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御書房的那一瞬,容若的心境異常複雜。觀辰殿下的血流遍地,摘星樓頭的熊熊烈火,黑暗世界中的無限恐怖,那個逼得他不得不直面黑暗,不得不承認自身軟弱的可怕君王,再一次相見,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然而,在看到寧昭的那一刻,容若卻又奇蹟般地鎮定了下來。
他絕對無意浪費任何時間,一開口就直奔主題:「納蘭玉是不是出事了?」
寧昭萬萬想不到,容若一再爭取見他,而見面第一件事,問的竟是納蘭玉,初是一怔,然後才感覺有什麼無形的手,猛得在心臟處用力一扯,痛得他臉上竟在這一瞬變色。
容若只看到寧昭忽的鐵青著臉,笑了起來:「有意思,楚國專使剛剛從這裡離開,你不是更應該關心,他說了些什麼嗎?」
容若平靜地再問一遍:「納蘭玉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寧昭不知為什麼,自己竟會再無法保持鎮定,連聲音都帶著森冷的怒氣:「蕭逸根本不管你的死活,宋遠書在朕面前,拼了命就想激朕殺你,你倒有心情去管納蘭玉。」
容若靜靜看了他一會,臉上神色漸漸蒼白:「你不是會迴避問題的人,卻不肯正面回答我,納蘭玉一定出事了,而且事情和你有關,對嗎?」
寧昭在桌子下的手慢慢握緊,臉上漠無表情。
容若語氣看似平靜,然而眼中卻彷彿有整個海洋的怒濤在激蕩:「當日我出了那麼大的事,直到現在,納蘭玉卻一次也沒來看過我,我就擔心他出事了。今天安樂告訴我,納蘭玉生了重病。可是,他年輕力壯,還練過武,又是宰相愛子,身邊丫環僕役服侍周到,身上的棒瘡也越來越輕,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忽然生重病?安樂派人去探聽病情,居然被擋在半路上,半點消息也探不出。為什麼他生病?為什麼你要隔絕消息?他是不是出事了?你和這事又有什麼關係?」
寧昭依然沉默,彷彿天地間的風雷都已隱隱在他眼底彙集。
「你還要犧牲他多少次,利用他多少回……」
寧昭猛然立起,語氣之厲烈,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未曾自掃門前雪,偏管他人瓦上霜。你的攝政王,你的七叔,你的繼父,又何嘗不是在犧牲你,你可知他在國書中……」
「無論他在國書中寫了什麼,那必然是在眼前的局面中,對國家最好的選擇。」容若平靜地打斷了寧昭的話:「我之所以在飛雪關敢於自投險境,就是因為,我對他有信心,他不會因為我的事受威脅,不會因為我而束住自己的手腳,在任何時候,他都可以做出對國家最好的決定,而且,很明顯,他沒有讓我失望。」
「如果他必須為了楚國而犧牲你,那我也必須為了秦國而犧牲納蘭玉,身為君王,有的事,就算是下地獄也必須去做。」
容若冷笑:「你是想在我面前辯解,還是想要讓你原諒你自己。是的,你曾對我講過你的兩難、你的悲哀,你讓我明白,身為君王,有時必須面對很多自己也不情願做的決定。父親可以吩咐兒子,君王可以命令臣下,然而,每個人最應該遵從的是做為人最基本的良心和原則,夜深人靜的時候,你一個人,抬頭看那浩浩蒼天,你真的可以坦然說,你是被迫的,你是身不由己?」
寧昭倏然沉默下去,那彷彿轉眼間必會席捲蒼生的風暴,又似在一瞬之間,被更加強橫的力量,生生壓下。
容若上前一步:「身不由己,多麼簡單的話。人在江湖,可以殺人無數,然後說,身不由己。身在官場,可以弄權枉法,然後說,身不由己。身為君王,可以犧牲天下人,然後說,身不由己。寶座之下,必然有著血海,王冠之上,從來生有荊棘,你曾告訴我的事,你曾講給我聽的道理,這些天,我曾思考過無數次。你對了……」
他抬眸,挺胸,眼神明亮至不可思議:「但,也錯了……」
