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集 劍膽柔腸 第六章 祖孫密談

秦人尚簡樸,哪怕是太皇太后居住的慈昭殿,宮女、太監也並不多。寧昭孤身一人,沒有任何儀仗,徐步而來,直入了二殿,方有太監、宮女們慌張行禮。

寧昭輕輕擺手,止住他們的問安:「不要聲張,皇祖母可睡下了?」

總管太監恭敬地答:「太皇太后近日貪夜少眠,方才也只是在躺椅上假寐,奴才們不敢驚擾,奉命全退出來了。」

寧昭隨口吩咐一句:「你們照舊守著,朕進去瞧瞧,不必傳喚了。」便信步上階,悄無聲息地入殿去了。

臨窗處,長長的躺椅上,太皇太后半坐半躺,似已深深入夢境,只在身上蓋了一條羊皮毯子禦寒。

寧昭小心地走到躺椅旁,屈膝跪在她的身旁,定定凝視著這個一手撫育教育他的老人。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側頭,把頭小心地放在她的膝上,既不讓沉睡的祖母被他的重量驚醒,又可以感覺到祖母身體傳來的溫暖。

恍惚間,時光流轉,他依然是許多年以前,一無所知,也無所依恃的可憐稚子,靠著祖母的全力呵護、小心安排,在那充滿紛爭與危機的宮殿深處,慢慢長大。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很久很久,直到紛亂的情緒漸漸平息下來,才用輕得彷彿只有他自己可以聽見的聲音說:「皇祖母,孫兒到底還是沒有下令。費了那麼多心血,好不容易有今天,孫兒竟然讓一切功虧一簣。皇祖母,這人世間,也只剩下你,可以責罰孫兒的任性了。」

沉睡中的大秦國第一貴婦人平緩從容地呼吸著,沒有回應寧昭的低語。

而寧昭需要的,也並不是回應。如果此時太皇太后是清醒的,也許他也未必會流露內心的軟弱與無助。

「皇祖母,孫兒倒也不全是感情用事。孫兒細想過了,那人雖元氣大傷,功力受損,但要是放棄救護納蘭玉而選擇放手一戰,我們派去的人,也未必有十成把握可以殺得了他。若要在京城之內調動大軍,一來過於驚世駭俗,驚擾民心,二來,納蘭明也只此一個兒子,相府上下,還有門客府衛,他屬下也有門生心腹,真激怒了他,奮力一拼,平白讓楚人看盡笑話,還白白賠上納蘭玉一條命,也讓君相不和之事,見於諸國。倒不如暫不動手,就讓他為救納蘭玉耗盡每一分心力,他日再設局……」

「便不是為了這些國事籌謀,只是想保全納蘭玉一條性命又有何不可……」老婦人溫潤的聲音響起:「皇上又何必一定要說服你自己。僅僅為了不忍殺了納蘭玉,這個理由,有什麼不好嗎?」

寧昭一怔,抬起頭,看入一雙歷盡滄桑,威嚴中卻依舊溫柔的眼,他復又垂下頭:「孫兒是皇帝。」

太皇太后微笑,伸手輕撫在他的頭上:「皇帝何嘗不是人。」

這樣溫柔的話,天地之間,也只有這個老婦人會對秦王說。

寧昭心中一陣說不出的酸楚,輕聲道:「孫兒枉負了皇祖母多年教誨,原以為,皇祖母會責罰孫兒。」

太皇太后輕嘆,眼神里又是欣慰又是憂傷:「我記得你是皇上,我更記得你是我的孫兒,這件事,你做得已經夠好了,不需要再進一步了。用納蘭玉一生的傷痛令那人再不是金剛不壞、無隙可擊,已經足夠了。皇上,你不忍,理所當然,就是我,這幾日,也總想著那些年,那個玉兒,像孫兒般在我膝前玩鬧的日子呢!這一切,真的夠了,只不知道玉兒將來,明不明白你的苦心周全,他還會不會似以前那樣不怪你?」

寧昭有些苦澀地笑笑,慢慢的,有些軟弱地伏在祖母的膝上。

明不明白?會不會怪?很久很久以前,對於未來的歲月,他就不再有期盼了。人生總是如此,想要得到一些,必要失去一些。於是,他就這樣漠然地,甚至主動地任憑一些重要的東西,就此一點點逝去,並且告訴自己,我不在乎,這不要緊。

直到他親手把胞妹推進地獄,親眼見那美麗眼睛裡的溫暖與光彩漸漸黯淡。而現在,是納蘭玉……至於將來,還會是誰……他已不再去想,也許這人世間,仍能繼續理解他,完全明白他的,也只剩下這年邁的婦人了。

太皇太后眼睛裡含著些許憂傷,凝望那伏在膝前如孩子般脆弱的孫兒。她一手帶大的孩子,她悉心教導的孩子,他如此聰明、如此堅強、如此決斷、如此隱忍,於是,世人便漸漸忘去,其實,他還依然年少,其實,他也依然是一個孩子,其實,他也軟弱,他也悲傷,其實,當他做出很多決定時,也一樣需要支持與信任,他也需要有一個人告訴他,他沒有做錯。然而……

