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集 劍膽柔腸 第三章 楚國來使

容若怔了怔,站了起來:「安樂,我……我沒什麼,我只是……」

自當日烈火樓頭生死與共以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相見,安樂的出現,過於出乎他的意料,令他完全沒有準備,一陣手足無措,滿口言不及義。

安樂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眼中的痛楚之色漸漸濃郁,她用了多少時間來撫平自己的心境,她用了多少努力來重新找回平靜,她又鼓起多大的勇氣,再次前來見他,看到的,卻是如此情景。

她不惜一切從黑暗中拉回來的人,終究還是輸給了黑暗嗎?那陰森的黑牢、永久的孤獨,終究可以把人的意志和心靈,完全擊潰嗎?若是如此,那她所有的努力和犧牲又有什麼意義。

容若干笑兩聲,踏前一步:「安樂,你別擔心,我只是悶得慌了,想要發泄一下,沒什麼……」

安樂惻然搖頭,眸中有什麼晶瑩之光險險墜落。一直以來都從宮人處得知容若自被放回之後,日夜鬱郁,時發憤然之語,卻真要親眼所見,才知他受傷竟已如此之深,而害他至此的,卻是自己的兄長。她心頭一陣慘然,幾乎不願面對容若,轉頭便要離去。

容若見她傷心神容,心中一黯,叫了一聲:「安樂……」上前幾步,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楚韻如卻是快步上前,攜了安樂的手,半拉半扯半勸道:「安樂,他素來便是再小的事,也要一驚一乍弄成大事的性子,你若真把他的胡說八道當回事,才真是上當了。」

她雙手齊出,牽著安樂的手,叫安樂不能走脫,安樂只得止步,心不在焉地聽著楚韻如分說,忽覺指間觸動,一怔之後,方才知道是楚韻如在她掌中劃字,待得明白指間劃的是哪幾個字,不由微微一震,目光望向容若,神色微動,芳唇輕啟,卻是發不出聲來。

容若正好快步來到她面前,一掃方才的黯然神色,綻開笑臉:「真的,我不過是像韻如說的那麼愛胡鬧,你不用為我擔心,我……」

他眼中全是溫暖的光芒,笑容坦蕩而純真:「我雖然談不上太堅強,不過,也不至於那麼容易就被擊倒。」

安樂靜靜看了他半晌,忽的垂下眼眸,輕輕道:「這些話,你原本不必對我說。」

容若微微一笑。

楚韻如也輕輕握握她的手,然後淡淡道:「安樂,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沒有隱瞞,真的。」

安樂微微垂下頭,過了一會兒,方慢慢道:「這些日子,我很不安,納蘭玉聽說得了重病,一直沒有好轉,我派人打聽消息,竟都被攔了回來。皇兄在朝堂上,升了不少人的官,他們都是宰相門生,各據要職,這一番升任,雖然品級提躍,許可權倒比往常少了許多。」

聽到納蘭玉重病,容若眼神微微一凜,後半句關於朝中之事,他倒沒再注意:「他怎麼會……」

安樂低聲復道:「使團前日已經到了京城,皇兄卻沒有急著見他們,只說他們遠來辛苦,應當好好休息一番才是。」

容若眉頭深鎖,似在沉思,直到楚韻如不著痕迹地拉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來。

見安樂已抬起頭,面露詫異之色,他忙笑上一笑,也不肯多說自己心中的擔憂,只從容道:「你皇兄心中只怕比誰都急著想知道國書到底寫了什麼,又不肯讓人看出他心焦,所以要裝出從容不迫來。不過,無論如何,在正式朝會接見前,他應該會私下見見密使的。萬一國書有什麼出人意料之處,他先一步知曉,在朝廷上也好應對。」

安樂微笑點頭:「是,所以今早皇兄已召使臣入宮,這時應該還在御書房會面……」

容若神色微動,眼神向外遙遙望去,在那目光不能及的地方,寧昭與宋遠書到底在談些什麼?

安樂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輕輕道:「我聽了這個消息,便想要來告訴你們,也好讓你們能稍稍安心。我聽說,楚國攝政王是當世人傑,他既發來國書,想來總會有救你的法子,也許你能從宮中脫身也未可知。只是,如今局面混亂,恐怕京城隨時都有大變,你們無論如何,都應該儘早脫出是非圈,方是全身自保之道。」

容若略有苦澀地一笑:「只怕他就算放我走出這皇宮,也沒有那麼容易放我回去吧!」

安樂不說話,只是徐徐抬眸,凝注著容若。她注視的神情,是如此專註、如此奇特,令得容若忽然全身不自在,先是乾咳,後是猛眨眼,最後開始手腳沒處放,終究忍無可忍,張開嘴想要說話。

