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逸本來就對容若的未來,有了極完整的規劃,自與楚鳳儀長談過之後,便再不肯放縱容若自由懶怠地混吃等死了。
容若的工作,除每日的例行上朝之外,還要在下朝之後,陪著蕭逸處理政務。好在蕭逸知道容若一向自由自在慣了,也不能一下子把人完全拘束住。每日容若只需要用一個時辰陪著蕭逸理政,一個時辰用來看資料,所看的內容,包括標註記錄最詳細的國家地圖,全國所有地市的特產、糧田、人丁數目,還有密探機構送上來的,天下諸國的詳細資料,以及國內一些重要官員的行徑喜好等等。
死記硬背那些枯燥無味的資料已經是極之痛苦的事了,而每天陪著蕭逸處理國政,更是極費腦筋的辛苦活。開始幾天蕭逸只是默默工作,讓他旁觀,但未過幾日,便動輒拿些典型的事例來考容若。有時候蕭逸寫下了處理意見,讓容若分析自己為什麼這麼處理,如此處理的得失對錯,這還算是比較簡單的任務。最可怕的就是,蕭逸隨便扔過來一件苦差事,直接就要容若自己拿主意。
可憐的容若只不過是個普通大學生,主修的既不是經濟,也不是社會學科,所有的經驗,不過是看看書,看看電影,看看電視劇,東一點,西一點,零零碎碎學到手的,理論倒能編出一兩套來,偶爾也能說幾句,讓蕭逸、寧昭這種人物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大話,但這一切根本很難運用到實際事務中來。
真正的政務,自有無數的紛繁複雜之處,絕不是非黑即白,像戲文里演的那樣,只近忠臣,不理奸臣,三天兩頭減減稅那麼簡單的事。容若既不是天賦異稟的聰明人物,也不是天生有王者之氣,萬事難不倒的大英雄,常常被薄薄一本奏摺,生生逼出一身的冷汗。
更恐怖的是,即使容若做出了錯誤的決定,蕭逸也並不推翻重來,就直接把奏摺發下去,令天下遵行。
事後蕭逸才對容若分析厲害,當容若滿頭大汗,跳起來要追回奏摺時,他只冷冷說一句:「身為君王,就應該知道,自己的決定有多重的份量,就應該明白,有的決定根本沒有反悔的餘地。」
蕭逸的這種非常手段,逼得容若想裝傻扮呆矇混過關都不可能。只要一想到自己一個錯誤決定,會影響無數百姓的生活,他晚上連覺也睡不著。
為了盡量不犯錯,為了儘可能不損傷百姓和國家的利益,他只得專心致志地跟著蕭逸學習政務,以前所未有的熱情和專註,仔細看蕭逸批示的所有奏摺,認真分析理解蕭逸處理每一件事的用心。蕭逸只規定他一個時辰的學習時間,他已經自動自覺延長到兩個多時辰了。
因他是在不願禍及百姓的壓力下拚命苦學的,其專註用心,非普通學子可比,所以學習時間雖短,成績居然不錯。如此這般大半個月下來,他對國家政務倒確實了解了不少,對於國事的處理,也從一竅不通到日漸明了熟悉。
雖然他在許多常識上,依舊無知到令人髮指,雖然他一手毛筆字,還是寫得慘不忍睹,雖然他用起書面上的文言措詞,總是拙劣到可笑;幸好,蕭逸知道他以前不學無術,倒也不甚生疑,反正皇帝的旨意只要說明意思就行,措詞是由下頭的大學士們去擬的,所以蕭逸倒也從不強逼容若去加強琴棋書畫的文化修養。
容若雖然累死累活,不過心中也明白,蕭逸這樣逼迫他,也是一派為他打算的心意,縱然心下鬱悶,也只得乖乖聽話罷了。原本他從沒有想過,自己真能長長久久把這個皇帝做下去的。一直以為,自己只要永遠不學無術下去,只要將來蕭逸與楚鳳儀生了兒子,自己就有自由的一日。
但是,為了保證他的地位不受威脅,蕭逸和楚鳳儀一直在服藥避孕,且蕭逸如此苦心地成就他,教導他,處處為他鋪路,這份心意,他不能不深為之感。他思量計較良久,最終還是接受了這樣的命運,認真學習一個皇帝該會的一切。
只是容若自己暗自思想,總難以把自己和那些史書上勤政愛民,宵衣旰食的明君們聯繫在一起,當然,那些荒淫無道,橫徵暴斂,甚或幾十年不上朝的昏君們也不是他想學習的對象。無論如何,他不能心甘情願,一輩子困在皇宮裡,當個囚徒似的皇帝,卻又不想學那史書中的康熙、乾隆,為了自己四下巡遊的排場,把國庫幾乎耗盡。
容若這般思來想去,思想負擔越來越重,每天對著高高的宮牆,也就常常發獃了。
