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一聲笑,濤濤兩岸潮……」
歌聲一起,安樂已是神色一正,詠絮眼中也是異彩一亮。其他樂女,無不是識貨之人,個個臉上動容。
只有楚韻如,若不是顧忌自己的身分、儀態,簡直要無聊得打呵欠了,老歌老唱老彈老聽老掉牙。在逸園裡,容若就愛唱稀奇古怪的歌,最常唱的就是這一首,把園子里上至自己,下至掃地的丫環阿香,勾引得人人用萬分崇拜的眼神向他膜拜。聽二嫂說,他被拖出去,到風月之地應酬玩笑時,也常乘著醉意唱這首歌,唱得不少舞姬歌妓傾心動情,現在又拿來欺騙那白紙一般純潔的少女,真是其心可誅。
只有她知道,容若根本沒什麼音韻天分,天知道從哪裡聽到一些奇怪的歌,生搬硬套地學來罷了,就連她,多聽幾次,那些歌全都可以唱得出來,而且絕對比容若好聽十倍以上。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
眼看著不知情的兩位美人,以及無數嬌俏可愛的樂女,在這帶著蒼涼也帶著洒脫的歌聲中,開始用崇拜的目光對容若頂禮膜拜時,楚韻如深吸了一口氣,忍,忍無可忍,咬牙再忍,終於還是忍不住,輕盈的身子,一躍而起。
夜風之下,衣帶飄飛,恍若是月中飛仙降入塵世,姿態美妙至極點,就算是被容若的歌聲所吸引,大家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跟著楚韻如而去。
一個樂女只覺手上一輕,還不及驚呼,手中的琵琶已經到了楚韻如手中。
楚韻如在半空中悠悠而降,竟不落到雪地上,而是如乘風凌雲一般,踏足在白雪紅梅之上。梅枝被她一踏,微微顫動起來,梅上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飛落,半空中飄飄洒洒,恍若做了一場飛揚的美夢。
楚韻如沖著愕然發獃的眾人微微一笑,纖纖五指一撥,竟是銀瓶乍破,鐵騎突出,霎時間把容若的歌聲壓住了。
容若抬頭,瞪大眼睛,想要努力表達自己生氣了,卻見楚韻如面帶淺笑,容姿絕世,在夜風中,衣帶髮絲飛舞,凌空立於梅枝之上,竟是美到了極處,讓他一肚子火氣都發不出來。
他一咬牙,也不顧禮儀面子了,在安樂驚叫聲中,直竄到桌子上,挽了袖子,扯直了嗓子唱。
「江山笑,煙雨遙……」
楚韻如忍著笑,轉軸撥弦,倒也不再強行去壓他的歌聲,只是雨滴階前,珠落玉盤,時快時慢,時輕時重,虧容若鼓足了勁,卻還是三番兩次,被這琵琶把歌兒給帶得荒腔走板,調不成調。
見這夫妻二人鬥法,安樂又是驚奇,又是好笑,忍了又忍,終究忍不住,忙用袖子半掩了臉,誰也看不到這一刻她燦然綻放的笑顏。
詠絮也退到一旁,忍笑忍得貝齒死死咬著唇,一下子從天上仙子,打落人間,成了個平凡女兒家。
其他的樂女、太監們,也是人人震驚,個個好笑,卻又誰也不敢笑出聲,各自拚命忍耐,以至於人人面目扭曲,詭異莫名。
容若努力了好幾次,終究再沒辦法把歌兒正常地唱完,只得沮喪地頓住,憤憤然瞪著楚韻如。
楚韻如視如不見,纖指攏冰弦,一縷容若熟悉無比的前奏響了起來。
容若眼中火氣大盛,就待跳起來抗議某人抄襲,侵犯版權,那柔美至極,又輕靈飄逸的歌聲已然傳進每一個人耳中。
「紅塵多可笑,痴情最無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卻一無所擾,只想換得半世逍遙。」
楚韻如自在輕歌,閑撥琵琶,然後,輕盈盈坐了下來。
她竟然,就在那仿似弱不禁風的梅枝上坐了下去,彷彿那不是壓滿白雪的梅枝,而是柔軟舒適的錦座。
她自在而漫然地坐下來,坐在白雪和紅梅之間,容姿如月,纖指如畫,夜風中,衣袂髮絲伴著飄飛的白雪、離枝的紅梅齊舞,詩中人,畫中身,此情此境,分明瑤池會上客,豈是紅塵俗骨身。
楚韻如坐彈琵琶笑唱歌,原本有滿天星月之時,絕無下雪的可能,若有漫天飛雪,又難見星光月色,偏偏她歌唱之際,全身真氣激蕩,震得無數雪花梅花,環繞在她身旁飛舞,形成一幕白雪紅梅,旋舞於明月星輝下的絕世奇景。
遠處天之盡頭的月光,彷彿就在她的身側、她的臉旁,映出她無雙嬌顏,照出她絕世風姿。
四周宮燈如海,火把如林,煌煌襯著紅梅,映得她的裙裾衣襟上,似也帶著無數燃燒的火焰。