「你竟拿我的叔叔和你相比?」他冷笑一聲:「你曾經派了無數探子去楚國,在你手中,有關他的檔案文件,可以堆成山了吧!那麼,你可知道,當國家危難之時,他一個不會武功的皇子挺身而出,領軍作戰,但眾將勸他在後方觀戰時,他卻說,身為統帥,沒有站在後方,享受將士用鮮血換來榮耀的權利。你可知道,他知人用人,但更加信人。他一旦確認用兵方略,做下大體安排,所有細節,通通交予屬下,全無半點節制,更無絲毫猜忌。他廢監軍之制,他許諸將自決之權,大楚國的將軍,寧願在他帳下做個小統領,也覺比在別處任副帥更加自在。你可知道,他對人才如何敬重珍惜,對蘇慕雲多年的以禮相待、以誠相交,被拒絕無數次,也從不曾想過,人才不為我用,便當殺之。而得其效力之後,便將全權託付,哪怕對方自作主張,哪怕對方多事隱瞞,他也可以包容,也能寬許。他知人心都有弱點,他明白是人便有隱私,他知道身居上位,不可不存疑,卻從不讓疑忌之心,毀去國家的基石。你可知道,在他掌政那些年,董仲方等清流彈劾過他多少次,明裡非議、暗中辱罵有多少,可是他從沒有生過半點殺意,因為,國家需要這樣的清議。你可知道獵場一戰,每一個士兵、每一員將領,都毫不猶豫,為他奮戰至死。這一切,為的是什麼?人以國士待臣下,臣下以國士相報答。秦王陛下……」
他深深凝視寧昭,眼中竟已沒有憤怒,反而帶點憐憫:「你視臣下為肩上之鷹、掌下之犬,可用則用,無用則棄,卻不知當你無用之際,旁人棄你不棄?」
寧昭終於動怒:「你……」
容若似乎豁出去了,他不怕再一次黑獄之災,他不怕更加血腥、更加恐怖的報應,對於朋友的擔心和因之而起的義憤讓他情不自禁再逼近了一步:「你的確是一個了不起的君王,你聰慧,你決斷,你堅忍,你知道何時該舍,何時該取,當舍之際,絕無遲疑,你深通一切權術運用,可是,你沒有君王的胸襟、君王的氣魄、君王的度量。君王是萬民之主,君王是要坦蕩蕩立於天地之間的國家主宰者,君王不可能完全摒絕陰暗,但卻需要更多的光明。」
寧昭從不曾見過容若這般氣勢如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中一直在隱隱地痛,所以根本無法集中精神似以前那樣,對他予以有效的反駁:「什麼陰暗與光明,史書中所謂仁君,背後有的,不過是……」
容若根本不聽他的強辯,忽的淡淡笑笑:「濟州之變,我與七叔曾暢談一夜。當初他本可一舉掃盡所有人,卻還是把他們輕輕放過。我曾問過七叔,為什麼手下留情?為什麼因為我的一句話、一個心愿而這樣做?為什麼寧可不留子嗣,也要保護我應有的權位,給我這樣的尊重?他回答說……」
他的眼神穿過寧昭,穿過書房,彷彿在剎那間,看到極遙遠之處:「身為君王,為了國家,為了百姓,必然要使用種種權謀,但我卻絕不希望,後世之人,翻開我們的史書,看到的,只有權謀。」
他的眼神凝回寧昭臉上,淡淡道:「你的權術陰謀已用到極致,卻不知道,這世間,還有權謀以外的東西。說起來,我該謝謝你。你把我關起來,你讓我受折磨,你使我幾乎屈服,幾乎放棄我自己,是你讓我看到了我本該自己面對,卻因為太多人的保護,所以一直不曾承當的一切黑暗和醜惡。也因此,我才知道,那些保護我的人,為我付出了什麼。沒有七叔的憂勞,不會有我的自在,沒有七叔的關懷和寬容,不會有我所得到的權力和尊重,沒有我身邊每一個人為我做過的事,不會有我可以肆意歡笑的快活日子。我感激他們每一個人,所以,也絕不肯墮落得和你一樣來回報他們,你竟想離間我與他嗎?」
他冷冷一笑:「你不會明白,有的人、有的信任、有的情感,是拆不開、扯不散、離間不了的。你不明白,因為你只懂陰暗,不知光明,你只知疑忌,不會信任,你只知道肆意地利用、無情地殺戮,卻不懂得珍惜愛護,你從來只讓別人為你犧牲,卻從不曾明白,為別人犧牲是什麼感覺、什麼滋味。」
他似乎根本已不屑再多看寧昭一眼,轉過身大步走向御書房緊閉的大門。
而直到此時,寧昭依然沒有對他如此目中無人的舉動有任何阻礙,因為他必須用盡全部的理智,來克制他此時的憤怒與顫抖。
容若在大門處止步,語氣平淡,彷彿不抱任何希望:「寧昭,這個世上,除了納蘭玉和安樂,還有誰,可以不在乎你的身分,不在乎從你身上能得到什麼,或會因你而失去什麼,那樣純純粹粹地關心你,不惜為你做一切事?可是,人的心是血肉做的,再熱,也經不起一涼再涼,你已經毀了安樂,還想完全毀掉納蘭玉嗎?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我也知道我無力阻止你做任何事,但是無論你的目的是什麼,至少,請你嘗試考慮一下,是否有其他的方式可以達成。寧昭,你還這樣年輕,你還有幾十年的歲月要渡過,你真能肯定,在那麼漫長的生命里,每當夜深人靜時,每次孤單寂寞時,每每飲酒至醉時,你可以永遠不後悔嗎?」
他拉開大門,大步而出。
寧昭頹然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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