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朝權相領著無數人馬,赫赫揚揚,鼓樂喧天,笑語殷勤地去迎接大楚國的使臣。而相府之中,卻是一片愁雲慘霧,因為納蘭玉的病情,而使每一個人的表情都沉沉寂寂。
太陽早已高照半空,納蘭玉卻還在床上,暈暈沉沉,人事不知。
納蘭玉床前守護的下人,日以繼夜,照顧服侍,也無不有些昏昏然,疲倦欲眠。然後,就在那一道無限輕柔的風拂過時,眾皆昏昏睡去。
董嫣然在納蘭玉床前,低低呼喚:「納蘭公子……」
沒有人回應她。
床上的人青白的臉色,昏迷中漸漸流露痛楚而蹙緊的眉,是什麼樣的痛苦,讓人在失去知覺後,還會這樣痛楚難當。
董嫣然忽的一陣傷心起來,雖然對納蘭玉隱瞞真情有所不滿,但畢竟相處了這段日子,彼此都是可信可托的朋友。這幾日,她偷偷隱在暗處,親眼看他如何在重重打擊傷害下,一病不起,如何輾轉病榻,病勢漸沉。親眼看,那如同明珠美玉般的少年,就這樣一點點蒼白消瘦,竟在數日之間,就委頓憔悴,不成人形。
納蘭玉幫了她那麼多忙,她卻什麼也無法為納蘭玉做,只能偷偷躲在一旁,看著這裡人來人往,哭喊震天。她只能在所有人疲倦至極的時候,才能悄悄現身出來,在這朋友的床前,略做守候。
「娘,我好冷,好冷……」
這個大秦京城最囂張的紈絝子弟,此時柔弱無助得如同一個哭喊著呼喚母親的孩子。
他說著冷,額上卻不斷有汗水流下來。董嫣然忙取了床前手巾,輕輕為他拭汗,聽得他無助地一聲聲喚娘,心裡無限難過。
他是天子第一寵臣,他是大秦權相獨子,如此光鮮的名位下,有多少破敗不堪、多少凄涼無奈。他在這裡,一聲聲叫著娘親,有誰還記得,他一生不曾見過那個一生下他,就因難產而死的母親。
如今的相爺夫人,與他客氣相待,不過相敬如賓罷了。
他是天之驕子,這一病不起,多少人流水般來探望,有哪一個是真心關切他的生死安危,有哪一個不是沖著相府的權勢與榮耀。那麼多人在他床前哭哭嚎嚎,人人做傷心欲絕狀,個個是一副痛楚難當的表情,又都是演給誰人看。
相爺夫人,自享她的尊榮富貴,各位姨娘,自有她們的閑暇取樂,探病的若干大老爺、大人物自有他們的花天酒地。到最後,一直留在納蘭玉床邊的,竟只得幾個貼身的小廝、丫環罷了。
董嫣然輕輕拭去納蘭玉額上的汗水,悄悄伸手抵在納蘭玉胸口,柔和的內力,水一般輕輕撫過那酸痛的身體。
在無邊黑暗中掙扎了很久很久,方得到一點微弱的力量相助,看到前方,隱約的一線光明,納蘭玉竭盡全力地睜開眼,矇矓中,見眼前彷彿有一張絕美的面容,憂急的容色。
他恍恍惚惚低聲喚:「安樂,皇上其實也很難過,你不知道,他很痛,很痛……」
他的聲音那麼低微,低微得以董嫣然的聽力,也不得不低下頭,附在他的耳邊才能隱約聽見。
董嫣然心中悲涼。
到了現在,他還在為他的皇上說話嗎?在那個人把他利用到極致,傷害到極致以後,仍然維護著他的君王。那個皇帝在他病後又做了什麼?兩三個無所作為的太醫,一堆無用的藥物,幾道問候的詔令。就連傳說中,最愛護他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這一次,竟然都沒有派出內使來問他的病情。
皇家的恩義,原來竟微薄如斯。
她柔聲在納蘭玉耳邊說:「好,我知道了,我不恨他,你放心……」
納蘭玉的神智昏昏亂亂,只覺那聲音無限溫柔關懷,必是生命中最最關愛他的女子。
他掙扎著囈語:「娘……叫爹別爭了……不要斗……孩兒要去見你了,我再也不能在皇上那盡量幫他了,別和皇上……斗,他鬥不過……皇上,答應過,要我放心,爹……不要再……」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如同他此刻昏然迷亂的神智。
董嫣然聽得傷心難過。
病榻上的人,聲聲喚著爹,他的爹卻已到城外,滿臉笑容迎接遠來之客,佳肴美酒,要做竟日之歡。
納蘭明不是不疼愛這唯一的兒子,不過,他更愛權勢。
潛伏在相府的這些日子,她看過多次納蘭明沉著臉對納蘭玉的訓斥指責,納蘭玉多次爭辯,得來的是冷遇,是譏嘲,是漠視。
納蘭玉一病沉沉,納蘭明也來看過,也面有憂思,可是,這不妨礙他繼續聯結百官,甚至藉著納蘭玉這一病,讓他的心腹以探病為名,入府密談。
連太醫都說納蘭玉情況危險,可是他依然正容厲色,聲稱國事為重,親去迎接楚使。是真的公而忘私,還是更加好奇楚國使臣的態度,以及蕭逸的立場呢?