納蘭玉的委屈,還有人理解,安樂的傷痛,還有人為之憤怒,可是你呢,除了我的身旁,你還能去何處,而我已老邁不堪,當有一天,我不在你身旁,你……

垂眸間,她迅速掩去了眼中的傷痛。君王可以偶爾軟弱,但不能縱容這種軟弱,這個念頭,沒有必要讓她的孫兒再繼續思考下去。

她很快地轉換了另一個同樣重要的話題:「楚國的事,你打算怎麼做?」

寧昭聽她提及數日來,最揪心之事,忙振作了一下精神,暫且把納蘭玉和那人的事情放開:「此事孫兒仍在猶豫。孫兒曾想過千百種蕭逸應對的法子,卻萬萬沒料到會是這一種。我曾以為他會發動楚國布在秦國的棋子來救,從容若被押入京的那一刻開始,直到入宮,在暗中就安排了無數高手隱伏隨行,張開了布袋口子,只等著把楚國的耳目爪牙一網打盡,一清隱患。可誰知,直到現在,竟無一絲動靜,倒似那楚國根本沒有安排任何人手在秦國一般。」

「孫兒也曾以為,容若會抵死不認,楚國也會拒不承認楚王在我手中,只把如今楚京那個冒牌貨以假做真,在暗中早設計了十幾種迫容若自承身分的法子,又暗自調動人手,去楚京尋找足以證明容若身分的人,或捉或擄或收買,只要能弄來。同時也發動人手,想要在楚國朝中和民間聚集力量,一旦我方宣布楚王之事,他們也要以各種方式給楚國朝廷施壓,令真相再不能隱藏。我甚至以為,蕭逸會……」

寧昭忽笑了笑,然後搖頭:「罷了,不說這些了,總之,我是萬萬料不到,他們這樣大大方方,坦坦蕩蕩,直接就承認了容若的身分,連讓我證明的功夫都省了,然後再把所有的問題扔回來給我。楚國不受威脅,要麼不放人,大家痛快打一架,要麼你把人放回來,大家好歹和和氣氣唱完這齣戲,要麼殺了他,楚國正好乘機立蕭逸為帝。這樣不留半點餘地,連我都懷疑到底是不是蕭逸想要借刀殺人。他拼著受些物議,挨些指責,打出國為重,君為輕的招牌,誰也不能說他的決定不對,輕易除去了皇位上最大的障礙,沒有人能說他忘恩負義,就連楚鳳儀也不能怪他。」

太皇太后微笑:「皇上,你希望蕭逸為帝嗎?」

寧昭苦笑,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回答,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願意讓蕭逸這樣可怕的對手成為楚王,哪怕現在蕭逸也一樣主掌全國政務,但在名分上畢竟不是最高的,很多事多少還要受些掣肘,至少,向秦國開戰這樣的事,他不可能完全不問容若的意見,就直接決定。

「那麼,你認為,容若留在這裡,還能有多大幫助?」

寧昭嘆息:「只怕不大。楚國若不受威脅,我就無法用他換來任何東西。容若要是自己不肯配合我,我也無法用他號召楚國忠於皇室和君王的勢力。」

「你認為,容若留在楚國,對蕭逸有益,還是有害?」

「容若留在楚國,楚國要回自己的皇帝,在顏面上是要得利的。但對蕭逸,未必真的有益。容若和蕭逸雖然都在努力地彼此適應,彼此遷就,但他們的性情為人、做事方法完全不同。濟州之變就是一個證明,如果不是有容若攪局,蕭逸可以做得更加乾淨俐落,不留後患,可以一舉把武林中不受節制的民間武力掃除個乾乾淨淨,但是礙著容若,蕭逸終究是留情又留情,未能得竟全功。容若這種濫好人的性子,就是蕭逸最大的掣肘。」

寧昭微笑著徐徐道來:「而且,經此一番劫難,容若的心性多少還是有些變化的。被我關過之後,大受打擊,這段日子以來,他過於激越的言行,或許還有些做戲的可能,但要說他還是如以往那樣,仁義大度,從不考慮自己,倒也未必。黑暗的種子一旦扎在心裡,就算暫時沒有發芽,假以時日,也一樣有開花結果的那一日。人性軟弱,能共患難而不易同富貴,危難來時,他還可以和蕭逸彼此信任,一旦生活安樂,兩個人同樣置身國家的最高位置,一個手握最高的權力,一個擁有最高的名分,就能永遠沒有分岐,永遠沒有隔閡嗎?而這種事由一而二,漸漸增多後,再多的信任,也會慢慢變得淡薄,所謂的聯繫,也只會轉瞬間斷裂。」

寧昭淡淡說來,唇邊笑意漸漸冰冷,想起當初艱難時局中的君臣相依、相托與相重,復思今日,太平盛世,共享富貴後的君相相疑,相忌又相煎。世事想來,大抵如此吧!

「既然如此,又還有何猶豫不定之處呢?」太皇太后微微含笑。

寧昭挑眉道:「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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