卻見安樂嫣然一笑,輕描淡寫地說:「容若,你娶我吧!」

容若全身石化,楚韻如也是微微一怔。

容若與安樂之間發生的事,必然導致容若面臨非娶安樂不可的後果,然而,還是誰也想不到,這樣的話,竟會由安樂自己說出來。

靜靜立在陽光下,安樂的笑容恬靜而溫柔。那麼長時間的避而不見,那麼長時間的細細思量,再次來到逸園之時,已是她對自己人生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這樣的要求,容若無法拒絕,更何況提出的人,是安樂自己。然而,此時此刻,容若和楚韻如都如此清楚地明白,安樂這句話,與兒女私情全然無關。

容若心中無由一痛:「安樂,你不必……」

「容若,你說過,我們是朋友。」安樂微笑,反握楚韻如的手:「而且,這也不只是為了救你,也是為了……」

她轉眸,仰頭,遙望遠處御書房的方向,那裡,有她血脈至親的兄長:「也是為了救我。」

安樂來訪容若之時,寧昭也在接見宋遠書。

年輕的秦國之王,拿著國書,端坐不動的姿勢已經持續了很久。國書上短短的十幾行字,卻彷彿要費他無數時光去端詳,去凝思。他沉靜的眼神定在國書上,久久不動,眸子里幽深的光芒,讓人惘然迷茫,不知他神魂心思,是散於千百萬里外、千萬個念頭中,還是深深定定,牢牢系在那十幾行字之上,要從那簡單的字裡行間,看透這萬里山河,列國烽煙。

宋遠書依然保持著初進御書房裡的恭敬姿態,在這漫長得足以把人逼瘋的沉默中,他沒有動一下、發一聲,身子微彎,眼眸低垂,絕對完美的臣下姿勢,彷彿永遠無懈可擊,也無可動搖。

到底經過了多麼漫長的等待已經計算不清,寧昭終於慢慢地把國書信手擱在御案上:「大楚國攝政王是不是在同朕開玩笑?」

宋遠書微微一笑:「外臣不解陛下之意。」

寧昭帶著淡淡笑意道:「這是內殿私語,不是朝中大會,你也不必與朕來這君臣奏對的官樣文章。你該清楚,大秦不會這樣輕易放走已經到手的人。」

宋遠書笑道:「國書之旁附的禮單,陛下難道不曾看清,這也算輕易嗎?」

寧昭朗笑一聲:「好一份禮單,無一城一池,寸土相許,此等禮單,也虧得你大楚國拿得出手?」

宋遠書背脊一挺,語氣依舊從容:「外臣出行之前,攝政王曾言,大秦倘殺一王,大楚便立一王,敢失寸土者,上至君王,下至庶民,皆無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寧昭冷笑,清亮的眼中,瞳孔倏然收縮:「好一個大秦殺一王,大楚立一王,立的必是他攝政王吧?」

宋遠書面無懼色,坦然面對那瞬息之間,宛若怒電毒焰的眼眸,笑道:「楚國立何人為新君,自是楚國內政,倒也不勞秦主費心。」

寧昭怒極反笑:「好一個不勞朕費心。朕若偏偏不殺他,卻將他綁於戰陣之前,揮軍直逼飛雪關,卻待如何?」

宋遠書竟也朗然一笑:「攝政王會如何,外臣不知,外臣若在飛雪關中,必會於關前親自挽弓放箭,免我主陣前受辱,之後當自決於城頭,激勵我全軍將士。」

做為帝王,寧昭再怎麼沉穩老練,聽這麼一個臣子,將弒君之事,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也不覺全身發寒,厲聲道:「你敢言此誅心之事,行此誅族之罪。」

宋遠書朗聲道:「陛下既言殿中密議,外臣自然剖肝瀝膽,豈敢有半句欺瞞。國為重,君為輕,乃聖人之言,豈是誅心。倘能救國於水火,解三軍將士之兩難,便誅族之罪,宋遠書又有何懼?」

寧昭冷笑一聲:「是你宋遠書無懼,還是他蕭逸無懼?他以一道國書,將那人逼入絕境,你又口口聲聲,自稱敢行弒君之事,只是那一箭射出,誰信你別無所圖,誰信他問心無愧。你縱不懼死,他卻如何向百姓交待、向朝廷交待、向天下交待,他的聲華清譽,轉眼便做糞土,世人唾罵,百官非難,別有居心者的指責,還有史書上萬古罵名,你們都想清楚了沒有。別忘了那人若有閃失,太后面前,他又該如何自處?」

宋遠書眼中忽放異彩光華,長笑道:「倒真勞陛下為我大楚如此著想。不知陛下可曾看清,國書印璽下方的小印,乃是太后的印章,太后之立場,又何需外臣再做解釋。陛下耳目眾多,也當知攝政王頒發國書之前,曾招諸王宗親、大將重臣於宮中密議,而今既發此詔,自是大楚國上下,全都支持攝政王之意。」

寧昭冷笑:「好一個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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