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集 飛雪之役 第六章 楚王蕭若

定遠城除了所在位置不同,所處國家不同,幾乎是另一個飛雪關的翻版。

依然是寬闊的護城河,依然是厚重的城牆,依然是石制的房屋,依然是貧窮而蒼涼的城池。

唯一不同的,只是定遠城附近,並沒有太多高山。

被押著一路進入定遠城,入目的一切,都感覺非常熟悉,除了飄揚的旗幟和士兵衣服的顏色之外,簡直看不出和飛雪關有什麼區別。

甚至容若與楚韻如還是被安排在了寬敞舒服的房間,除了守在房門外的士兵敵意濃一點,簡直讓人以為,仍然置身於飛雪關中。

很明顯,因為許漠天過於重視容若,其他將領也不敢慢待了容若。

這樣的境遇,讓容若心中百感交集。

兩座城池,只隔著一個小小的衛國。

一樣的城防,一樣的建築,一樣的飲食,一樣的語言,甚至是一樣的文化,卻切割出兩個國境線,從此引發無盡的殺戮和紛爭。

容若一直強笑著,平和安定地面對一切變化。

被帶得離開自己的國土,穿越了整個衛國,走進了這防衛森嚴的秦國城市,被當做囚犯關進房間,他一直沒有失態,用一種平靜鎮定的態度接受這一切。

直到秦人全部離開房間,他伸手關上房門,臉色才刷得白了下來,靠著房門晃了晃,然後慢慢滑倒在地。

那一瞬間,楚韻如以為他會暈過去。

但他只是慢慢垂下頭,無比疲倦地把臉,放在自己的掌心上。

現在他的手掌上,依然到處是刺鼻的血腥,讓人感覺到一種刺心的痛楚。

說什麼,尊重生命,今天一戰,自己手上到底殺了多少人,又讓多少追隨他的人死去。

說什麼,永遠不會為救一人而害天下,也不會為救天下而犧牲任何人。當真正考驗來臨時,不必什麼天下,只要一個小小飛雪關,就可以讓他把生命當做棋子來衡量。

今日一戰,那個總是陽光般微笑著,那個暈血、懼高,那個怕吃苦、怕受罪,永遠只想著安逸過日子,期盼著幸福米蟲生涯的容若,再也回不來了。

他一直支持著,哪怕暈血的天性提醒著他自身的虛弱,他也毫不猶豫,讓自己的手染上血腥,讓鮮紅滾燙的血,濺了一身。哪怕明白生命無比珍貴的內心在吶喊著,他依然眼也不眨地,奪去一個個生命。哪怕身體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呻吟哀叫,哪怕每一點精力都已被榨乾凈,哪怕他無助得想要放聲痛哭,哪怕他情願跪倒在無盡戰場上,質問蒼天,但他仍然用他所有的理智去提醒自己,絕對不可以。

所以,他努力微笑,儘管笑的時候,心在滴血。所以,他對著所有秦軍,鎮定自如,與許漠天應對,安然從容,就算被押到定遠城,也從無失態。

但他心中,知道有什麼珍貴的東西,從此打得粉碎,再也無法復原。

既然走到這一步,他就再不能退縮,他肩上仍有責任在,有楚國的尊嚴,有楚軍的榮光,也還有著許多追隨他的士兵的生命。

所以,他即使被擄,也不能讓秦軍有絲毫輕視楚軍,也不能讓許漠天占走他半點上風。儘管,內心深處,有一個軟弱的容若,痛苦至於極處。

直到現在,秦人客氣地給了他一個單獨的空間,他才敢把自身的虛弱無力,悲哀無奈,流露出來。他才有力量,敢於表露他此刻的痛楚悲傷。

楚韻如屈膝半跪在他身邊,輕輕把他的雙手合在自己掌中,輕輕說:「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做到最好,你已經盡你所有的能力,救了所有可以救的人。」

容若囁嚅著道:「若不是為了我……」

楚韻如搖頭,斬釘截鐵地說:「如果不是那些強國,只想著擴張土地,侵佔他國,又怎麼會有這些事情發生?」

她語氣堅定,可眼中的淚水卻不受控制地滑落。

容若輕輕伸手,拭去她的淚痕:「很難受吧!這樣地殺人,這樣讓生命在自己手中消逝,這樣的殘酷,一生都忘不掉,午夜夢回之時總會被驚醒,再難入睡。」

楚韻如淚落如雨,點點滴滴濺在他的掌心。

是的,殺人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怎麼會有人以殺人為榮,怎麼會有人以殺人數目多少,來彰顯自己的力量與身分。

