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集 生死一刺 第四章 情比金堅

「我不許。」楚韻如咬牙說出她的堅持。這樣沉重的責任和壓力,與其讓容若來承擔,不如由她來頂。與其讓容若去被內疚折磨,被朋友責難,倒不如由她來做最傷人的決定。

可是,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容若仰起頭,微微一笑,臉色雖然蒼白,神色卻已平靜下來:「我不願。」

兩人同時開口,同時說話,同時聽到對方的話,同時一怔,同時轉眸互望一眼,同一時間,眼中流露幾許心知,幾許釋懷,不覺相視一笑。

唯一不同的是,楚韻如在這一刻,有意無意,不敢抬眸直視性德,容若卻在第一時間,轉眸望向他在這太虛世界最重要的人,眼神平定明凈,決然無礙。而性德也只淡淡抬眸與他對視,微微動了動唇,沒有發出聲音。

容若卻彷彿聽到這最少喜怒反應的人工智慧體,淡淡在他耳邊,輕輕罵一聲:「白痴。」

不知為什麼,容若忽覺心緒一陣激動,喉間一熱,竟是再也發不出聲音來。至此方知,古人所言,人生得一知己,到底是怎樣的欣喜,怎樣的歡暢,怎樣的知心知意,肝膽相照。

周茹也是微微一怔,然後也不知是感慨,還是譏嘲地笑了一笑:「原來,你對朋友的情義,也不過如此。」她微微側頭,對性德露出一個不以為然的笑容:「你真的曾經以為,他待你,與旁人不同吧?」

「他待我,自是與旁人不同。」性德淡淡道:「他可以為我冒險,為我犯難,為我捨棄性命,但卻絕不能為我去犧牲他的妻子。他若這樣做了,不但對不起妻子,也將我置於不堪之境地。他現在的選擇又有什麼不對?」他冷冷望向周茹,眼神中竟有著幾乎不可能存在於他眸中的譏誚:「你又懂什麼朋友的情義?」

「你……」周茹料不到一個區區人工智慧體竟敢如此斥責她,心中不覺大怒。

容若臉色微變,走上前兩步,直接站到周茹面前,朗聲道:「他說得沒有錯,性德和韻如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性德出了事,我會不惜一切來救助他,但這其中,絕不包括犧牲我的妻子,以及另一個無辜女子的一生。朋友之義,可寄三尺之命,托百里之孤,卻絕不代表,可以藉此去傷害其他人。」

他回頭望向性德,目中略有歉意,輕輕道:「對不起,我……」

性德不屑地看著他:「你這白痴,這麼簡單的問題,需要考慮這麼久嗎?你自是不可能為了我去犧牲楚韻如和安樂,就如同,安樂或楚韻如受到傷害,你也一定會不惜一切相助相救,但絕不會用犧牲我來換取她們的幸福一樣。」

在性德極度瞧不起的目光中,容若悻悻然低下頭,摸了摸鼻子,啊啊啊,不是應該朋友之間互訴衷腸,他表示歉意,性德表示理解,然後感天動地,擁抱啊,熱淚盈眶啊,很努力地煽情一番嗎,為什麼,現在變得好像他真是一個自尋煩惱的白痴?

周茹見二人說話,對自己竟是視若不見,心中大不自在。在太虛世界中,她才是超然一切之上的神靈,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任是天下霸主,絕代英豪,於她,也不過,區區螻蟻,旁人不知她的身分倒罷了,容若和性德明明知道,也可這般將她拋在腦後,自顧自說話,愈發令人憤郁。

只是容若到底與她一般,都是活生生的人,她也不便太過份,不自覺便把火氣移到楚韻如身上了:「你這樣,也算是一國之後的氣度嗎?你也對得起蕭性德對你的造就嗎?」

楚韻如微微一笑,俏臉上竟生出一層光輝來,她目光溫柔地看向容若:「在他來到我身邊之前,我是楚國的皇后,為我的君王選納天下美人,是我的責任。在此之後,我不過是容若的妻子。相信我的丈夫,珍惜他的情義,絕不故做賢德大度以侮辱他對我的真心,才是我對他的回報。性德是我的師父,我的朋友,我的恩人,是我和容若都最信任的人。他有難,我與容若,無論千里萬里,都萬死不辭,千難不退,但是,要我把丈夫拿出來和別的人分享,對不起……」她微笑,目光明朗:「歉難從命。」

這樣的落落大度,這樣的坦然不欺,這樣明凈澄澈的目光,這樣從容不改的態度,竟讓周茹莫名的愣了一下,明明知道,眼前之人於她,連螻蟻也不如,卻莫名的感覺,在這樣明澈的目光神情下,如此清明地反襯出自己的卑劣與無知。

