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德是完全不需要睡眠的,即使混跡在世人當中,他必須要分出適當的睡眠時間來裝裝樣子,但整整十二個時辰,他從來都是清醒的。
所以衛孤辰剛剛出現在他的床頭,他就已在第一時間睜開眼,在下一刻,人就被直接從被子里拉了出來,轉眼已穿窗而出,在夜空中飛掠。
性德無所謂地在心中嘆口氣,好吧,雖然我根本不怕冷,但你至少也應該讓我先穿好衣服吧!
不知道是夜風中的寒意讓衛孤辰良心發現,還是他竟看出了這一瞬性德的想法,他信手在身上一扯一拉,整件外衫的扣子全部脫開,轉瞬間便披在了性德只著單衣的身上。
性德素來冷淡,被人半夜拖下床在月下飛馳,竟是連一句話也沒多問,要往何處,要幹什麼,仿似這天地間,根本沒有什麼值得他在乎的。
直到躍入相府,闖往後園,看著董嫣然從一間房內迎了出來,他這才淡淡問了一聲:「納蘭玉出事了?」
衛孤辰一語不發,抓著他的手臂,直接把他拖進那滿布葯香的房間:「我知道,你的醫道當世只怕已無人可敵,請你救他。」
性德淡淡看他一眼,果然好性情啊,求個人也是這般硬邦邦仿似下命令一般。目光隨意掃過那層層床帳下動也不動的人影,以及地上幾個早已被點倒暈迷的丫環僕役。納蘭玉在他心中,終是如此重要,那他的生死,夠不夠談些有趣的條件呢?
「蕭公子。」董嫣然輕輕呼喚,眼露懇求之色。
她本來想尋受過她恩義的農以歸為納蘭玉治病,可惜照約定發出訊息後,卻只遇到神農會在京城的弟子前來回報,大當家回總舵招集人手,最少還有十餘天,才能返回京城。眼看著納蘭玉肯定撐不住十幾天,她萬般無奈,才拚命硬把衛孤辰給逼來了。
她本想求衛孤辰在納蘭玉死前安慰他一番,誰知看似六親不認,鐵石心腸,千求萬求才肯勉強來看一眼的衛孤辰,踏進房門,看到納蘭玉的第一眼,便已變了臉色。
在確定納蘭玉確實病勢沉重,極度虛弱之後,他只留下一句:「在這等我。」便消失無蹤。
想不到,他帶回的,卻是性德。
性德的醫術是否天下第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是一個好機會,或者可以要脅衛孤辰放了性德,或逼迫衛孤辰協助救出容若,但眼前納蘭玉奄奄一息,又如何忍心用他來做交易。
彷彿猜出她的心意,性德看也沒看她一眼,卻淡淡道:「放心,容若是不會喜歡用朋友的生死來要脅人的。」
他走到床前坐下,伸手為納蘭玉把脈,以他的醫術造詣,竟是良久無語,容色之間,無悲無喜,過了一會兒,又細看納蘭玉的臉色,慢慢扳開他的嘴看看,又翻開他的眼皮瞧瞧,診視過程中一語不發。
董嫣然一直用關切的神色望著他,反是衛孤辰面容冷峻,神色漠然,臉上的肌肉彷彿一絲顫動都沒有,眼神更是不曾在二人身上停駐過。
性德慢慢抬起頭,眼睛望著董嫣然,說的卻是:「這樣拚命板起臉,強行用定力控制不流露一絲一毫的表情,硬生生戴個面具,累不累?」
有一瞬,董嫣然幾乎錯覺衛孤辰會拔劍出鞘,這樣的揭人瘡疤,戳人痛處,對象又是這個武功高到不可思議的怪物,換了她是斷然不敢的。
然而衛孤辰只是神色略略一緊,然後,慢慢鬆弛,所有的冷漠麻木都漸漸化做黯然悲傷:「請你救他。」
依然是簡單的四個字,卻讓人感到無盡的悲涼和乞求。這樣的人物,原來,也會用這樣的語調說話。
不知為什麼,董嫣然忽覺眼中一陣潮熱,連忙低下頭。
原來再冷酷的人,心靈深處,都會有這樣一處柔軟,原來那武功天下無敵的神魔,也不過是個要強任性,嘴硬心軟的普通人。那麼性德那不合情理,落井下石的冷言冷語,僅僅是為了打擊人,還是要揭穿他最後的偽裝,撕破他心靈的壁壘,讓那強抑的悲傷得以宣洩,讓那緊繃的心弦不在最後一刻斷裂?
