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集 雪月佳人 第四章 似是故人

安樂愕然抬頭,滿臉茫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是公主,什麼人膽敢如此無禮?

卻見容若雙手亂揮,面貌猙獰地大喊:「賠我的精神損失費來,你要為我脆弱心靈受到的傷害負責。」舉手間又是一個大雪球扔過來。

安樂還只會站在原地,雙手掩臉,驚慌莫名。楚韻如卻是飛快把安樂往旁一推,避了過去。

安樂驚魂稍定,那邊雪球竟是連珠一般射來,楚韻如不慌不忙,素手輕招,來一個接一個,來兩個接一雙,往安樂手中一遞:「別客氣,還擊。」

安樂猶自昏昏亂亂,接了雪球,用力扔過去。

容若故意避開一個,卻讓第二個打中,唉喲大叫一聲,滿臉雪花,狼狽不堪。

安樂見其慘狀,不覺低笑一聲。

那邊容若怪叫連連地衝過來,雪地上,深一腳、淺一腳,竟是一個沒站穩,跌了個大跟頭。

安樂見之大笑,容若手忙腳亂地站起來,雙手在雪地上亂抓,安樂再也不用楚韻如提醒,轉身要跑。

楚韻如卻一把拉住她:「別怕,對付惡人就該打到他聽話為止。」說著拖著她亦去揉雪團。

一時間,三個人在梅林之間,飛奔來去,那雪球飛來飛去,轉瞬散開,化做無盡晶瑩飄絮。

尖叫聲、驚呼聲、歡笑聲、慘叫聲,此起彼伏,竟是響徹深宮。

在遠處遙遙觀望的太監、宮女們,無不面色慘白,人人兩眼灰濛濛,恍若夢遊。

肯定是做夢,絕對是做夢,一定是做夢。

他們最美麗、最溫柔、最大方、最有風度的公主殿下啊,怎麼可以這樣肆意地奔跑,這樣縱情地歡笑,這樣肆無忌憚地玩鬧呢?

遙遙高樓之上,有人倚欄而立。天地之間一片飄絮,那遠處的紅梅獨艷,奪人眼目,比紅梅更奪目、更耀眼的人,卻在梅林中,玩笑無忌。

那樣的笑聲里,聽不出一絲憂慮、半點煩愁,誰能想像得出玩笑的人,其實陷於絕境之中,個個都有萬種煩惱。

寧昭輕輕嘆息一聲,為什麼總能歡笑,為什麼總能帶動別人一起歡笑,為什麼所有的困境煩憂,都彷彿不存在?

他伸手搭在欄杆上,或許天氣太冷了,所以指尖一片冰涼。

「皇上……」身旁的總管太監梅公公關切地低聲喚。

他沒有回答,只是轉身,走回這最高處的殿閣之中,大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那遙遙傳來的歡快笑聲。

他只是靜靜走向案前,在堆積如山的奏摺中隨手抽出一本。

很久以前,也曾有過,大雪天,歡笑著堆雪人、打雪仗的小小男孩,而現在,飛雪飄飄,紅梅經霜,他卻再無心情去賞玩,再無時間去玩笑了。

歡聲笑語,彷彿,那已是上輩子的事了。

不過,誰又在乎呢?王者快樂與否,從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決定千千萬萬人是否快樂。

他輕輕勾了勾唇角。快樂,真的從來都不重要。

容若累倒在雪地上,仰面朝天,望著朵朵紅梅,浩浩長天。

多久沒有這樣暢快歡笑過了,他自己都已不記得了。卻還記得,當宮女們又急又忙找過來時,同樣半倚在樹邊,笑到無力的安樂,支撐著自己站起來,在宮女的簇擁中回宮。

臨行時,她沒有回頭再多看一眼,卻只是輕若無聲地說了一句:「謝謝你們!」

那樣輕柔的道謝,卻讓容若一陣心酸。

謝他什麼呢?他能做的,也無非是在遙遙見到這女子帶著憂傷的容顏時,故意扔一個雪球過去,胡鬧一番,讓這美麗良善而高貴的女子,暫時忘卻煩憂,僅此而已。眼前的困局,他解決不了,他連自己都幫不了,又如何還能助得了旁人。