此時此刻,兒子在榻前,命若遊絲地擔憂他的父親,那為父的,不知可是笑語如珠,正與遠客杯酒共歡。
董嫣然黯然垂頭。
「你就做皇帝的忠臣去吧!」
「好好好,自來忠孝難兩全,老父的生死、家族的榮辱,在你看來,自然是不值一提的。」
「為了那個皇帝,你做盡荒唐事,不但自毀前程,還讓我沒有面目見人,你,你……你真是納蘭家的好兒子。」
多少次悄然隱身,聽到那骨肉之間刺骨刺心的對話,再看人去後,納蘭玉面對她強然的歡笑,她心中何嘗不惻然。
納蘭明也是一代人傑,不知可能看出,納蘭玉如許犧牲、這般委屈,為的何嘗不是想替納蘭家免禍消災。
她強忍著傷心,輕輕拍著納蘭玉的肩頭,如母親呵護幼兒:「好,你別擔心,你爹會聽勸的,好好安心養病,你會好起來的。」
納蘭玉睜著眼,躺在床上,神智卻完全沒有清醒,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輕輕地說:「我不會好了,我要死了,大哥,我一直想對你說,人傷心的時候,是真的不想活了。」
那樣淡漠的聲音,無悲無喜,聽得董嫣然眼中酸楚,幾至淚下。
他的病不是傷身,實是傷心,那麼多太醫治不好,那麼多靈藥沒有效,不是因為他病得重,而是因為,他真的太累太傷,真的不想活了。
與其說他是連番打擊而病,不如是說,這麼多年來,他輾轉在皇帝、父親、兄長,三方之間,受盡委屈,忍盡苦楚,人前帶笑,人後泣血,早就積鬱至極,而在這連番變故之後,全部勾起,致使身體、神智都吃不消。
他這般昏昏沉沉,與其說是病勢如山,倒不如說是,他自己不願醒來。
可即使是神智全失,他依舊會伸出手,無奈地想要在虛空中,為他的人生抓住什麼:「娘,我好冷啊!」
「容若……對不起……為了秦國,我沒有幫你到最後。」
董嫣然低頭,眼淚,落在他的額上。
女子的心,總是柔軟的,女子的心,總不忍一個明珠美玉般的少年,就這樣毀滅在眼前,女子的心,總禁不起這樣病弱的人,在面前,一聲聲悲傷地呼喚那永遠不會應答他的娘親。
她儘力讓聲音溫柔如水:「傻孩子,容若永遠不會怪你,每一個楚國人都感激你。」
這一刻,她是那樣的傷心難過,對納蘭玉僅有的一絲不滿都已煙消雲散,剩下的,只是為納蘭玉而難過。納蘭玉是真的把容若當做極重要的朋友,才會在垂死之際都念念不忘。只是為了秦國,他不得不捨棄。
而這樣的捨棄,才更讓董嫣然悲傷。
為了秦國,納蘭玉捨棄了他能捨棄的一切,為了秦國,他與父親為敵,他與兄長義絕,他與朋友情斷,為了秦國,他毀了他自己。而秦國百姓,視他為橫行霸道,放浪無行的紈絝子弟,秦國官員認定他是以色媚上的男寵國賊,秦國的史官把他的名字列入幸臣傳,與歷代皇帝男寵嬖童並列,註定了千秋萬代,在秦國的民間傳說和官方史書中,他都是永遠的奸賊惡徒,幸臣男寵。」
納蘭玉不知董嫣然的憂傷,也聽不到董嫣然的回應,他只是本能地,憶起生命中每一個重要的人,本能地一聲聲呼喚:「大哥,我要死了,我想要見你。」
董嫣然黯然無言。
那個人不會來了。上一次,到處傳納蘭玉傷重待死,他中計來探,而今,縱天下人都知道,納蘭玉病重垂危,他也不會再相信,不會再來探望。
只不知納蘭玉身死魂滅之時,那個被他至死呼喚的兄長,可會心頭一動,感覺到一縷憂傷。
納蘭玉終於沉沉閉上茫然的眼,無力地垂下已無法抬起的雙手,低低囈語不絕。
她守著他,悲傷又無奈,聽著他一聲又一聲,喚著他的君王、他的父親、他的兄長。
這個少年,在一點點死去,那麼多綺羅富貴、綿綉繁華,都救不得他,留不住他。那些站在權力最高處的人、那些擁有驚世之力的人、那些曾經呵護寵愛他的人,全都離他而去。
他至死都會呼喚他們,而他們,則全部捨棄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