垂下螓首的瞬間,她心中泛起無限疑慮,或許,這世間,最讓人看不透的,其實就是蕭性德。武功成謎,來歷成謎,學識成謎,男女成謎,甚至正邪都成謎,除了對容若的忠心,他身上再沒有任何可以看透之處。然而,無論如何,這個會冷嘲熱諷的蕭性德,總比那永遠冰冷、永遠漠然,就算天下人都死在眼前,只要其中沒有容若,就不會有絲毫動容的蕭性德,讓人覺得更可親近。
正自思疑間,性德的聲音已然入耳:「納蘭玉病的這些日子,董姑娘一直暗伏在側,我要知道他發病以來,所有的病勢變化。」
董嫣然點點頭:「我的確一直偷偷在旁關注,他最初發病是在……」
聽董嫣然徐徐講完納蘭玉的病勢,性德點了點頭:「我想要看前後每一個太醫給他開過的方子,以及他吃過的不同藥劑的藥渣。」
董嫣然怔了一怔,這才道:「這藥方前後多有變動,宮中派了好幾撥太醫,各人見解不同,也有太醫會診,一同開方,一同研討的。現在負責煎藥的人身上,應該有最後的藥方,但以前的方子在哪,我卻是不知道的。而以前的藥渣也是尋不著了,葯都是用完就倒的。不過,現下在藥房那,還有人在為他煎藥,應該找得到最後的藥物。」
性德點點頭,董嫣然會意出去,不多時,已帶來一個葯缽和一張藥方。
性德看看藥方,又將葯缽拿到面前,打開且看且聞,然後才慢慢放下,淡淡道:「納蘭玉正值年少,又練過武藝,雖受棒傷又染風寒,也不傷根本,就是抑鬱成病,也不致垂危,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中毒。」
房中忽然冷瑟的空氣讓董嫣然不得不提氣相抗,性德卻依舊眼皮也不抬一下:「此毒名纏綿,可算是當今天下一等一的毒藥,而下毒者更有著世上最好的下毒條件相配合,那就是……」
他微微一舉葯缽:「這方子里各味藥材,最大的作用,就是發揮纏綿的藥力,令纏綿入骨入髓,直入膏肓。連續多日服用這種藥物,使毒性完全侵入人體。」
他仿似好整以暇地道:「這也算是有史以來,最成功的一次下毒吧,現在的納蘭玉,每一根骨頭、每一條經脈、每一滴血液、每一寸肌膚,都已充滿毒素,能夠達成這種效果,下毒之人,不但精於毒術,對於醫道也有極上乘的造詣,應該是一位當世數得著的名醫。」
「是他,是那個據說宮中最厲害的太醫。」董嫣然脫口道。
衛孤辰垂下眼,掩住眸中森森殺機:「纏綿可有解藥?」
那聲音也不見如何激奮,但一字一句,幾乎讓人錯以為是從磨碎的牙縫中擠出來的,令得董嫣然只覺遍體生寒。
「有,不過最對症的解藥,需要各種稀奇的藥引,用三年煉製而成。我雖知道藥方,卻沒有足夠的時間來煉製。而且就算服下解藥,纏綿之毒對人體所造成的傷害也會永遠留下來,使人一生病弱。當然,我也可以臨時配出效果相當的葯來,不過,因為不是最對症的藥物,所以雖能解毒,眼下也沒有用。」性德語氣平靜,彷彿納蘭玉的生死存亡,亦不過等閑小事。
「為什麼?」
凌厲的眼神,如利劍般刺來,讓人幾乎錯以為,這無形的寶劍會化做實質,刺得人遍體鱗傷。
性德依舊淡淡道:「所謂病入膏肓,針灸不能及,藥物不能達,毒入膏肓也是一樣。」
衛孤辰徐徐閉上眼,慢慢地說:「既然有人可以用藥力令毒性侵入身體每一分,你也可以把藥性催入人體最深處?」
「但那是虎狼之葯,現在的納蘭玉,根本禁不起這樣的藥物。」
衛孤辰良久無語,只是臉部的表情,一寸寸麻木,那彷彿根本不曾由血肉構成的面具重又罩在他的臉上。
董嫣然情不自禁後退一步,伸手按在自己的劍上,沒有理由地,她覺得今晚整個相府都有可能會被血洗。
幸而性德的聲音再次響起:「要救他的方法只有一個,不過,幾乎沒有什麼可能實現。」
這次衛孤辰的回答是乾淨俐落的一個字:「說。」
「找一個當世少有的高手,用內力慢慢為他驅除毒性。這和普通的內力驅毒不同,毒性甚至已經侵入到他的骨髓里去了,他現在的身體又過於虛弱,太過強橫的力量只會毀掉他,要以極慢的速度,使真氣如水銀泄地一般,進入他身體的每一分、每一寸,用極緩慢、極柔和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把毒性催逼出來。力度稍強,真氣波動稍大,不但他身體承受不住,便是毒力稍一激蕩,也能要他的命。」
「要讓內力以強大氣勁襲出不難,但要在極漫長的時間內,讓內力化成千絲萬縷的細絲,而且要保持強度毫無差異,當世能做到的不超過五個人。而且,最痛苦的,不止是長時間輸出內力,而是必須一直保持無數散亂的真氣不產生任何細微變化,全部注意力必須提到最高,容不得半點分神,就似一根弦,要綳上十幾天,毫不鬆懈半分,稍一不慎,便有可能完全綳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