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集 性德之秘 第六章 何謂奇緣

人來人往的相府內,忽然冷清了起來,後園深處納蘭玉的房間里,更是一片寂靜。這位剛剛在眾人面前,享受了無限聖眷的少年,神色一片黯淡。

敲門聲在這時響起,納蘭玉忽的發起怒來,大喝道:「說了不要來擾我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人逆著陽光,站在門外,悠悠笑道:「納蘭公子,好大的脾氣。」

聲音清婉柔美,身姿清逸出塵,容顏清華絕俗,竟是董嫣然。

納蘭玉已經連驚叫的力氣都沒了,愕然望著董嫣然,不知是該苦笑還是該嘆息。很好,秦國的精明皇帝前腳剛走,楚國的美女高手後腳就到。他這小小房間,可真是蓬蓽生輝到了極處。

董嫣然笑吟吟步入室中,信手將房門關上。誰又能知道,剛招待過秦王的房間,現在又多了一位來意莫測的楚國高手。

納蘭玉見董嫣然走近,卻忽的眉頭一皺:「董姑娘,相隔不過半年,何以憔悴至此?」

董嫣然方才在門前背光而立,讓人看不真切,到了近前,卻可以看到她如花容顏,竟是蒼白得不見血色,整個人比之當初獵場相見的絕代風華,憔悴瘦削得太多了。

董嫣然卻似渾不在意:「我一直暗中保護容若,屢逢血戰,艱辛跋涉,自然多了些風塵之態了。」

她說得隨意,納蘭玉也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不再問。從來世道多艱,人心皆苦,將心比心,又何必窮究旁人的隱衷。

他只是單刀直入地問:「董姑娘此來,可是為了容若?」

董嫣然點了點頭,白雪寒梅般美麗的容顏,攏上淡淡憂色:「我因為一些事,耽擱了行程,錯過了可以救他的時機,趕到這裡時,他已經被關進了宮。我無計可施,只得前來尋我。你自幼出入皇宮,宮中內情最為清楚,你也與他有朋友之義,我本不願為難你,實在是此時此刻,除了你,再無人可以幫我。」

納蘭玉苦澀地笑笑:「我也只能答應替你盡量打探宮中的消息,有機會多到宮中去,想法子不要讓他們夫婦被人羞辱為難。只是,真要我助你救他們出來,我是不能做的。」

他臉色悵然:「我畢竟是秦國人,抓他是皇上的主意,皇上留他在手上,自然有他的用意,我不可以背叛我的國家和君王。」

董嫣然看他一眼:「若是如此,當日你到底為什麼要救蕭逸?蕭逸若死,秦國就可揮師楚國了。」

納蘭玉臉上忽然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悲傷:「我救蕭逸,為的是救秦國,和楚國並沒有關係,所以,你們楚國也實在不必承我的情。」

董嫣然看他眼中沉痛之色,一時竟有些不忍再問了。無論納蘭玉有什麼苦衷,這內情,想必都是讓人痛徹心肝的。

她只輕輕一嘆:「你放心,我敬重你是朋友,又怎會逼你做叛國的事,你能把他們在宮中的情形告訴我,能助我們互通上消息,我就很是感激你了。我會想辦法慢慢查清宮中的地形,看能否救他們出去。」

納蘭玉一震,急道:「不行。」

「怎麼?」

「皇上為了防範一個絕世高手的刺殺,而在宮中徵召了大量一流高手。秦宮中隨便一個侍衛、一個太監,都有可能內力精深,武功高明,絕非其他的王宮侍從可以相比。再加上他們日夜操練,配合無間,陣法嫻熟,宮中又有若干機關,姑娘你縱然武功高強,最好還是不要涉險。如果是容若,也絕不願讓你為了他而處身於這樣的危險當中的。」

董嫣然神色微動,關心的卻不是皇宮的守衛到底有多森嚴,而是:「秦王防範的是哪一個絕世高手?那絕世高手又為什麼要刺殺他?」

納蘭玉臉色立變,一片慘白。

董嫣然問出了口,見他此種情形,竟也一陣不忍。

房中氣氛忽然一僵,整個房間靜得只有納蘭玉忽然急促起來的呼吸之聲。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地道:「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董嫣然沉默地看了看他,然後柔美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在房中消失了。

納蘭玉臉色蒼白而僵硬,慢慢地俯卧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黯淡的燭光下,他埋在枕與被之間的臉色,沒有人可以看清。

大秦皇帝出宮探望臣子,大秦國的公主卻在宮宇深處,審問自己的貼身女官。

看著跪在地上的雙蘿,安樂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已經幽深得看不見底:「雙蘿,在今天之前,我都視你為心腹,甚至認為你是什麼話都可以傾吐的姐妹。因為,在我的祖母、母親、兄長都捨棄我的時候,是你一個小宮女一直鼓勵我不要屈服於命運,你冒殺頭的大險,助我逃走,敢在我被發現之後,拼了命地維護我。」

