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集 雪月佳人 第十章 驚世之舉

容若的動作很快,可是在所有人眼中,卻是如此緩慢而清晰,猶如一個恐怖的噩夢,讓人清楚看到每一點變化,卻又無能為力。

就連所謂的大內頂尖高手,都全身僵木了一下,這才飛撲過來。

納蘭玉也是怔了一怔,才回過神,大叫著撲上去。

若是刺客暗殺,相信他們的動作會靈敏更多,迅疾更多。但是,某人抓住皇帝臭揍一通,這種事太過脫離常識,讓人的腦子反應不過來。

寧昭也是學過功夫,精擅騎射的,不過說到高明,自然談不上。同樣是三腳貓,容若這個天下第一明師指點出來的三腳貓自然是更勝一籌,也不理寧昭的極力掙扎,他一拳得手,毫不猶豫,又一拳打出去。

寧昭再次吃痛,這才真正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憤然大喝,喊的卻是:「不要殺他!」

所謂大內高手,的確是有夠神奇的。看起來只是平平常常的侍衛、太監,可是容若第三拳才揮到一半,隔著好多丈距離的人,就撲到面前了。兩個侍衛一人一隻手,把容若雙手反扭到身後,力道之大,幾乎讓容若痛暈過去。

梅公公雙手扶著寧昭,急得連聲音都哆嗦了起來:「皇上,皇上……」

兩名侍衛臉色都是鐵青,眼中射出的毒箭,幾乎能把容若紮上幾千個洞,掌中力量之大,就差沒生生把容若的雙手給硬扭下來。

幸好這時納蘭玉已經撲到,抓住容若的胸襟,咆哮道:「你瘋了!」

他這一打岔,令二人手上微一遲疑,沒有立下殺手,而皇帝的一聲喝令又再傳來,二人這才強按了怒氣,勉力控制著手上的力道,沒暗中用陰勁下什麼狠手。

寧昭一手掩著臉,聲音再沒有了平日的沉穩:「你好大的膽!」

容若早痛得臉青唇白,這麼冷的天,竟是汗流浹背,卻冷笑一聲:「你現在才知道嗎?像你這種人,早該好好打醒了。」

「你……」

容若不等他發怒,反倒怒氣沖沖道:「把自己的血親手足,當做棋子,隨意撥弄,任意犧牲,你這種人,還有資格為人兄嗎?」

寧昭掩著臉的手微微一顫,安樂卻低低驚呼一聲,只覺腳下一軟,竟自站立不住,旁邊楚韻如忙伸手扶住她。

安樂恍若未覺,只怔怔望著容若。他是為了她,他竟只是為了她抱不平,所以做出這麼瘋狂、這麼驚人、這麼不知死活的事。

容若疼得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卻死死瞪著寧昭:「她是你的親妹妹,你放下袖子,你好好看看她,她比以前瘦了多少,她有多久沒有開心笑過,她有多長時間,整夜不能入睡,每日無心飲食,這些你都知道嗎?你認真看過她嗎?她是你的親妹妹!」

寧昭沉默,而安樂只覺神思恍恍,那樣的呼喚,那樣的不平,一聲又一聲,彷彿就是從她自己心中喊出來。

自從婚事宣告之後,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站出來,為她叫過一聲屈,替她說過一句話。

皇祖母從來比任何人都明白得失取捨,太后,一向只是客氣相待,就連從小一起長大的納蘭玉,也因為有太多想要保全,想要維護的,而不得不保持沉默。從來不敢期待過,有人可以這樣大聲地,為她鳴一聲不平。

多少次凝望她至親的兄長,想要瘋狂地大叫一聲:「哥哥,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是你的親妹妹!」最終卻只是無言地沉默,完美而冰冷地微笑,卻想不到,有一天,會有人這樣不知死活,把這句話,如此大聲,彷彿想讓全世界都聽到一般地叫出來。

