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醒來之時,有一瞬間的怔愕,幾乎以為時光倒流,又回到上次被魏人囚禁在月影湖底的日子了。
四周是一片漆黑,不見半點光芒,容若翻個白眼,怎麼壞人都喜歡黑牢呢?
他晃晃頭疼欲裂的腦袋,隱約知道自己精神上受到很大的衝擊傷害,慢慢坐起,慢慢思考,然後全身一顫。
他記起來了,那滿地流淌的鮮血,那聲聲刺耳的慘叫。
他只是好玩,講了個故事,他只是好玩,教了大家一種娛樂方法,他只是一時衝動,打了某個人渣兩拳,然後,就有那麼多個活生生的性命毀滅在面前。
那些人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夥伴,就算朝夕在身邊服侍的人,也是來負責監視他的。可是,為什麼胸口忽然間痛不可當?那麼多鮮活的生命,叫人怎樣背負。夜深夢魘之間,無數冤魂的慘叫,叫他如何承擔。
他咬著牙,鐵青著臉,沉吟半晌,然後猛然跳起,正想大喊幾聲「有人沒有」,耳中聽得吱呀之聲響起,前方打開一個小小的,僅容兩隻手通過的門戶,有細微的光線從外面射進來。
太監特有的尖細聲音從小洞中傳來:「小人給容公子請安。裡頭牆角有凈桶,一日三餐我們會按時送至。皇上有旨,請容公子安心在此休息,等皇上有空,再來和容公子聊天,想必到時容公子也已經想通了自己到底是什麼人?」
容若心中猶記著那刺目的鮮紅、冷漠的殺戮,心中恨意滿腔,咬著牙冷笑道:「你們認為我會乖乖坐牢?」
「皇上有口諭,皇上雖答應不傷害容公子,但容公子自己要捶牆打壁,弄傷手腳,那是容公子的自由,皇上不加干擾。容公子要是撞牆上吊割腕自殺,也盡請隨便,咱們這外頭,每天有三名太醫輪班候著,宮中最好的葯,也全準備好了,隨手可取,保證容公子只要有一口氣,就能及時救回來。不過只能保證容公子不死,不能保證容公子不痛。公子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然後是「砰」的一聲,小小的鐵門,被重重的關上,最後一線光明被牢牢阻隔在外,留給容若的,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整整一夜的等待,不見容若的蹤影,不知皇帝的決定,楚韻如和安樂的眼睛裡都布滿了血絲。
清晨第一線陽光劃破雲層時,楚韻如默默地站了起來。
安樂卻伸手輕輕按在她的手掌上,微微搖頭:「我去。」
楚韻如遲疑了一下,終於慢慢點了點頭。
已是上朝時分,素來勤政的秦王,卻還留在觀辰殿中,沒有動身的意思。
在他臉上明顯的淤青消失之前,這位大秦的帝王,絕對不可以出現在百官面前,就是在皇宮中,可以下達嚴格的禁口令,他也必須儘可能少讓人看到他的臉。
觀辰殿內外皆被封鎖,無關者不得跨進一步,當然這並不包括當朝安樂公主。
安樂幾乎是一路直闖進殿來的,踏入殿中第一句話是:「皇上,你把容若怎麼了?」
寧昭淡淡笑了起來,他的妹妹啊,為什麼不問問這個挨了打又一夜不睡的兄長怎麼了:「你不會認為,他打了皇帝,還可以安然無事吧?」
安樂力持鎮定:「你打算如何處罰他?」
「你放心,我不會打他殺他、對他用刑,我只是當他的面,刑杖了一批人。」寧昭平靜地說。
安樂即刻想起自己派人探來的消息:「你把逸園的下人全殺了?」
這一刻,她的聲音都幾乎顫抖。
寧昭搖頭:「我知道什麼時候應該狠心,但也不至於濫殺。逸園的下人,還有所有曾參與過聚賭的宮人,全被杖得只剩一口氣,只要好好調理,便能復原。逸園的下人,不能鉗制容若,任他為所欲為,甚至任憑賭術流傳於外,只憑此一點,便該重處。聚賭之風,更加不可寬容,若不重加懲處,警戒諸人,那朕的皇宮,還不知變成什麼樣?」
安樂黯然,寧昭這樣的處罰理所當然,令人無可指摘,他能高抬貴手,饒人一命,已是皇恩浩蕩,應該三呼萬歲了。
「你不是為了被打的事,需要保密?」
「保密?」寧昭失笑,伸手撫過眼角傷處:「天下很多事,不怕被人知道,只要當事人不承認便是。等到我傷好了,唯一的證據就消失了,誰敢說皇帝被容若打了,那是找死,聽到的人,要真把這麼可笑的笑話當真,也同樣是找死。朕說不是就不是,有哪一個,敢來跟朕爭執。」
