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清晰地聽到身邊楚韻如的呼吸無由地急促了起來,然後他自己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完美的笑容,悠悠道:「秦王陛下,久仰了。」
這一對完全不同的帝王,相對而立的身影被早春尚帶寒意的淡淡陽光,拉得很長,在漫長的歷史圖卷中,就此留下永遠的剪影。
看到秦王寧昭的時候,容若的感覺是,自己面對著一個傳奇。
這天下七強之一的君王出奇的年輕,唇角似笑非笑地往上勾起,眼睛黑得深不見底,英挺的眉飛揚著,似要直刺入雲天。
這樣的年輕,這樣的英俊,站在一個國家的最頂端,俯視著芸芸眾生,站在那高高金階的最頂端,含笑看著站在下方的容若和楚韻如。
容若並不習慣仰著頭看別人,但是,秦王寧昭只是隨隨便便站在那裡,似乎就可以給人一種感覺,他天生就該站在最高處,讓所有人真心仰望。
容若莫名地嘆了口氣,想起以前看小說,常看到所謂的王者之氣,一直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憑什麼可以讓男人見了只想低頭當小弟,女人見了就想薦枕席,一直以為,那不過是意淫。
身入太虛,見過最了不起的男子,也只有蕭逸。但蕭逸除了天生的尊貴之氣之外,並沒有什麼逼人的威勢,總是青衣素服,笑談天下,讓人如沐春風,而不會有任何壓迫感。
但是,秦王寧昭卻不同。他只是含笑立在殿前,卻真的讓人有不敢仰視,就此表示臣服的感覺。
容若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唉,原來這世上,居然真的有王者之氣這回事,那些寫小說的人,原來真的自有道理,看來以前笑他們YY,倒是自己錯了。
這一想,莫名地,那無形的壓力竟消失了,他反倒笑了一笑,自然而然牽起楚韻如的手,大步向上。
太監們見多名將重臣,在君王面前,惶恐恭敬的表現,何曾見有人面對皇帝還可以這樣昂首微笑,挺直著腰,大大方方向上走的。幾個太監想出聲呵斥,可是容若眼神明亮,笑容清澈,舉手投足之間,說不出的坦坦蕩蕩,自自然然,如天地日月,清風白雲,叫人一時間,竟說不得話。
早已屈膝拜倒的許漠天聽得腳步之聲,抬頭看去,不覺微微一怔。
在他心目中,秦王的神威無人可及,只要一個眼神,足以讓天下英雄俯首,可是,容若卻從來不是英雄,他只是個把帝王和平民看做一般的怪物。
他一手攜著心愛的女子,這樣微笑著步步登階,兩個完全不同的君王一步步接近,那世人眼中的廢物皇帝,居然絲毫不被一代英主給比下去。
秦王的氣勢世間少有,容若卻根本沒有任何氣勢,所以不需要對抗,也不會被壓倒。
秦王如凌天之山,鋒銳無比,直入雲天,世間無一物可以抵擋他的鋒芒,阻擋他的前路。容若卻是浩浩海洋,寬容溫和,容納一切,接受一切。
秦王因強大而少有敵手,容若卻因心中無敵,固而無敵可言。
許漠天怔怔地看著容若終於走到了台階的最頂端,和秦王寧昭站在同一個高度,彼此微笑。他莫名地感覺到,這兩個人,竟似真的可以分庭抗禮一般,但他又立刻搖頭,禁止自己再去思考這個荒謬的想法。
寧昭微微一笑:「楚王陛下,寧昭已等候多時了。」
容若笑嘻嘻道:「怎麼秦王陛下也這麼喜歡開玩笑,楚王可不是隨便找個人就敢冒充的。」
寧昭見容若執意抵賴到底,也不惱怒,只悠然一笑,道:「你若不是楚王,見朕因何不跪?」
容若笑道:「我不是秦國的子民。」
寧昭淡淡道:「我大秦臣子入楚晉見,一樣執外臣之禮,莫非你們楚人都是不知禮節之輩?再說,秦楚已是姻親之邦,你們楚王可是朕的……」
他語氣一頓,看了楚韻如一眼,復又悠然一笑:「妹夫啊!」
容若一怔,再次記起當日納蘭玉入楚,就是代替秦王為秦國公主和自己尋求聯姻的。無非是秦國恨不得楚國大亂,所以擺出支持小皇帝的姿態來,當時楚鳳儀已是答應下來了,但是自己事後曾找機會在楚鳳儀和蕭逸面前竭力反對過,按理說這件事應該已經結束了才對,難道……
寧昭凝視容若,悠悠道:「大秦與大楚已互遞婚書,結為姻親,只等擇吉成親。朕身為一國之君,又是楚王的大舅子,難道竟當不得楚人之禮?」