好在蕭逸也不忍太過拘束了他,楚鳳儀也睜隻眼閉隻眼地對他的很多行動不加干涉。容若很快就得到了自由出宮的權利,甚至連楚韻如都只要扮做男裝,或假做侍女,也可以陪在他身邊出入宮禁。當然每次離宮,都一定要明裡暗裡帶足護衛,而且出行範圍,絕不越過城門的。
就這樣,容若也已經感覺到非常幸福了。
在楚京四下轉悠,看著國家如此繁華,百姓生活越來越安定,街上行人多帶笑容,即使是容若這種不負責任的君王,也會有深深的滿足感。
閑時深入民間,聽聽百姓疾苦,看看民間物議,悄悄記下米、油、鹽、布等生活必須之物的市價,有意無意之間,了解了京城各級官員的盡職狀況,容若也就算是假公濟私,以私訪為名,閑逛為實的享受了奢侈的自由。
這段日子,學習政務,背誦國家資料,在京城巡遊閑逛,容若也發現楚國不只越來越繁榮富強,還有更多更好的變化,在悄然進行中,而且,這些變化,大抵都是因容若而來的。
當初容若離京之時對蕭逸提的幾點建議,蕭逸都真的下苦心去落實了。從容若上次離京,到如今還京,時間相隔並不是特別長,但眼前所見之繁榮景象,遠比當初熱鬧繁盛,這其中不能不說是朝廷扶持商家的功勞。
因為朝廷獎勵對人們生活有幫助的發明,並儘力推廣、農具、織機,以及相應各行各業常用的器具,都有了極大的改進,很多人的工作效率有了很大的提高。
雖說目前蕭逸仍然沒有完全壓服滿朝非議,無法立刻改革科舉制度,但已經開始在京城建立書院,所修習的內容,除儒家學說之外,更重經世致用之道,而格物、算學等方面的亦有名家授課。
民間百姓,已隱隱感覺到將來的出頭之道,不是只讀聖賢書一種了。便是販夫走卒、商戶匠人若有出眾之處,亦能得重用嘉許。
很多新奇有用的發明,已經開始在官方的認可支持下進入人們的生活,更大大振奮激勵有志於此之士。這年頭,玻璃火槍這一類東西雖然沒有人能製得出來,但容若曾親自去看過楚國如今的最高國防武器製作工程,極大的鋼鐵產量、先進的灌鋼法,以及專門製造火器的霹靂坊、專門研製威力巨大新武器的軍工坊,這所有的一切都讓容若深深感到,楚國的國力,軍隊的戰力,正在飛速的提升著。
也許他自己去秦國只是陰差陽錯,但最後得到的結果,卻是秦楚之間多年不動干戈的盟約。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去發展變革,行前人所不敢行之政,用世人所不屑用之經濟機巧之道,楚國必將有一日,不再懼怕任何威脅和攻擊。便是天下七強,也再沒有哪一國能凌駕於楚國之上。只有足夠的強大,才能有國家的和平;只有足夠的力量,才能有百姓的安樂。
當然,相比提高國力,讓國家更加富強的若干政策,蕭逸更注意的,仍是國家戰力、軍隊力量的提高。
為所有死去的軍人建立紀念碑的提議,早在容若返京之前,已然開始實施了。雖說不可能立在太廟之外,但蕭逸的確專門派人建立了宏大的廣場,並以將士的塑像環繞四周。
那些雕像,既有一代名將,亦有無名士兵,或策馬賓士,或執戈守衛,或大勝而歸,或沙場垂死,無不維妙維肖。
廣場正中,巨大的石碑高聳入雲,其中三面密密麻麻,皆是一個又一個,為國而死的壯士之名,另一面卻一片平整,絕無一字,只為紀念那些死於沙場,卻無緣留名的士卒。
石碑和廣場已經建成,但蕭逸卻故意一直拖到容若回京,才逼著容若出面,主持開碑儀式。
當時禮部籌備的大典,雖不奢華卻絕對隆重肅穆。參與儀式的除了朝中官員、皇親國戚之外,還有駐京各支部隊的士兵。朝中武將,不論品級,一概出席,包括很多已經告老,不問國事,不參朝議的將軍也奉旨同行。而京中仕紳名流、諸國使節,多在受邀之列,百姓亦在嚴格的管制下,在遠處觀望。
容若本心就對軍中將士滿懷敬重與愧疚,縱然平時不正經,行禮之時,卻是絕對莊重的。本來蕭逸早就讓人準備了一篇詞章華麗的發言稿給他到時候照著背,可是,隨著吉時一到,容若輕輕一拉,四周十餘名將軍同時用法力,把巨大的錦布扯下來,露出無比肅穆莊重的石碑,容若竟在所有人的震驚目光和無數驚呼聲中,以皇帝之尊對著石碑大禮拜倒。
隨後容若起身,目視所有人,只揚聲大喝了一句話:「國家不會忘記你們,朕不會忘記你們。」
這一句,已勝過千言萬語,華彩文章,三軍拜倒,諸將含淚,萬歲之聲,不絕於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