逸園的侍衛們,終於趕了過來,人人臉色古怪地走到近前施禮。

容若笑一笑,勉力站起,拍了拍身上的雪,又拉起靠坐在樹邊的楚韻如,淡淡道:「好了,玩完了,回去吧!」

打了一場雪仗,固然活動全身筋骨,但是雪花順著衣領化成水流進去,終究還是不舒服的。回逸園後,兩人急急換了衣裳,又令人熱了酒來驅寒取暖。

容若出奇地沒有和楚韻如多說什麼,只是一杯接一杯,喝著悶酒。

楚韻如靜靜地等待著、陪伴著,既不勸他,也不攔他。

容若一連喝了十幾杯,微微有了點醉意,才輕輕一嘆:「寧昭到底有多狠的心腸,怎能這樣利用自己的妹子。」

楚韻如淡淡道:「安樂與我們半路巧遇,是寧昭的安排。而今天,我們能一路順利出去,碰到安樂,在一起玩笑,居然沒有一個人來攔、一個人來擾,想必,也同樣是寧昭的安排。」

容若沉默著點點頭,那樣一個清華絕世的女子,縱然憂傷,依然微笑,縱然悲涼,依然只會柔聲對人道謝。越是如此,才越發讓人心痛。

門外一連聲的請安,打斷了容若的凝思。

「參見公主。」

容若一怔,楚韻如已盈盈立起。廳門之前,安樂含笑而立,換下了白衣金環,卻也依然是雪般衣袍,水樣紋帶,淡淡妝容,淺淺笑顏。

容若臉上本來的沉重,轉眼即逝,笑道:「貴客臨門,請坐請坐。」

安樂也不客氣,逕自而入,依著楚韻如身旁,徐徐坐下,笑道:「我來,是為了找容公子要一件東西。」

容若眉花眼笑地說:「公主想要什麼,只管開口。」

安樂笑道:「當日送公子的那把金刀,可否賜還?」

容若一邊自斟自飲,一邊笑道:「公主好生小氣,送出去的東西,還好意思要回來。」

安樂悠然道:「此物本是當年皇兄所賜,皇兄說,必選天下英才為我之婿,我若心儀,便以金刀贈之,此人從此便是金刀駙馬。」

容若一口酒差點從嘴裡噴出來,老天,他這麼聰明絕頂,隨機應變,溫柔體貼的絕世好男人,哪一點像郭靖那個傻小子了,還金刀駙馬。

他哪裡還敢再遲疑,雙手一個勁在自己身上亂摸,摸了半天沒摸著,叫了一聲:「等我一會。」轉身衝進房裡去了,然後就傳來「光當」、「兵砰」,諸如此類的古怪聲音。

安樂雖然下定決心,不嫁容若,但見容若這樣拚命地想把金刀找出來的樣子,心裡也微微有些不悅起來。可明明是不高興,明明應該很生氣,不知為什麼,卻還是好玩地笑出聲來。很奇妙的人啊,不管心思有多麼沉重,不管在什麼時候看到他,都會很自然地忘掉一切煩憂,就這樣真心歡笑。

上一次,這樣肆意而笑,是什麼時候,已經記不起來了。恍恍然,彷彿那是前世的事。

耳旁聽得一聲歡呼:「找到了!」

接著就見滿頭大汗的容若一陣風般衝出來,手中獻寶也似捧著她的小金刀遞過來,滿臉欣然:「找到了,找到了。」

安樂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扭過臉,不理會容若,更談不上去接了。

容若傻乎乎捧著刀發獃。

楚韻如輕輕嘆息一聲,怎麼有這麼笨的人,就算不想真娶她,也不該這麼緊張、這麼著急地表現出來,叫人家女兒家的面子往哪裡放。

她伸手接過刀,狠狠瞪了仍舊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容若,這才溫柔一笑,把刀直接塞到安樂手中。

安樂微笑著接過來,笑著起身告辭,楚韻如也笑著送出門去。

容若看到兩個美人並肩而行的身影,很鬱悶地摸了摸鼻子。他有這麼不討人喜歡嗎?一收回金刀,就趕快離開。他有這麼不招人待見嗎?名聲慘成那個樣子,人家大美人聽到他的惡名聲,緊趕著逃婚倒也罷了。可是,明明已經知道,自己是個十足十的大好人,還急忙要求收回金刀,這可就太傷人了。雖說自己本來就沒打算娶她,不過,自尊心還是小小地受了點傷的。

他鬱悶地翻翻白眼,脫口道:「就這麼走嗎?」

安樂一怔,回過頭來。

容若也只是隨口說一句罷了,卻見安樂唇邊淡淡的笑容,不知為什麼,心中卻是一驚。這麼美麗的笑容,卻這樣冷淡和疏遠,幾乎讓人不敢相信,這就是不久前,梅林中肆意歡笑,縱情嬉鬧的女子。

她還如此年少,卻已經學會了對所有人,如此完美而冷淡的微笑了。

她為什麼要逃婚,她為什麼要回宮,她為什麼要取回金刀?身為秦王的妹妹,她的生活是怎樣的?面對兄長安排的婚事,她的心情是怎樣的?她對秦王心中的打算到底知道多少?她能夠幫助我和韻如嗎?

所有的疑問、所有的雜念,突然間全部忘懷了。容若忽的湧起一種衝動,他想看她笑,像任何一個青春美麗的少女那樣,在陽光下肆意歡笑,僅此而已。

一轉念間,他已經笑了起來:「大家一場朋友,好不容易見了面,總要喝幾杯才走吧!」

安樂眉峰微蹙,兄長多方安排,就是讓她接近容若夫婦,讓他們彼此培養感情,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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