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集 生死一刺 第二章 孤辰孤心

「離京?」

「回去?」

「有什麼問題?」面對眾人的愕然表情,衛孤辰神色一逕淡漠從容:「這些年來,大家各散東西,為了我們的事業而暗中努力,如果不是近日我惹下不少對頭,秦國又抓了楚王,我們也不會聚在一起商討對策。如今既然已決定暫時按兵不動,以觀後變,自然要去各歸原位,回到各自的地方去主持大局。大家聚也聚夠了,敘舊也敘完了,也該散了。我們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哪天寧昭真調了大兵來打,還不是讓人家一網成擒。」

「可是……」

「有什麼可是?」衛孤辰冷冷道:「各地暗中進行的事,長時間沒人坐鎮如何了得。」

眾人你眼望我眼。一般來說,這些切實的工作,衛孤辰自己是很少考慮的,但難得他會記在心上,此刻提出來,倒真是極合理的,大家雖有一種意外的感覺,卻也不覺得有什麼理由一定要反對。事實上,駐留京城這麼久,很多人都在擔心牽掛各地本來由自己負責進行的事務。

衛孤辰見沒有人再有什麼異議,滿意地點點頭:「你們分期分批走,用不同的方式隱匿行蹤,走的時間和方法,彼此之間也不得泄露,只需秘報給我就是了。」

眾人又是一怔,有人脫口低呼:「主上。」

衛孤辰漫不經心地道:「也沒什麼大事,不過以防萬一。現在已經確定了寧昭知道我們的存在,只怕我們在京中聚會,他的耳目也早探到了。為防他個個擊破,把你們回去的路線做得安全和隱秘一些,除了你們,只有我知道,總可以甩掉他的跟蹤,回去之後,你們各自小心打理,盡量隱匿行跡。雖說有我在一日,寧昭未必敢撕破了臉跟咱們正面衝突,但能少讓他知道一點我們的事,總是好的。」

依然是一個無比合理的解釋,眾人有些驚異地彼此望望,眼神里,多少都浮現出一絲絲欣慰,他們的主人,終於也肯如此細心地為這些瑣碎但必不可少的事費神了。

衛孤辰微微側頭,避開立在眾人之前的余伯平那隱含擔憂的目光,信手一揮,無所謂地說:「事情就這麼決定了,你們各自去安排離京的路線和日期。」

日子就這樣,水一般地流逝而去。宋遠書上書秦王,稱大楚不可一日無君,且楚國百姓日夕遙盼公主鑾駕,請旨辭行歸國。寧昭少不得照規短挽留挽留再挽留,而楚國的臣子則感激地推辭推辭再推辭,折折扣扣,經過若干天拖拖拉拉,做足全套官樣文章,最終決定十日後動身回楚國。

這番回國,與來時不同,不但有陳逸飛的三千鐵騎護送,又有秦國派出的大量送嫁兵馬隨行,再加上安樂浩浩蕩蕩的陪嫁隊伍,氣派非凡,更要有一番充足的準備,才好叫沿途地方官做好一切迎接事宜,給養補充,確保回國的隊伍不會受到絲毫阻礙,更不至於耽誤行程。

或許楚國君臣暗中心如火焚,不過在表面上是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回國的準備事宜容若一概不聞不問,任憑行宮中上下一干人等忙得暈頭轉向,他只是閑了沒事專往宮裡跑,一心一意和秦王陛下聯絡感情,聊天閑話講故事,一塊兒逛園子,賞景色,倒真像是多年知交,不忍離別,要爭取每一分每一秒好好相處一般。

寧昭初時聞楚王進宮,便是頭大如斗,直欲逃跑,到後來也不知是習慣了,還是明白再躲也無用,對於容若時不時地跑來串門子之事,也沒再有什麼厭惡或忍耐的表示,有幾次聽聞楚王入宮,竟欣然出迎,倒把隨侍的總管太監嚇得不輕。

兩位帝王,聊聊天,散散步,賞賞花,看看景之餘,也就不免找些歡娛消遣了。聽聽歌,看看舞,容若嫌沒味道,專愛拖寧昭陪他下棋。於是,英明神武大秦國皇帝,繼無數人中俊傑之後,再次成了容若那手破爛棋藝的犧牲品。每回一看到容若笑咪咪亮出棋盤,即刻面無人色。

朝中官員們又開始為操辦歡送楚王的典禮而忙碌不休,納蘭明和寧昭,這一對君臣,依舊相互倚重,時時在一起徹夜商議國事。看起來,永遠是明君賢臣的好榜樣,光彩鮮亮的表象下,到底有多少不堪,有多少骯髒,世人不會知道,也不會在意。

在民間,公主盛大的婚禮雖然被百姓傳揚了很久,不過,也漸漸回覆到平常,人們照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各自過著各自的生活。