她的衣帶在月下飄飛,在白雪紅梅中燃著烈焰,而她逕自坐彈琵琶自在歌。
「風再美,不想要,花再好,也不想要,任我飄搖,天越高,心越老,紅塵愛恨有多少,獨自醉倒……」
在場的每一個人,無論男女,都知道,這一生,他們都忘不了這一幕,忘不了,這火焰里,白雪中,紅梅旁,明月下,且彈且歌的女子,忘不了,這樣一種震人心魂,讓人入眸入心入骨入髓入一生難忘的美麗。
安樂怔怔望著彈唱的楚韻如,張開嘴,竟覺發不出聲,眼睛定在她身上,再也沒有移動的力量。
詠絮輕輕嘆息,聲音低弱無人能聞:「從今以後,詠絮再不敢秦宮之中稱第一了。」
樂女們、太監們,人人目瞪口呆,誰也不曾見過這樣美麗的景緻,誰也不曾聽過這樣動人的歌聲。
論到歌舞的技巧,也許這裡有很多人可以比楚韻如更勝一籌,但誰也不能像她一樣,自在安然地微笑著,在白雪紅梅之中,用靈魂,用生命,來唱這絕世之歌。
就連容若也早忘了開始一肚子的不高興,大叫著衝到梅樹下,對著楚韻如又是揮手又是跳腳:「韻如,你太帥了,太酷了,我愛死你了。」
他叫得這樣理直氣壯,這樣肆意飛揚,夜風把他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
「韻如……我愛死你了。」
楚韻如輕笑,她應該罵他胡鬧的,她應該又羞又急又氣的,可是,看著容若那樣閃亮的眼睛,那樣快活的笑容,忽然間,她就忘掉了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嬌羞,也忘掉了有那麼多人在四周看著。
有多久不曾見過他這樣燦亮的笑容,有多久不曾見過他這樣開心快活。在這樣的笑容下,有什麼事,還值得計較,還值得在乎。
她在樹上歌唱,他在樹下歡叫。
她的歌聲和著雪花紅梅飛揚,因她而紛紛落下的白雪紅梅卻灑了容若滿頭滿身。
容若頂著雪花和梅花,仰著頭,沖著她傻笑。
不知道為什麼,楚韻如忽然間覺得眼中有些潮濕,連忙抬起頭,仰目蒼天,指尖輕動,調子微微一變:「拈一朵微笑的花,看一番塵世變幻……」
安樂靜靜地聆聽,這樣美麗的曲韻,這樣美好的畫面,這樣美好的一切。
然後,琵琶之外,忽然有了一縷清悠簫韻,夾雜其中,悠悠揚揚,如月光一樣輕柔地伴著歌聲飄揚起來。
安樂一怔之下,轉眸看去。
樂女之旁,有一個錦袍玉帶的公子凌風而立,眉眼如畫,容顏如玉,更把一管碧玉簫,放在唇邊,吹得悠悠揚揚,欲罷不能,赫然正是納蘭玉。
而旁邊本應該手中捧簫的樂工,還自怔怔而立,不曾回過神來。
納蘭玉從小就聰明過人,琴棋書畫,無所不通,這首歌,在旁聽了一會兒,就能合歌而奏,算不得奇事。只是如此風雪,如此深夜,他重傷未愈,又何以至此?又何來這般心境,這般雅興,月下合簫?
然而,安樂卻一句話也不想問,因為月下納蘭玉含笑的眸子,溫柔凝視那一對友人時的神情,忽的柔了安樂的一顆心。
她終於站起身來,也徐徐向樂女們走去。
她忘了公主尊貴的身分,忘了本該有的高貴矜持,只覺得,如此的歡愉,她也應該有一份,只覺得,這樣的美麗,這樣的快樂,她也應該做些什麼。
想要像那個白痴般胡鬧的男子一樣任性地大笑,放肆地叫出心底里的話,全不在意世人褒貶,想要像那美麗而堅強的女子一般,不在意身分,不在乎規矩,任情縱性,且彈且唱。
她信手取過了樂女手中的瑤琴,輕撥弦,徐攏指,勾挑出靈動的琴音。這一刻,她只想忘掉所有的規矩、所有的束縛,為了那樣美好的一切,合上這一曲琴音。
火把燃燒的聲音、夜風拂動花枝的聲音、雪花飄落的聲音、琶琵聲、簫聲、琴聲、楚韻如清靈的歌聲、容若無所顧忌大呼小叫的聲音,一時間,合為天籟,在這樣深、這樣冷的夜色中,響徹天地,把寒冷徹骨的夜,也變得溫暖起來了。
一曲歌盡,楚韻如從樹上一躍而下,她沒有施展任何輕功,任憑自己急墜而下,然後墜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容若緊緊抱住她,在原地連轉了七八個圈,高聲呼喚她的名字,彷彿永遠也叫不夠:「韻如,韻如……」
她笑著伸手,拂開他額上的雪花,輕輕摘下他頭上的紅梅,笑吟吟看他傻乎乎的模樣。
今夕何夕,有明月,有清風,有白雪,有紅梅,有歌有舞,有詩有樂,有如此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