余伯平很小心,不敢隨意暴露他的身分,即使是對有心來投的忠義之士、武林好漢也不敢過於信任。

畢竟雁國太子的身分,可以換來太多的榮華富貴,在歷經磨難之後,誰也不敢對人性有太大的信任,誰也不敢過份試煉人心。

余伯平只是做為舊雁反秦義士的代表來面對所有人,他只是把小小的寺院,變成一個反秦的中心,他只是笑著請來投的江湖義士或舊雁將領指教一個孩子武功。大部份人都是不以為意地接受,然後很快就震驚、惶恐,到後來,甚至是恐懼。

大家的小殿下,在武學上的才能,已經達到讓人恐懼的地步了。

然而,所有的天才都是需要努力的,沒有什麼可以不勞而獲。那個曾錦衣玉食,享盡榮華的孩子,每天拔劍揮劍的次數,沒有人數得清。

只是人們知道,天還沒亮,所有人還在床榻上時,那個小小身影,已在天邊微露的曙光中舞劍。夜已深沉,每個人都沉沉睡去時,那瘦弱的身子,依舊在沉沉黑暗中揮舞掌中僅有的光芒。

走路的時候,他在思索劍式,說話的時候,他總會走神凝思,吃飯的時候,他的筷子是劍,喝水的時候,他另一隻手也在不知不覺捏著劍訣。

人們感動、激動之餘,是深深的擔憂,包括余伯平在內,很多人都勸過他,而他,只是默默抓緊劍柄,冰冷的劍鋒,給他一種充實和安全的感覺。

小小的他知道,除了劍,他無所倚仗,沒有劍,他一無是處。

失去劍,失去武功上的天分,他只是一個無力的,看著親人一個個被殺的孩子。於是,即使在三更半夜,他也會莫名驚醒,抱著他的劍,一個人跑到冷冷寂寂的院子里,獨自舞劍。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功夫用在哪裡是看得見的,沒有人真能如傳說中一樣無所不通,無所不精,他在武道上的驚人成就,也造成了他在文事上的進展緩慢。

隨著生活漸漸安定,他的身邊也多了不少讀書人,有讀了聖賢書,誓死不食秦粟的夫子,有舊雁的大儒,有不肯屈服蠻族的文士,有誓死不事二主的舊雁大臣,有人是聞訊來投,有人是蒙難之後被他們救出來的。

這些人中,有的知道他的身分,有的不知道,但大多都想把滿肚子的學問教給他。

然而,他每回練劍練得筋疲力盡,坐到書桌前,兩眼都快合在一起,再也睜不開了,就算是再嚴厲的老師,看到他練劍的辛苦後,此時拿起戒尺想教他學習,都會有一種虐待孩子的怪異感覺。

學問是重要的,治國之道是重要的,修身齊家治國安天下是重要的,聖人之言是重要的,但眼下,一切一切,都要讓位給復國,而復國大業更需要的是武功、是兵將,而不是書本上的這些滔滔學問。

於是大儒們忍耐著不強迫他,不硬逼他縮短練功的時間,於是,他勉勉強強,把該認的字認完、普通人該懂的常識學完,在文事上,就再沒有什麼精進了。

過於尊貴的身分使他被過份小心地保護起來,而驚人的武功天分,使身邊的人看他的眼光,日漸敬畏,甚至驚恐。

詭異的生活環境,使他的生活中,除了寶劍,除了武藝,很少有別的東西。因為他還小,大事一般不找他商量,因為他還小,所以大家都不忍加重他的責任,除了練劍,他不需要做別的事情,於是,除了武功,他也真的不太懂別的事情,人情世故一絲不通,如何與人相處,更加完全不明白。

他只需要被保護,被守衛,被眾人捧著當個旗幟,當個精神上的支柱就行了。

而在發現他武功上的驚人天分後,余伯平與眾人多次商量之後,終於決定,無論如何,不能埋沒他,既然他有可能成為將來的天下第一高手,就不能讓明珠的光芒蒙塵。即使再困難、再艱難,仍然由余伯平帶著他踏遍天下,尋訪高手,而京中事務,則由其他一干人等負責。

