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集 飛雪之役 第七章 笑陷敵城

楚韻如臉色一冷,也不驚惶,冷笑一聲,倏然伸手向許漠天額上點來。

許漠天知這女子了得,也無心與她對敵,更何況他一軍主帥,實沒有必要自降身分,與俘虜過招,所以只是不慌不忙,退後了三步。同時,四周許多秦軍已是大聲吶喊,撲了過來。

楚韻如卻只一招虛點,手一揚之間,許漠天只覺腰間一松,心中微震,抬手向腰上長劍按去。卻覺寒光耀眼,長劍自行出鞘,自己的手,倒像是伸向劍鋒,任憑一劍斷指。

許漠天心間一驚,手頓在半空。

那長劍就如長了眼睛一般,飛入楚韻如手中。

許漠天是百戰名將,武藝非凡,就算是吃了一驚,也不慌張,一瞬間已將功力提至最高,腳下不丁不八,做好應付一切攻擊的準備。

四周救主秦軍已經撲到,後方一幹將領見主帥長劍莫名其妙飛到楚韻如手中,也都色變,飛撲過來,唯恐讓許漠天吃虧。

容若倏然縱聲長笑,四周寒光閃閃,刀下如雨,他自安然不動。

這一次秦軍都是為了救護主帥出手,不似剛才純為立威,出手之間絕無餘地,眼看容若與楚韻如就要被亂刀分屍。

許漠天卻心中苦笑,他有心嚇一嚇這二人,逼他們承認身分,沒想到楚韻如忽然出手,詭異至此,把所有人都震得情急失措。

如今他們是以一軍之力對兩個俘虜,人家談笑自如,自家百戰秦軍,卻從將軍到士兵,個個臉色大變,驚慌失措,一大群人撲過來,實在太失身分,徒惹人笑。

更何況,他哪裡敢真讓人把容若砍了,情急間,大喝一聲:「住手!」

這一聲喝,聲色俱厲,把所有在場秦軍都嚇了一跳。提刀撲向容若的人,無不拚命收刀。奈何不是人人武功高強,可以收發自如的。

有人勉力一偏刀勢,為了不砍傷容若,而身不由己,踉蹌向前撲出好幾步。

有人拚命一轉身,在原地轉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有人強力咬牙收刀,身不由己,一跤坐倒。

有人大喝一聲改刀勢,長刀砍到地上,拖出長長刀痕,自己雙手又酸又軟,才算沒有傷著人。

一時之間,乒乓之聲不絕,狀況一片混亂。

許漠天又是急又是怒又是恨又是慚,縱是一向自負善於帶兵,這時也不由滿臉通紅。

不過,他連羞怒都來不及表現出來,因為還有三人未能收刀止勢,鋼刀對著容若與楚韻如砍下來。

許漠天急得眼都冒火了,楚韻如卻不慌不忙,輕笑一聲,長劍漫不經心,信手一揮。

只聽得兵刃落地之聲,三把刀幾乎在同時一時間落下,三個執刀秦軍,猶自面色茫然,竟似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般。

此時,秦軍混亂一片,面子丟盡,楚韻如橫劍於胸,面帶微笑,容若長笑之聲,猶自未絕。

這笑聲,清清朗朗,直入雲天,不知何時,竟驚得遠處,飛鳥掠起,於白雲藍天之下,久久盤桓。

容若笑了良久,才負手而立,悠悠道:「許將軍,你這帥府好生威嚴,這一干秦軍將領士卒,果然威風凜凜,這般迎客,實在讓人受寵若驚,只是這帥府正廳之外,卻還缺一件東西。」

許漠天不知道容若這時為什麼帶開話題,只是他因己方大大出醜而鬱悶萬分,一時間也只能順著話題問下去:「不知缺些什麼?」

容若漫聲道:「就廳前還缺一隻鼎,鼎下烈火焚燒,鼎內油脂沸騰,你可將我綁在鼎上,我若不跟著你一起編謊話,便將我扔下去,只怕你就算要我喊你做爺爺,我也只能乖乖喊了。」