安樂苦澀地說:「但是,你卻要告訴容若,一切都是因為他打了你,然後,讓他眼睜睜看著無數人在他面前被打,並且讓他以為,所有人都被活活打死了。」
「難道那些人不是因他而受罰的嗎?」寧昭淡淡反問。
安樂一語不答,那個笑容燦爛如陽光的男子,那個固執且善良的男子,眼看著那麼多生靈因他而被傷害,那麼多性命為他而被踐踏時,心中會如何痛不可當。
「昨天晚上,真的有不少人被打死。」寧昭的聲音依舊淡然從容,生命於他,是微塵、是螻蟻,還是數字,也許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
安樂一凜:「什麼人?」
「我說過,有的事,就算是真相,只要不承認,就沒有人敢提、沒有人敢說,就算心中相信,嘴裡也一定不相信。可有的事,無論是真相還是謠言,只要漏出一點,就會有無數種紛亂的傳言,到那個時候,真相如何,便已不重要了。」
安樂一震,失聲道:「你殺了當初所有聽過說書的宮人?」
寧昭淡淡問:「不該殺嗎?」
安樂無語。不該殺嗎?她不能答。
人多嘴雜,當日的事傳出一句,對納蘭玉,都是滔天大禍,納蘭玉不是容若,不是秦王,他是百官和百姓眼中的弄臣、紈絝子弟,甚至是卑劣的男寵、無恥的賣國者,他的身分、他的處境、他的風評,都決定了只要一個不慎,兒戲般的一場說書,就是殺死納蘭玉的鋼刀利刃。
她默然凝視靜靜坐在御案前的兄長,那雙把納蘭玉任意撥弄,利用到極致的手,也曾為了保護他而染上鮮血;那個曾讓納蘭玉以稚弱的身體攔在身前,阻擋兵刃的身體,也曾為了納蘭玉而去承擔更深的殺戮和血腥。
她無法說不該,卻又如何坦坦然點頭說,為了保護納蘭玉,殺戮這些人是應該的。那些鮮活的生命,何其無辜。
寧昭輕輕嘆息,看著安樂眼中流露的深深悲痛。安樂安樂,這麼多年宮廷傾軋,為什麼,你還能保有你的善良?這麼深沉冷酷的皇宮中,為什麼,你還忘不掉你的良心?
過了很久很久,安樂才輕輕道:「容若呢,他現在在哪?」
「黑牢里。」
「什麼,你把他關進黑牢?」安樂驚呼出聲。
黑牢是皇宮用來處罰犯了罪的貴人的地方,雖然名字平平無奇,但若把它想成那種骯髒的、可怖的,掛滿了刑具,站滿了恐怖獄卒的普通牢房就錯了。
宮中品級較高,有官階的總管或女官,曾受過皇封的歷代妃嬪們,甚至皇族的王子皇女、宗室子弟們,因為身分較高,不便用刑,普通犯了錯,不過是降級、罰俸,或是禁足思過,但若犯了大錯,就會被關進黑牢了。
沒有人對你嘶吼恐嚇,有的只是永遠的黑暗,沒有森然刑具羅列四方,有的只是絕望的黑暗。長久地被關閉在黑暗中,彷彿被整個世界所捨棄,長久地被封鎖在黑暗中,讓人以為,永生永世,也看不到光明。到那個時候,只要有人能給你一線光明,能打開那個沉寂而黑暗的世界,哪怕是帶你去拷打審問,你都會對他感激涕零。
安樂微微顫抖了起來。
她記得,小時候,有個最倔強的表兄,屢屢犯錯,時時闖禍,被關進黑牢只一天,出來時,就變成了最乖的孩子。她記得,先王太妃因為得罪了太皇太后,被關進黑牢,出來時,人已經瘋了。她記得,那個喜歡大聲笑,喜歡四處交朋友,喜歡和所有人聚在一起的漂亮女官,從黑牢里出來之後,就變得陰沉冷漠,再也不肯讓人走近三步以內,曾經溫暖的眼神里,只剩下防備和仇恨。
那個微笑著挺胸說,我娶你的少年,那個大笑著把雪團擲向她的男子,在黑牢里,再次出來時,會變成什麼樣?
「你怎麼能這樣對他?」
寧昭微笑:「我怎麼不能這樣對他?」
安樂咬牙:「你若定要罰他,至少讓容夫人也進黑牢去,讓他們夫妻在一起。」
寧昭輕笑起來:「若如此,這就不是懲罰,而是成全。」
安樂憤然望著他:「你打算關他多久?」
寧昭淡淡道:「關到他完全崩潰,關到他哭著喊著認錯,關到他跪著像狗一樣,爬到我面前,承認他的身分。」
安樂咬牙,她沒有懇求,很久以前就知道,對於她的兄長,懇求全無作用,從那一刻開始,她就再也不做無用之事了。
她只是沉默著站在那裡,長長的衣擺、飄然的袍袖,倍顯身姿飄零而清減。
然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