離京的那一年,他只有十二歲,劍術已有成就,在他的身邊,已沒有人可以單打獨鬥戰勝他了。

他與余伯平,踏遍千山萬水、四海諸國,日夜兼程。南至南海,尋訪海島上隱逸的高人,東至東疆,在大草原上,縱馬賓士,一會塞外武功;西至西漠,他為尋求體能的極限,而去追趕龍捲風,與大自然相抗;北至北峰,在冰天雪地的大雪山上,他靜坐幾日幾夜,功行九轉,得以大成。

他見識過許多世外高人,拜訪過很多絕世高手,想要他們指點武功其實並不難,幾乎只要他稍稍顯露他的武學才能,別人就恨不得拿刀架著他,逼他投入門下,恨不得傾囊相授。然而,很快,這些高手的狂喜變成震撼,震撼變成畏怖,然後開始給他出種種難題。

剛剛學閉氣訣不到三天,就要求他入深水之中,一日一夜不得露頭;剛剛學會龜息術,還不及實驗,就要把他埋到土中三日三夜;剛剛學會一套劍式,就要他一劍擊得瀑布倒流;剛剛領會一套心法,就要求他,必須在一招之內,制住十八個悍匪。

對他提出的要求越來越苛刻,越來越古怪,越來越詭異,已經不再是「嚴師」二字可以解釋的,而他,也只是沉默著不發一言地一一完成。

事後,很多人承認,他們想要知道他的底限在哪裡,想要試探他的極限在何處,而最後的結果是沒有,他在武學上的潛能,無窮無盡,根本探不到邊際,或許有邊際,只是他們的力量太微薄,無法探查出來。

高手們也一樣有私心,他們開始防範他,有些心法,最重要的句子不說出來,有些劍式,最後的絕招不教給他,有的人甚至故意把看門絕學,改得繁複麻煩一些,把本門內功加減幾句再教給他。

然而一套心法,前面他練得流暢自然,最關鍵的句子,他自自然然可以悟出來;一套劍式,前面施展如行雲流水,後面無人教導的絕招,他會很自然地猜出來,甚至有可能比本來的招術更強大、更精妙;過於繁複的招數,他學一次,第二次施展就自然去繁為簡,改得更加簡單直接有效;練習內功,發現哪一處艱澀不懂,他也不多想,跳過去學後面的,然後,很自然地把全部功法學會,不懂的地方,他就扔開不管了。

當別人無限驚恐地擔心被他發現自己耍的花樣時,他已經拋開一切,專心去研究還有什麼新的功法招式可以學習了。

每次總是在很短的時間內,那些所謂的世外高人、絕世高手們,看他的眼光,總會由欣喜,轉為震驚,然後是驚懼,甚至是恐怖。

他在武學上的天分已經不是「天才」兩個字可以形容,他給人的感覺,簡直就是恐怖,他是個奇蹟,而別人的眼神卻常讓人覺得,他自己是怪物。

他拙於解釋,也不知道如何表達善意,在旁人驚恐而離的目光中,他選擇沉默地離去,於是,他越來越沉寂,越來越看似冷漠,越來越容易讓人用驚懼的目光來打量他。

多年以後,即使是曾經與他患難與共,看著他長大,為他流血流汗流淚的許多人,也開始漸漸遠離他,隔著老遠的距離,對他行禮,向他仰視。那些人願意為他死,卻不再想接近他,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而他笨拙得不知如何縮短這距離,所以只能更加沉默,看在別人眼中,則是更加驕傲冷漠,於是,下一次會小心地站得再遠一點,遠些,遠些,更遠一些。距離就是這樣,在不知不覺中產生。

在當時,他還是個孩子,卻讓很多世外高人、絕世高手的自信心因之而崩潰,他們所驕傲的一切,在一個孩子面前,潰不成軍,他們羞憤、惱怒,然後,是迴避、逃離。

在所有親切歡喜的目光變得厭惡煩躁之後,他總是悄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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