寧昭輕輕說:「放開他。」

兩名侍衛心不甘情不願地放手,卻還用以眼殺人的絕技狠狠瞪著容若。

容若完全不加理會,只死死瞪著寧昭。

寧昭平靜地說:「朕是皇帝。」

容若只覺一股怒氣往上湧起,恨不得再撲上去,把這鐵石心腸的傢伙狠狠打一頓。可惜勢不能為,他滿心憤慨,無力發泄,猛然一拳擊在身旁的桌案上。

滿桌美玉麻將,嘩啦啦跌得一地輕盈脆響,金杯玉盞,翻倒跌轉,甚至整張桌子都被這含怒的一拳給震得裂開,木頭的倒刺,扎進容若手上,一時竟是鮮血淋淋。

安樂低呼一聲,想要搶上一步,卻又止住。

楚韻如卻毫不遲疑,輕輕捧住他的右手,為他打理傷處。

容若依然冷冷望著寧昭:「連親妹妹都不能保護的皇帝,不做也罷。」

寧昭卻忽的冷笑一聲:「像你這樣的人,怎麼能夠明白?」

他放下了手,眼神冷冷望著容若。

很明顯,這應該是男人間的對峙,應該會有寒風微微吹來,拂起園中落葉無數,一片蕭瑟中,對視的兩個人,衣發微微飄動,眼神極冷極酷地比試誰能保持長時間不眨眼。

但可惜,這麼悲壯嚴肅的氣氛,被寧昭兩隻眼睛,一左一右的兩個大黑圈給破壞得半點也不剩了。

納蘭玉趕忙低頭,拚命扯動嘴角。

安樂心中的傷感也莫名地一淡,連忙轉開眼,看房頂,看地板,看桌子,看椅子,就是不敢看大秦國皇帝可笑至極的臉。

其他的下人,早被嚇得魂飛魄散,有膽小的都暈過去了,誰也不敢抬頭看皇帝的龍顏。

只是那位可憐的大內總管,外加可悲的兩個大內高手,三張臉,紅了白,白了紅,人人屏著氣,苦苦忍笑,那雄厚的真氣,就差沒走岔了經脈,當場走火入魔。

唯有楚韻如,只管低頭打理容若受傷的手,輕輕低聲埋怨幾句,聽來是惱怒生氣,卻分明憐惜驕傲比氣惱更甚,竟是連抬眼瞧瞧大秦國皇帝的空兒也沒有了。

只有容若,似笑非笑,伸出沒受傷的手,指指寧昭,想說什麼,終究掌不住,笑了起來。

天地良心,他打人的時候,只想著出氣,不是故意把角度方位拿捏得這麼准,把堂堂一國之君,打成熊貓的。

他笑得開心快活,納蘭玉氣得咬牙如磨,恨不得跳起來揍死這個不知死活的瘋子。安樂也是用恐懼的眼光望著他,滿眼都是:「這人瘋了。」

梅公公和兩大侍衛,全身都在顫抖,想到皇帝被打成這樣,光一個護衛失職之罪,就可以要了他們的性命,甚至累及家人。心念動處,真恨不得把這個可怕的瘋子,碎屍萬段。

寧昭沒有鏡子,看不到自己的樣貌,雖然知道臉上有傷,卻不知道位置方位的原因,會使搞笑的戲劇效果這麼明顯。

他看容若笑成這樣,微微一皺眉,忽的沉聲道:「王林,去前面開路,不要再有閑人出沒。」

一名侍衛躬身受命,低著頭退了開去。

納蘭玉和安樂同時心中一松,這前面開路,就是讓秦王回宮的道路不再有半個多餘的人走動,除了今日在場的眾人和秦王身邊幾個親信,以及會被召去看傷的太醫,就再不會有人知道,秦王陛下讓人給打了。

如果秦王被打的消息傳出去,容若不承認是楚王,就必要被千刀萬剮,如果承認是楚王,則秦楚之間就算誰也不想開戰,誰也沒有完全準備好,都非全面大打一仗不可了。

皇帝被打,不可能只是皇帝一個人的事,那代表著國家的尊嚴、皇室的榮耀,就連寧昭自己也無法一個人說了算。

納蘭玉抬起滿是冷汗的臉,看了容若一眼,這個傢伙,是不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敢這樣發瘋。

寧昭轉身欲行,卻又道:「容公子,你跟我來,有些事,我們應當說個明白了。」

容若毫不遲疑,大步跟上。

楚韻如原本和他並肩而行,寧昭卻淡淡道:「容夫人,這是男人的事。」

楚韻如微微皺眉,遲疑。

寧昭平靜地道:「朕保證他的安全。」

楚韻如輕輕一嘆,伸手握了握容若的手,微微用力一緊,這才對他燦若春花地笑一笑,退了開來。

納蘭玉欲言又止,安樂沉默凝望,最終,誰也沒有說什麼,就看著容若和寧昭一起離去了。

直到人影完全消失在前方,納蘭玉這才環顧左右,厲聲道:「剛才都發生了什麼,你們看見了什麼?」

誰敢不知機,眾皆俯首於地:「小人們什麼也沒看見。」

納蘭玉點點頭:「記住你們的話,出了差錯,鬆動的,是你們自己的腦袋。」

眾皆戰悚稱是。

安樂幾乎有些虛弱地跌坐下來,怔怔望著楚韻如:「那個人一向是這樣,不知輕重,瘋狂胡鬧嗎?」

楚韻如微笑:「這又有什麼不好,敢愛敢恨,敢說敢做,不是做人的真性情嗎?」

納蘭玉和安樂相顧嘆氣,很清楚地感覺到,容若的胡作非為,有一大部份是楚韻如給縱容出來的。

納蘭玉嘆氣:「天啊,這可是拿小命開玩笑的事啊!」

楚韻如淡笑道:「我很久以前就決定了,只要是他想做的事,不管後果如何,我都陪著他。」

安樂也開始嘆氣:「你有無想過,以後,會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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