她怔了怔,不知為什麼,一時竟說不出話。

容若卻忍不住拍手大聲叫好:「韻如,我愛死你了。」

楚韻如料不到他這等情形下,尚能如此胡鬧,又是氣又是惱,莫名的又有些甜蜜,恨恨瞪了他一眼,這才正色望著周茹:「我不知道你是誰,你有什麼力量讓容若和性德如此鄭重其事,如臨大敵。但是,我要告訴你,我和容若,或許都不聰明,都不強大,但我們都有一些做人最基本的原則,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絕不會更改。」

周茹至此才慢慢回過點神,才知道應該生氣,臉色沉了下去,冷笑道:「所謂的原則,比朋友更重要嗎?在這種特殊情況下,就不能略做改變,稍稍破例嗎?又不是去上刀山火海,只要接納一個已屬於自己的女子,就能幫助朋友,連這也做不到的人,還好意思談什麼原則。」

這一次不等楚韻如說話,容若已經冷冷道:「你又知道,什麼是原則嗎?如果是可以輕易更改的,那還算是原則嗎?不錯,每個人的原則,在生命中都註定要經歷許多考驗和誘惑,每一次,都會有足夠的難關,足夠的理由,讓人去放棄,讓人對自己一遍遍說,此次情況特殊,只此一回,下不為例。然而,原則一旦打破,便不能如舊。今日,我們可以為某種特殊情形而犧牲自己的理念,那麼明天,後天,未來的無數歲月中,我們也必然會一次次改變自己的理想原則,以迎合世態,應付難關,於是,到最後,連我們自己也不再記得我們曾經有過的理想,執念了。」

他微笑著聳聳肩:「在所有的傳奇故事中,主角三心二意,三妻四妾,都有完全合情合理且讓人無法責難的理由。劉秀負陰麗華而納郭聖通,是在眾人相勸之下,以天下為重。薛平貴棄王寶釵而娶代戰公主,是身不由己,無可奈何。薛丁山少年英武,對於如何選擇妻子,原本也應該有他自己的原則和理想的吧!第一次被竇仙童擒住逼婚時,想來也是極不情願的,最後的屈從,大至也是為了留有用之身,為國征戰吧!然而,有了第一次的破例之後,第二回,受父命娶陳金定時,他雖然說了一聲不可,但想到征西的大業,想到陳金定的身分背景與能力對大唐有好處,他的反抗也就僅止於一聲不可了。於是,當第三次還是要為了國家,為了征西,迎娶本事最大也最讓他不痛快的樊梨花時,他最終的選擇也就順理成章了。這些故事都是傳奇,都是美談,後世之人,只會傳說讚頌,絕對不會責難的。」

容若似笑非笑卻又似嘆非嘆地搖搖頭:「大多數傳說,不過如此,戰場娶妻,那是為了國家大事,江湖納妾,那是為了武林的安寧,娶了四五個妻子,然後一塊歸隱,那是為了用婚姻讓天下各國,或武林各派能和睦相處。父母為自己定過的親事,不能失信於人,偶然看到了美人的身體,必須負起責任,不小心與女子共處一室,或因緣際會,同處過一夜,便要挺身擔下女子的終身,所有的理由都冠冕堂皇,理直氣壯,所有的原因,都讓人無法指責。不但天下人怪不得他,即便是自家的妻子,也怪他不得。然而捫心自問,真的可以坦然說,這一切,真的是身不由己,真的是無可奈何,自己當初說過不濫情、不另娶的話,真的就不是放屁嗎?我是真的好奇,這樣的夫妻家庭真的可以幸福嗎?歸隱江湖之後,一夫多妻,真的能沒有爭吵打鬥,妒忌猜忌嗎?我真的懷疑,當丈夫的可以從此快活似神仙,而不是被老婆們把耳朵揪斷,頭髮拔光。」

他笑笑道:「而且,在我看來,負心就是負心,背盟就是背盟,便是把天下所有的道理都拿來,也是無用。所謂原則,本就是要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堅守的,才可以稱做原則。所以,那樣的神仙福氣我享不了,也不想享。我只知道,楚韻如是我容若的妻子,千秋萬世,四海列國,也只得一個楚韻如。」他本來是對著周茹侃侃而談,因著想要表明心跡,這番話竟是滔滔不絕,久久不止。

而且,在說話間不知不覺,他的目光卻已移到楚韻如臉上,眼中流露深刻的感情:「我想浪跡天涯時,會帶著她和我一起顛沛流離,而不會慚愧不能給她安定舒適的生活,我想要胡鬧闖禍時,會讓她和我一起出生入死,而不會因為連累到她而抱歉內疚,但我永遠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而去負她、傷她,分薄對她的情義。」

容若的談鋒論調本來都應該是周茹做為女人喜歡並認同的,然而,容若就這麼微笑著說來,神色雖平和,那語氣卻讓她覺得,分明是在痛斥自己,到最後,容若說的那句話,竟是讓她莫名地憤怒起來,不覺怒喝一聲:「所以,你就這樣對待你的朋友,讓他失去唯一復原的機會……」

「復原就一定好嗎?」性德至此才漫然道:「我失去力量,卻也得回自由,不再受種種規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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