他笑語安然,悠悠然望著許漠天:「許將軍要不要試一試。」

這種電視里最常見的威逼手段,他看得多了,而被威逼的主角,總能或義正辭嚴,或機智百出,不但把危險避過,還能將敵方懾服。

容若自己對於這等精彩戲份嚮往已久,剛剛走來,見這裡居然沒放大熱鼎,心裡還蠻覺失落,不由積極向許漠天做出建議。

許漠天卻覺氣悶無比,容若自己真是誠心誠意說出來的,旁人聽來,卻實在是一片譏諷嘲弄之意。

楚韻如卻不知道內情,只覺容若這一番話,實在慷慨激昂,心下欣然,笑道:「你我夫妻一體,自是生死與共的,你不懼死,我又何懼。」

她看了許漠天一眼,面帶不屑:「我雖是女流,也知自重,豈能受這等欺凌女子的小人之辱。縱陷於萬馬軍中,我自能一死以留清白,何人敢於辱我。」

容若笑道:「好,大丈夫若不能就九鼎食,自當就九鼎烹,我們若能在一處,血肉相融,豈不快哉。」

他越是這等輕淡生死,笑意豪邁,越是氣得許漠天頭頂冒煙。

一旁秦軍,雖然視他們為敵人,也無不露出欽佩之色。

許漠天心知肚明,這兩個人根本拿準了自己斷不敢要他們性命的,才敢這樣肆無忌憚,逞盡英雄。

有心把人拿下來,讓他們吃點苦頭,楚韻如卻已橫劍作勢,擺出若有人敢於無禮,必力戰而死的姿態,語氣中更點明了,實在不行,便會自行了斷,一死留清白,斷不受辱於人的意思。

仔細想想,以帝王之尊、皇后之貴,面對羞辱,的確很可能選擇死亡。這樣一來,許漠天就算恨得牙痒痒也不敢胡來了。

眼看局面僵在這裡,園中無數秦軍,竟誰也拿這談笑自若的兩個人沒辦法。

這時,忽聽得腳步聲起,劍甲相撞之聲,迅快而激烈,一人迅速走入園門:「大帥。」

容若應聲看去,原來是許漠天的副將趙文博。

這位勇悍的將軍,也穿了新盔甲,重理了儀容,只是神色憔悴,臉色青白,眼中滿是血絲,一隻胳膊還吊在胸前。可見,那一戰必是吃了大大的虧,雖然許漠天把他救了出來,他自身也受了重傷。

趙文博見花園裡情況詭異,面現訝色,卻並未遲疑,對著許漠天施了一禮:「大帥,我已將所有被俘楚軍都吊在了外頭,到了午夜,剮心以祭死難將士。」

容若臉色大變,猛得拉了楚韻如向外跑去。

四周秦軍哪裡能容兩個俘虜這樣胡鬧,不過,許漠天嘴角已掠起一抹微笑,微一揮手,眾人自然向兩邊退開,給容若讓出了一條道路。

跑出兩道園門,眼前已是可容千人百人跑馬的演武場。

場中立了幾百排木杆,除了一些重傷兵員,其他的楚軍俘虜都雙手倒縛,被吊在半空中。有人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有人滿頭大汗,但是,沒有一個人發出一絲聲音,只是咬著牙,用憤怒的目光瞪著一眾秦軍。

看到容若出現,所有楚軍臉上都有鬆一口氣的表情。

有人大叫:「公子,你還好嗎?」

「公子,你沒事吧?」

「公子,這些秦狗可曾為難你?」

容若心如刀絞,是他讓這些人放下武器,不要抵抗的,是他讓這些人,失去了戰死沙場的榮耀,而淪為屈辱的俘虜。

可是受到這樣殘忍的對待,仍然沒有任何人怨恨他,反而無比關心他的處境。

容若鐵青著臉轉過頭回望,許漠天已在一眾將領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容若直接走到他面前,大聲說:「放他們下來。」

「為什麼?」許漠天冷笑一聲:「因為他們是楚人?」

容若用盡全力大喝一聲:「因為他們是人!」

許漠天莫名一怔,覺得胸口如受重擊,這簡單的一句話,卻叫他所有的冷酷言語、殘忍逼迫都出不了口,面對這男子帶著怒氣的眼睛,他一時竟覺不能逼視。

耳旁彷彿傳來趙文博的低呼:「將軍。」

許漠天定了定神,這才道:「兩軍作戰,講不得仁恕之道,他們是我們的敵人,對待敵人,自應無所不用其極。」

容若冷笑一聲:「國家與國家的戰爭,應該只有敵人而沒有仇人,若每一個戰死者的家人與朋友都要報仇,那天下再無寧日。戰場之上,他們自然是你們的死敵,損身殞命,別無怨言,既已放下刀劍投降,便再也不是敵人。許將軍也是一城主將,難道連對待俘虜最基本的仁恕都做不到。古來雖有殺俘之事,但或是逼不得已,或是生性殘虐,最終不免盡失人心。將軍平日應該不是這樣對待俘虜的吧?」

許漠天淡淡道:「不錯,往日我也會把俘虜收于軍中,用做軍奴,不會輕易殺戮,只是此一戰,楚軍殺我太多士卒,軍中怨氣升騰,不殺這些人,不能平眾將之怒。」

容若冷冷道:「此一戰又是何人引起的?楚軍純為自保,奮力反擊,又有何錯。」

許漠天對答如流:「兩國交鋒,所有名目道德不過虛妄,勝就是對,敗就是錯,不必再談道理。」

「好,那就不談道理,談人心。楚軍為秦軍所俘,活該倒霉,但是秦軍難道就沒有人被楚軍所俘嗎?今日將軍如此對待楚軍,那麼,他日楚軍又會如何對待被俘的秦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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