真正出手殺人,真正看著血濺在身上,看著生命在瞬間消失,才會明白生的可貴,才會敬畏生命,才會明白,為什麼容若手掌天下權,卻不思進取。

王者的雄心,到底需要多少人的血和肉,才能填補。

可是,容若想錯了,她的痛苦,不是因為殺人的痛。

殺人再痛,戰場再殘酷,她都慶幸,她可以真正面對,真正了解,這才會明白,什麼才是真正的正義,什麼才是真正的仁慈,所謂雄才偉略,真正帶來的是什麼,上位者一個念頭,將會讓百姓付出的是什麼。

她真正慶幸,因為他在戰場上,因為他承擔了那麼多痛楚與責任,而她可以做為他的妻子與他分擔,而不是僅僅做為皇后,被保護在豪華的皇宮之中。

她所有的痛,僅僅只是為了他的痛楚和負擔而難過。

再沒有人比她更明白他的心,所以才更清楚,這樣的戰爭,這樣親自指揮的殺戮、親手帶來的死亡,對他有多大傷害,才會明白,他所執著的仁慈,所堅持的原則,在這個視殺戮為平常的亂世中,要一直堅持下去,有多麼困難。

她清楚地知道了,在這個世界,他的仁慈只會被視為懦弱,他的原則必會被看做無能,她心中的不平不忿,比他還痛上百倍。

她曾說,他有統一天下的潛質,可以帶全天下人擺脫戰亂苦痛。可是,此時,見他眼中痛楚,她卻心如刀絞,情願他一事無成,情願他碌碌一生,只願他常有笑顏,只盼他永遠歡然。管他什麼驚世之業、蓋世之功,太重的擔子,怎忍壓在他的身上。

容若無聲地摟著她,天地如此廣大,卻彷彿只有他們彼此,才可以支持對方,不致於倒下去。

敲門聲在這時響起。

容若猛然站起,剛才一瞬間的脆弱無助,已經消失無蹤:「有事嗎?」

「洗澡水和替換衣服都已經準備好了,公子要沐浴嗎?」

容若與楚韻如相視一眼,看到彼此臉上的苦笑。

真的恍如夢中,如果不是口音略有不同,他們幾乎以為,仍是在飛雪關中,仍是有楚軍,這樣敲起房門,提醒他們沐浴事宜。

容若立刻回道:「多謝了,我們這就出來。」

門外再沒有什麼聲息了。

容若用力握了握楚韻如的手,深吸一口氣,臉色已恢複平靜,眼中閃著堅毅的光芒。

楚韻如輕聲喚他:「容若。」

容若努力對她微笑:「我知道,洗澡水只能洗掉手上的血,卻洗不凈身上的血。就算換了一身新衣服,那濃濃的血腥氣,這一生都會環繞在身上的。可是,現在,我們沒有時間傷感,沒有力量脆弱,我必須堅強,我不能讓他們利用我對付我的國家,我還要儘力保全被俘的兄弟。我希望,可以留有用之身,將來能夠找到性德,我們大家,又能快快樂樂在一起。」

楚韻如淡淡一笑,輕輕道:「我相信你。」

再也沒有多餘的話了,他們兩隻手十指緊扣,另外兩隻手,同時打開了房門,面對房外一整排的秦軍,同時安然一笑,再無憂慮之色。

沐浴之後,容若和楚韻如得到了很充足的休息時間,安心地在房裡休息。

正好秦軍也不願在他們身上多費腦筋,除了按時送飯,派人看守,也對他們不聞不問。

他們不能踏出房門一步,也無法知道外面的情況到底如何,更不清楚其他的楚軍處在什麼境地中。

直到晚上,有秦軍來請,稱主帥在正廳設宴,迎接公子。

容若心中一動:「許將軍回來了?」

秦軍領隊點了點頭。

「戰事如何?」

來請人的秦軍領隊笑了笑,不言語。

容若知他是斷不會說的,想了一想,牽了楚韻如的手,笑道:「有勞引路。」

向著帥府正廳一路行來,已覺殺氣森森。空氣中,彷彿有隱約的血腥氣。

沿途所有秦軍,無不怒目而視,森冷的長槍、冰涼的鋼刀,似乎都帶著殺戮的冷意。

楚韻如只覺寒氣徹骨,容若卻輕輕握緊她的手,低聲說:「是好事。」

「什麼?」楚韻如愕然。

容若微笑:「這一戰,他們若得勝,必會得意忘形,眉眼之間多見興奮之色。可是,看所有秦軍的表情、氣勢,分明憤怒難當,恨不得拿我們大大出氣。雖然不一定我軍大勝,但至少秦軍不曾佔到半分便宜。」

楚韻如聽得心中一安,轉念又想到,若是秦軍大敗,或並不曾勝,心頭鬱悶,那第一個被拿來消氣的必會是自己夫婦二人。這一想,本來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容若握緊她的手,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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