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集 烈火焚情 第一章 君王之道

觀辰殿在怡思園內,也是秦宮之中,最高的殿閣。

一步步拾階而上,連登七層樓,來到這天下至高之處,寧昭親手推開窗,輕輕說:「你看。」

樓頭向外望去,只覺上方夜空遙遙無盡,星月近得似乎伸手可得,下方燈火輝煌一片,耀人眼目,極目眺望,哪怕是離宮禁最遠的地方,依舊是燈火如流水,比天上的星辰還要燦爛奪目,可以想像在這靜夜之中,街道上來往行人不絕,家家戶戶,燈明燭亮的盛世夜景。

大秦國的都城,夜景竟也如此輝煌熱鬧。

「你可知道,我第一次來到這裡,看到的是什麼嗎?」寧昭的目光遙遙望著遠方:「無窮無盡的荒涼和貧窮。高官巨富們的連雲府邸之側,是破敗的小屋、冷寂的街道、死水一般殘敗的京城。第一次登上這裡,我十歲,我對自己說,我要讓我的國家富強、我的百姓安樂。秦何傷被殺之後,傳來定河決口,死傷無數的消息。以前定河年年決口,秦何傷從來不撥庫銀修堤築壩。百姓溺死,良田毀壞,他從來不在乎。而我一心一意,想要築堤抗洪,保住兩岸數千里百姓年年安樂,但是國庫根本沒有足夠的治河款可以動用。我有意下旨向所有高官巨富、王室宗親、各方郡守,徵調款項,治河的銀子雖巨,但對於橫徵暴斂,強掠民財多年的他們來說,也算不得太大的數目。然而,以納蘭明為首的二十幾個反正功臣,跪到我面前,勸我以大局為重。權臣剛剛授首,天下人心未定,舉國權貴皆持觀望態度,此時此刻,絕不能做動搖他們利益之事。那個時候,我就站在這處高樓,望著整個京城,望著這座在暴政下荒涼孤寂的城池,望著我無數受苦的子民,把所有進諫的人,趕了出去。他們復又進宮,到皇祖母面前跪求。皇祖母只讓人傳來一句話……」

寧昭不知是欣然,還是苦澀地笑一笑:「江山是你的,百姓是你的,君王的責任是你的。」

他沒有去看身後容若那漸漸了悟、漸漸悲涼,甚至漸漸有些憐憫的眼神:「我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上朝,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重賞所有向我表示忠心的臣子,並且表示對以前追隨秦何傷者,全部既往不咎。為了安他們的心,我幾乎搬空了國庫,明知他們個個富可敵國,卻還鮮花著錦一般連加厚賞,第二道旨意是向百姓強行徵調治河款項。那是在暴政下呻吟受苦多年的百姓,那是已被盤剝得一無所有的百姓,那是在我登基之後,承諾必會善待的百姓,而我為他們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雪上加霜的限期交納治河稅。」

他的聲音冷漠而無情:「你知道官員差役們,是如何向已然赤貧的百姓徵收稅款的嗎?我曾偷偷出宮去看過,差役把尚在生產的女子拖出她的房屋,滿手死嬰鮮血的母親回頭看著僅有的財產被掠奪一空。年邁的老人和無助的幼兒,被趕離唯一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

「夠了,你不用再說了。」容若只覺有一把無形的利刃,在內心深處絞動不止,一時間竟是說不出的難過。

寧昭卻完全沒有理會他:「我回到我的宮殿,再也沒有勇氣偷偷走出宮牆,我夜晚在高樓上飲酒至沉醉,白天在金殿上,笑著讚賞滿朝官員和各地手握重權向我表示忠誠的權貴。我知道他們這些年來,作惡多端,對百姓劫掠已極,人人窮奢極侈,個個富可敵國,卻還錦上添花的一再下旨重賞,一點點收納人心,一點點安排絕對忠於我的人,慢慢滲透到各個地方。三年後,滿朝的臣子們跪在殿中,痛哭流涕地說,混濁洶湧了幾十年的定河,被治理得清澈了,新築的堤壩,能給兩岸無數百姓帶來安樂康順的生活,能給國家增添無數良田。」

「滿朝皆賀,我卻不覺得高興。」寧昭語聲沉靜地說:「那個夜晚,我再次登上這裡,憑欄望去,卻發現,短短三年,我的京城變樣了。除了官員府地、富豪巨宅,也開始有一些高樓相繼建起,也開始有點點的燈光從普通百姓家亮起來。我仍然在這裡站了一晚,然後,我知道,縱然時光倒轉,也不會後悔當年的決定。」

他目光深深,凝視腳下那片燦爛的燈之海洋:「這些年來,我讓習慣奴役和掠奪的舊秦官員,了解百姓不再是奴隸、是敵人,而是子民。我平稅賦,促農商,廣納民間英才,人人稱我為明君。可是,要達到這麼多目的,有過多少犧牲和陰謀,我自己也已經記不得了。」

