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集 功虧一簣 第九章 解開死結

瀟湘館,本是當日楚韻如的居所,如今倒成了衛孤辰的住處。遠遠的就見翠竹瀟湘,風起處,竟似碧波蕩漾,美極幽極。

如此美麗情境之間,卻有一個英武少年,正心煩意亂地來回走動,隔著老遠,看到性德漫步而來的身影,臉上現出興奮激動之色,飛步直衝過來:「蕭公子,你總算來了。」

當初衛孤辰藉助楚國人的力量,把跟隨自己多年的舊人一一送走,帶離秦國。最後一批被安排送走的,就是被衛孤辰打暈的余伯平、莫蒼然、趙承風等三人,性德知道他們與衛孤辰關係遠比旁人親密,所以早就通過陳逸飛和宋遠書,傳遞了信息出來,直接把他們安排在逸園等待衛孤辰。

在看到昏迷不醒,滿身傷痕,幾至半殘的衛孤辰,他們都感到極度的震驚和痛楚。滿心悲憤地守在衛孤辰身旁,心裡難過,卻又不敢流露出來,唯恐衛孤辰看了之後,更加失落傷心。

他們一心為衛孤辰焦慮憂心,偏偏衛孤辰又不肯聽話好好養傷,更加讓他們憂心如焚。衛孤辰的傷勢到底能不能治好,則是他們心頭最大的擔憂。

農以歸早就坦言自己已經儘力,他們只能寄希望於醫術幾達天人之境的蕭性德。而前途茫然未卜,楚人做下這一切,到底對他們有何安排,也總是無法問出來,這一切隱憂,都讓他們在心中,無比盼望蕭性德出現。

今日趙承風見著了暗中布置了整件事的性德,興奮得連回頭報個信都忘了,立時就沖了過來。

淡淡看一眼激動得臉都通紅的趙承風,性德連搭理一聲的意願也沒有。當日這幫子人個個把他當成禍星,現在倒似變成救星了。

他懶得理會趙承風,只靜靜前行,正巧聽得屋裡傳出余伯平憤怒的喝斥聲:「你,你就不能聽話一些嗎?農大夫說了千次萬次,叫你不要動氣,不要動真力,也不要有大的動作,你怎麼就是不聽,非得把傷勢弄得惡化了,非得把我們全都氣死了,你才甘心是嗎?」

性德微微挑眉:「難得啊,居然敢這麼直著嗓子吼那個人,估計事情到了這份上,什麼君臣之分,都給忘得光了,連主上這個詞都不叫,直接改你了。而那個人被人吼了居然還靜悄悄一點動靜也無,這倒也是件趣事。」

他走過去,直接推開門,在房中人驚愕的目光中,繞過屏風,面對那個被強令在床上休息的人,極淡極微但確確實實地笑了一笑。

因為病人不合作而氣得面紅耳赤的余伯平和因為擔憂衛孤辰而越發顯得蒼老疲憊的莫蒼然,忽然看到這個他們一直都在盼望著的人,都愣了一下,到了嘴邊的一聲喚,居然沒叫出口。依然是如許風華,依然是如許神容,然而,卻又似乎多了一點屬於人的淡淡溫暖,再不似以前那樣高不可攀,恍若星辰,就像那笑容一般,縱然輕微淡薄,畢竟仍是笑容。

這一笑,連衛孤辰都被震住了,恍然間似乎憶起,從來,從來,這人不曾對他笑過,一時間,他竟也只能怔怔坐在床上望著性德發獃。

性德逕自走到他的床前,床上的傷員基本上已經被捆成一個木乃伊了,變成這樣,還能把滿園子一干高手打得心驚肉跳,還能不合作到把余伯平氣得大發雷霆,看樣子不用擔心他的傷勢了。他連招呼也不打一個,伸手就解那把衛孤辰整張臉都包住,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繃帶。

衛孤辰微微一偏頭,躲了過去。

性德平靜地望向他:「讓我看看你的傷。」

衛孤辰只定定看著他:「為什麼救我?」

「我想救,便救了。」性德答得簡單。

衛孤辰卻靜靜看著他,半晌,漸漸柔和了目光:「是啊,想救,便救了,像他們這樣的人,做事從來隨心所至,又何需什麼理由!」若不是臉被包得死緊,他幾乎想笑一笑了。

在下一刻,他沒有躲開性德再次伸過來的雙手。繃帶一層層解開,直到露出最後的傷處。

衛孤辰自入逸園以來,身上的傷每一天都要換藥,他的臉其他幾人應該都看過好多次了,然而,余伯平依然慘白了臉,略略側過頭,莫蒼然依舊握緊了拳,小心地迴避了目光,剛剛跟進來的趙承風,乍一見到這般情形,立時倒抽一口冷氣,猛然轉過身,向外衝出幾步,卻又停住了。