她再看向同樣跪在眼前的趙俊:「趙俊,我也很感激你,你肯放棄天大的功勞不要,你肯在找到我之後,不把我逼到絕境,你肯擔著干係放我走,而我要付出的代價,只不過,是兒戲般在你面前,做一個明顯的假姻緣。這可真是世上少有的便宜事啊!」

雙蘿顫抖起來:「公主,我沒有……」

安樂淺淺地笑一笑:「你們兩個都是皇上的功臣,不過,我要是說,你們服侍不周,要把你們杖斃,你以為,皇上會為你們出頭嗎?」

雙蘿猛打寒戰,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趙俊卻苦笑了一下:「公主是如何知道的?」

「今天在大殿,我遠遠看到他們了,雖然隔得遠,看不清相貌,但衣服式樣還是可以分辨的。我心中生疑,讓人打聽了一下,原來是他,然後,一切就都合理了。」安樂淡淡道:「雙蘿居然有膽子慫恿我逃走,我居然可以藉著行獵的機會,從無數人的守護中逃出來,還能一直逃出京城那麼遠。你見了我,居然會輕易被我以死相脅就逼得放棄,而最後救我助我的,竟然就是我一直想要逃離的人。這世上,哪裡會有這樣巧、這樣好運氣的事。原來,所謂的奇緣只不過是……」

她淡淡一笑,那樣美麗又遙遠的笑容,眼神深處,一點一點浮現出痛楚之色。那樣美好有趣的相遇相識,那樣坦蕩無私的相助相護,那樣在逆境中不舍不棄的侍兒,那樣,準備放在心間,永遠銘記的時光,原來,從一開頭,就是一個陰謀。她本來以為那是一個傳奇,卻原來,只是一個小小的笑話。

她微笑著站起來,凝視著下拜的兩個人:「你們還不對我說實話嗎?」

雙蘿忽的痛哭起來:「公主,那是聖旨,那是皇命啊!」

是啊,那是聖旨,是皇命,所以,她無法斥責,無法抗爭,甚至也無法憤怒,所以她的未來,被當做交易來擺布,她的幸福只是御案上的籌碼,所以她的侍兒,理所當然出賣她,所以,她很久以前,曾經救過的護衛,心安理得地設計她。

她沒有責罵的理由,沒有憤怒的理由,沒有任何反抗的理由。

那是聖旨,那是皇命。

所以,她站立在華麗至極,也清冷至極的宮宇最深處,聲音隨著早春寒冷的風,帶著涼意響起來:「我不怪罪你們,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始末。」

雙蘿蜷縮在地上,哭道:「我什麼都不清楚,是王總管傳的旨意,讓我慫恿公主逃出去,讓我引著公主往那條路上去,讓我勸公主在那處客棧訂房間,讓我拉公主去街上逛,被趙俊撞上。」

趙俊也道:「我也是奉命逼迫公主,卻不可把公主逼到絕境,真正掌握分寸的不是我,而是皇上派來暗中保護公主的高手,當時他們就藏在雅室的隔壁,用傳音入密通知我們該怎麼做。他們似乎只是想逼得公主逃跑、反抗,找個機會讓那人來救公主。至於後來公主忽然提出要隨便找個人嫁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但他們似乎也打算將計就計,讓我就這樣順著話頭逼迫公主。」

雙蘿哭道:「我只是奉命帶公主去那裡,讓趙俊發現,然後站出來維護公主,其他的,就沒有人吩咐過我了,我也是真看那人還算可以,才把金刀對著他扔下去的。」

趙俊在旁介面:「暗中一定有高手在旁掌控一切,就算雙蘿的刀子不對著那人扔,也一定會有什麼小石子一類的東西,凌空把刀子撞到那人頭上去。」

安樂點點頭,意態闌珊地揮揮手:「你們去吧!」

這樣輕描淡寫,沒有痛斥,沒有責罵,也沒有降罪,唯其如此,反而讓雙蘿和趙俊心中更覺驚疑。

趙俊沉聲道:「公主,皇上也並無惡意,應當只是想讓公主知道,那人,並不像公主以為的那等不堪。」

雙蘿也聲音微弱地道:「公主,你知道是那人,不打算見見他嗎?」

安樂淡然微笑,悠悠行出了宮宇,抬頭望遠方碧空無盡,那樣遙遠高曠的天空啊,永遠不會屬於她。

那一段相遇,她本想當作記憶中的珍寶,藏在心靈最深處,珍之重之,不論未來命運如何陰暗悲涼,也可以讓她每每憶來,都相信,世間仍有光明與溫暖,仍有忠誠和關愛。到如今,既知是局,已知是計,又有什麼必要,非要往陷阱中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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