他自袖中伸出手,他的手,優美而白凈:「這手上的血,洗不幹凈,我有過遺憾,卻從來不悔。」

他復又冷冷一笑:「像你這種人,怎麼會明白。」

「我明白。」容若輕聲說。

他走到寧昭身邊,同樣凝視下方無盡的燈海。

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平凡的生靈,每一點星光後,都有一個理應美滿的家庭。是年少的士子,在燈下苦讀,期待著為國效力;是美麗的少女,在燈下穿針,為自己縫製多情的嫁衣;是溫柔的母親,在燈下歌唱,期待孩子睡去;是年邁的老人,在燈下微笑,看著滿堂兒孫。

萬家燈火在大地上鋪開了讓星光都失色的海洋,成千上萬庸庸碌碌的凡人凝聚成驚世的奇蹟,白日的簡單平凡化作黑夜中的絕世壯美。每一個光點都比螻蟻更卑微,每一盞燈火都比星辰更高貴。悲歡失色,愛憎失色,在這千千萬萬重重迭迭的生命幸福之前,一切的執著,都是理所當然的。

「不,你不明白。曾有人問過你,犧牲一人而救天下,你如何選擇,你卻回答,你不會選擇。」寧昭冷笑:「多麼輕鬆啊,不去選擇,就不必承擔,不去選擇,就沒有罪孽,所以你的雙手永遠清白無瑕,然後可以指責我的殘忍。」

「舍一人救天下,你尚不能為,又怎麼會明白一個君王的心。」寧昭語意冰冷,依舊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你曾說過,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可是這人世間,有什麼是可以不付代價,就得到手中的。沒有殺戮,何來安樂,沒有爭戰,何來太平,沒有犧牲,又何來成功?一個會把整個江山隨便扔給旁人,就此不管不顧的人,一個會為了一時意氣,而不顧後果,自陷敵陣的人,一個眼中心中,只看得到身邊之人,卻看不見天下萬民的人,有什麼資格,站在我的身邊評論我、指責我。」

他轉頭,復去看那萬千燈海,眼中射出溫柔的光芒,再次說:「像你這樣的人,怎麼會明白?」

容若沉默。

他與他,兩個帝王,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有著兩顆完全不同的心。

他只想做個平常人,只有一顆平常心,卻又如何去指責那站在至高處的君王。不肯去承擔的他,如何去指責另一個苦苦承擔的他。

當他責備他的殘忍惡毒時,卻忘了,沒有那殘忍,也許就無法在這亂世之中,護佑這一片燈之海洋。

當他責備他的無情血腥時,卻忘了,站在道德盾牌之後,指手畫腳,卻並沒有真正為國為民做過什麼的自己,雙手也早已不再乾淨了。

容若垂首,望無盡燈海。他知道,身邊這個帝王會讓這一片燈的海洋繼續蔓延下去,為此,將不惜犧牲一切,哪怕,這其中包括了他的親妹妹。

他心中一痛,掙扎著還想說什麼,卻見樓下開始騷動起來,一個個宮女、太監被引入園中,紛紛在園子里早擺好的長條板凳上趴了下來。一時間竟也算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只覺其中有很多都是熟面孔,分明是逸園中服侍的下人。

等到所有人都趴好,每人身後站了一名侍衛,手裡高舉著板子,同一時間打下去。

容若一震,驚道:「這是做什麼?」

「打我的是容若,就要凌遲處死。打朕的是蕭若,秦楚兩國,必要傾國而戰。你想選哪一條?」寧昭冷冷道。

「你……」

「如果你既不想死,又不想打仗,那就只好讓他們死了。」寧昭語意冰冷:「你以為,皇帝是可以這樣隨便打的嗎?你以為,打完了,就真的什麼也不必背負嗎?」

他挑眉,似笑非笑:「你所仗的,無非是朕不敢殺你、不敢打你,你猜對了,朕的確殺不得你、打不得你,但他們,朕卻打得殺得。」

當他改口不再稱「我」,而自稱為「朕」時,已從剛才吐露內心痛苦的青年,倏然轉變為掌控天下人生死的秦王。

這樣的驚變讓容若只覺手足冰冷,憤聲大喝:「你可以下禁口令。」

「這麼多人,你敢保證他們永遠閉口不提,你敢保證他們永遠不會說錯話,你敢保證他們永遠不喝醉酒,你敢保證他們永遠不會說夢話……」寧昭冷笑:「事關國體,兵戈大事,只有一種方法可以讓人最有效地閉嘴。若非安樂是朕的妹子,納蘭玉是朕的良友,這裡還會多兩個被你害死的人。」

樓下板子聲連續不斷,沒有人敢呻吟,沒有人敢慘叫,每個人都咬著牙苦苦忍耐,一張張面孔痛苦地糾結在一起。

容若站在窗前,只覺由心到身,奇寒澈骨:「那逸園之外的人呢,那麼多人……」

「你還記得你給皇祖母以及所有內命婦講過的故事嗎?這是當時在場隨侍的宮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