然而,性德的手依舊平靜地握著繃帶,不帶一絲震動,然而,衛孤辰依舊安靜地凝視他,沒有側首,沒有轉頭,沒有做任何迴避他目光的動作,他的腰依然挺直,他的眸依舊明亮。

性德淡淡看了幾眼,又低頭瞧瞧繃帶里的葯,這才點點頭:「農以歸的處理很不錯了,現在你的傷由我來接手。」他說完一句話,就開始解其他的傷處查看。

他動作流暢而快捷,衛孤辰出奇安靜地任他查看,不逃避,不畏縮,不自慚,也不卑微,他的眼神始終明定安然,既無惶恐,也無期待,更無忐忑,直如清風朗月,平靜從容至極。

性德很快就把他身上幾處大傷查看完了:「你斷的幾根骨頭,都癒合得很不錯,你的右手被炸成重傷,已經傷及骨骼筋脈,而且被炸掉了大片的血肉,農以歸治得很好,我無需再作別的處理,你的右手仍可如常活動,仍可用劍,只是不可能再像以前那麼靈活。你的臉情況也較嚴重,農以歸雖能妥善處理傷勢,卻也不能加以改善,我會從你身上取一些沒有傷的皮膚,為你重新做一張臉,並且矯正鼻子,不過,鼻子以後肯定是聞不到氣味的,而且很容易常年鼻塞。至於你的左腳……如果不走得太快,一般來說,一點輕微的跛,也是看不出來的。」

他的解說也一樣簡單明快,平靜的彷彿只是在說明流鼻血一類的小毛病。

衛孤辰淡淡的應:「原來我身上還會有沒受傷的完整皮膚,這可真是難得。」

最心酸悲涼的事,他可以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說出來,旁人卻根本受不了。

莫蒼然顫抖了一下,蒼蒼白髮下神容蕭瑟,讓人懷疑這位老人已經無力站立,而余伯平的臉色,更是慘淡凄涼至於極處。

年少的趙承風卻大叫一聲,撲過來直接就跪在了性德面前:「蕭公子,求求你,主上他……」

話只開了個頭,他的人就倒飛了出去,「砰」的一聲,整張門板都被撞飛開來。他連人帶門落在地上,然後昏頭昏腦地爬起來,跌得這麼重,居然除了頭暈眼花回不過神來,就沒什麼別的傷了。

性德略略挑眉看看衛孤辰:「很好,包成這樣,還能踢人踢得這麼乾淨俐落,不錯啊!」

衛孤辰倒沒注意他的表情,只是極不悅地看向趙承風:「動不動就又哭又叫,下跪磕頭,你不像個男人就算了,還敢說是我的護衛。」

余伯平蒼白著臉略略皺眉,卻也不對他的行為加以置評,只勉力振作精神,對性德道:「蕭公子,主上的傷勢真的無法根治嗎?」

對余伯平,衛孤辰自然不像對趙承風那樣隨意,卻也立時道:「余叔叔,蕭性德既然出了手,就一定會儘力,他若說不行,那自然是絕對不行的,無所謂再來這套多事相求的戲碼。」他知他,也信他,所以從不對他說多餘的話,從不置疑他的判斷,也不願別人來置疑。

然而,性德對這份相知的報答,只是低聲斥道:「病人就該有病人的樣子。」

衛孤辰低低說了一聲:「你……」話音未落,就慢慢從床上倒了下去。

余伯平和莫蒼然目瞪口呆地看著性德面無表情地把一根銀針從衛孤辰身上收回來,繼而聽他淡淡說:「要讓不聽話還喜歡亂踢人的病人別再亂動,一些必要的武力還是不可少的。」

余伯平和莫蒼然只得相對苦笑了。

必要的武力?對著衛孤辰,誰會去思考武力問題。性德能一針把衛孤辰扎倒,也不是因為他出手有多快有多妙,僅僅是衛孤辰從身體到心靈,對他都不設防,身為超級高手的自動防禦能力,本能地對性德關閉。甚至於有可能這一針紮下時,衛孤辰因為不忍心拒絕他的意志而刻意不去躲。換了旁人試試扎這一針看看,肯定是連具全屍都拼不回來了。

性德沒再多看其他人一眼,逕自開始以他的方式重新處理衛孤辰的大小傷口。

余伯平和莫蒼然沉默的以眼神追隨著性德的動作,沉默的再一次去看那一個個恐怖的傷處。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得到這麼好的照料,但此刻看來,依舊教人觸目驚心。

遲疑良久,莫蒼然終於還是忍不住再問一句:「蕭公子,公子的傷勢就真的不能根治嗎?」

「這很重要嗎?」性德幾乎不帶絲毫同情心地反問:「他的手和腳是有一定程度的殘疾,但他的武功依舊天下無人能敵,只不過是以前花一招可以打敗的敵人,現在可能要花兩招。至於他的臉,需要很長時間的修補,將來的外貌自然談不上好看,但是,他一個大男人,要長得那麼漂亮做什麼,他又不去賣笑。」

他可以用如此輕描淡寫的語氣談論衛孤辰的重傷,他可以如此平靜從容的把殘疾兩個字和衛孤辰聯繫起來,卻已叫聽的人,痛不可當。

「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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