京城的碼頭上,永遠都是來往客如織,大小船隻來去如梭。

隨著吆喝聲,幾箱沉甸甸的貨被搬上船。

一個滿身綾羅綢緞,外加掛了一堆金鏈金飾金腰帶,十指上足足戴了八個大扳指,操著一口西南方言,手拿一桿旱煙袋的中年客商,領著兩個隨從,大搖大擺在船夫恭敬的笑容里,踏上船去,粗聲粗氣地說:「走走走,走得快,老子賞得多。」

四五個船夫應諾連聲,搖漿催船,乘水而行。他們一邊搖船,一邊細聆艙中聲息,初時還有說話聲、咳嗽聲、談笑聲,漸漸就再無聲音了。幾個船夫互相打個眼色,兩個人彎腰鑽進艙內,看到裡頭三個人,已經東倒西不歪,人事不知了。

二人手腳飛快地上前扒衣服、脫帽子。

「手腳快些。等會跟接應的船交錯而過時,讓我們頂替的人上來,把這兩傢伙轉過去,小心別叫人看出來。」

「應該不會有人看到吧!本來秦王最重視的人就不是這些小卒子,何況他們離開時用的身分,沿途的路線安排,除了他們自己,就只報給那位,就算是秦王在他們之中伏了密探,也探不出詳情來。」

「小心些總無大錯,秦王想查我們的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總不能叫他抓著蛛絲馬跡。咱們這些日子,分路下來,也暗中拿下好幾批人了。次數多了,更要小心,不能出紕漏。」

「我說輕些,別弄醒了。」

「放心,咱們的迷香,十拿九穩,斷然不會出錯的。再加上出人意料,暗中下手,就算是最精明的人,事先沒有防備,也一樣要栽。你看這些天,那麼多個老精子,還不是無聲無息讓咱們給弄下來了。」

「不過說真的,咱們要把這幫子人弄來幹什麼?雖說都有些功夫,有些本事,卻也不過如是。又不殺,又不打,迷暈了弄走,又不能省事地把人關一塊,反而要分批偷偷運走,管吃管喝,還管人家舒服不舒服,又要防著他們醒過來鬧事,值得費這麼大心思嗎?」

「誰知道上頭人想什麼,反正他們怎麼吩咐,咱們怎麼干。」

大江上,船行如織,當這條不大不小的客船與另一條大船交錯而過時,沒有人有興趣多看一眼。繁榮的秦國京城,依舊吸引著四面八方的大大小小的船隻,來往不絕。

夜極靜,極深,衛孤辰獨自一人,立於黑暗最濃處,靜靜地看著一行人,徐徐出小門而去。庄中最後一批人也在今夜離開了,明天,這裡將變成一座荒無人煙的廢園。

沒有人知道,每一次有人離開時,那個素不與他們親近,行事獨斷專行,從不尊重大家的意見的主人,總是悄悄地張望。

這些人,或許已經老朽,或許太過固執,或許不夠靈活聰明,或許總是對他造成牽制,這麼多的人,很多時候,對他的掣肘遠遠比幫助更大。然而,在那樣漫長而艱辛的歲月中,他們曾陪他走過,在那麼多苦難和屈辱中,他們捨棄一切,以生命為代價,來到他的身邊。

點點滴滴,他從不曾忘記,儘管,即使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也常常會認為,或者,他其實,從來不曾記得過。

所以,在這一刻,他想靜靜地張望,靜靜地沉思,靜靜地把每一張容顏,每一個身影記下來,因為,這一次,也許將是最後一次,容不得他不去珍惜,不去重視。

等到最後一批人已遙遙不見影蹤,他這才徐徐轉身回房。出忽他意料的是,房間里,居然還有不速之客,而且竟然是三個。

衛孤辰目光一凝,也沒太理會施禮的趙承風和莫蒼然,只對余伯平道:「余叔叔,你不是已經走了嗎?」

余伯平微微一笑,信手一指趙承風和莫蒼然:「他們是主上的護衛,雖說主上一向不需要護衛,而且,平時把他們甩開,自由行動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但是這一次,他們還是想追隨在主上身邊,而我……」

他笑笑:「我若堅持不走,只怕旁人起疑,也就不肯走了,如今大家都去了,我再回來,主上,總不能再趕我走了吧!」

衛孤辰挑挑眉,又強自按捺下,轉眸望趙承風與莫蒼然:「你們呢……」他不好對余伯平發火,對這二位,語氣已是極為不客氣了。

趙承風積威之下,略略瑟縮了一下,但立刻挺起胸膛:「主上,我們是你的護衛……」被衛孤辰眼一瞪,聲音立刻小了一大半:「雖說可算是世上最形同虛設的沒用護衛,可護衛到底是護衛,這個時候,這個時候……」

莫蒼然那滿是蒼涼的聲音接了下去:「我們再不稱職,畢竟也是陪伴主上時間最長的人,主上,不管你要走什麼樣的路,至少,就讓我們這不像話也沒有本事的護衛,盡最後一次職吧!」

衛孤辰的心境平靜下去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