容若一時張口結舌,答不出話來。他並不怎麼把男兒膝下有黃金這種話放在心上,古代很多所謂硬漢子、大英雄,寧死也不下跪,容若卻是無所謂的。但現在,當著楚韻如的面,他卻是絕對不願意下跪的,硬著頭皮,在美人面前,也是要逞一次英雄的。
更何況,無論他如何抵賴,他身為楚王的身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若跪下,就等於楚國向秦國屈膝,這一點原則,容若是無論如何都要堅守到底的。
但這個時候,容若的注意力卻根本不在這種事上,反而失聲問道:「怎麼會呢?我怎麼不知道?什麼時候遞的婚書?」
寧昭笑道:「兩個月之前,秦楚已經互納婚書,那封由楚王親自蓋下玉璽,迎娶朕小妹安樂的婚書如今就收藏在宮中,你可要看一看?」
「那不是……」容若脫口就想說,簽字蓋章那個不是他,他本人無需負法律責任,但立刻意識到失言,急忙閉上嘴,心有餘悸地看看笑若春風的秦王寧昭。
容若嘆了口氣,轉頭給了楚韻如一個詢問的眼神,楚韻如茫然搖搖頭,顯然對這樁婚事,也是一點影兒都不知道。
寧昭猶自笑道:「閣下可是不信?」
容若苦笑一聲:「既然秦王開此金口,自然絕無虛假的。」
他心裡暗暗用和文雅客氣絕對不相關的字眼,狠狠地問候了蕭逸一番。明知道自己對秦國公主沒意思,明知道自己離開了皇宮,還操縱假皇帝,訂這麼一檔子親事,到底搞什麼鬼啊!
最可恨的是,上次在濟州見面,居然對這件事,連一絲風聲都不露,打的究竟是什麼算盤,真想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給他娶進一個當公主的小老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
容若現在只覺頭大如斗,無論如何,他都不願意開口承認自己的身分,但是,如果硬要抵賴,則必須遵守面見君王的禮法,屈膝人前了。
好在寧昭也不曾逼人太甚,只是長聲一笑:「認與不認,都在閣下,朕只把你當做楚王便是。殿中已備酒菜,二位一路遠來辛苦,這洗塵之宴,終究是缺不得的,請……」
他信手一引,轉過身來,竟是再也不看容若和楚韻如一眼,逕自入殿去了,只有他清朗的聲音遙遙自殿門後傳來:「漠天,你也一起來吧!」
容若自到太虛以來,知道他的身分,還可以用隨意的態度對待他的,只有性德這個非人和雪衣人那個怪物。現在碰到寧昭,對自己的態度竟然這樣不以為意,容若暗自鬆了口氣之餘,竟然也若有所失,偷偷翻了個白眼,硬著頭皮和楚韻如入了正殿。
秦王宮的殿閣和楚國相比,同樣宏偉壯麗,但殿中擺設卻相對簡樸。秦人喜玄色,不尚奢華,就算是王宮之中,相對的裝飾物也很少,殿宇顯得更加寬廣宏大,說話的聲音、腳步行走的聲音,彷彿都會不斷迴響,在這沉沉殿宇中,永遠傳遞下去。
但是秦王所設的宴席,卻絕對周到而完備,美酒佳肴自不必多言,主人身分尊貴,年輕英俊,更難得竟然談笑風生。
容若既然死不承認是楚王,他就不再追問一句,也不問及楚國朝中政務,更不提楚國權力糾紛,就連前不久,他在楚國吃的那一次大虧,也無一句提及。
他只是含笑談起秦國的風土人物、傳說佚事,閑來又問起許漠天他們一路來所發生的事,時時撫杯微笑,特別是聽到容若與那不知名的小姐,成親之後立刻請求休夫的故事,不覺拍案大笑。
「很久以前就聽說容公子常有奇思妙想,令人叫絕,今日一見,果然如此。朕的皇祖母深宮寂寞,年邁之人,最愛聽人說古講今,公子既有這一肚子好玩的主意、好玩的故事,是否願意為太皇太后略解愁悶?」
容若眨眨眼:「皇宮之中,可以留男子安住嗎?」說著不由得眼神往一邊的太監身上掃,如果不是他自己身分特別,他可能會猜測,秦王要對他身上重要的部份下刀子了。
寧昭朗聲笑道:「皇宮也有內外之分,每於朝事繁忙之際,重臣們也都是宮中宿閣,與後宮別無干涉。朕將公子安置於思恩園內,那園子清凈幽雅,以一道角門與後宮相通,自有人看守照應。若是皇祖母見召,自然要麻煩公子進宮,相陪說笑,不知公子以為如何?」
容若聳聳肩,攤攤手:「難道我不願意,皇上就讓我離開不成?」
寧昭對他語氣中的抱怨,聽而不聞,含笑道:「其實皇祖母很喜歡有客人陪伴,後宮不便讓男子隨意行走,容夫人倒是可以……」
不等容若答話,楚韻如已淡淡道:「我夫君身體不好,恕我不能離開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